第20章 卷一·沙影废墟

疯狗大抵饿了很长时间,一边狂吠,一边寻着气味拼命地在他们身后追着。

从后山下到马路之间的路径同样被一屏通电的网纱隔起。

“没路了......”谷天雨喘着粗气,“要硬闯出去吗?”

“别什么事情都想着用蛮力解决,”沈维啧了一声,拳头敲上谷天雨的头,“这儿地形不算复杂,但也足够我们躲一阵子了。”

“人与人交锋,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拿着枪,硬来的话,肯定没胜算。”冯晟也提醒着。

“借助地形......人不能对付的话......”谷天雨的眼睛很快亮了起来,“那就用鬼。我们可以人为地造一个鬼打墙出来。”

“可是他们有狗,狗顺着气味也能破墙的吧。”季未眠提出疑虑。

“但我们要知道,狗也是会害怕灵异生物的。”冯晟很轻地笑了一下,“更何况,我们建的墙里,是真的有鬼。”

房子周围的阵破了之后,虽然大部分鬼魂都涌进了屋子,但仍有零散几只还在林间游荡。

“这些小鬼可不会轻易听我们吩咐的,”谷天雨无奈摊开手,转眼又在包里翻找着符纸,“得拿东西压一压它们。”

“鬼打墙是如何形成的?”沈维问道。

“嗯,简略来说,就是用小鬼来迷惑视线,让你短暂地失去方向感这样。”季未眠解释道,“怎么,你是有什么想法了么?”

“意思就是,我们只需要借用小鬼来创造一个类似于迷宫的环境,然后等他们进入,对吧。”

“可以这样说。”谷天雨点头。

“你是想......”冯晟眯起了眼,与若有所思的沈维对上视线。

“我在想,我们可不可以限制小鬼的活动路径,让小鬼只在某个范围活动,从而使得这个迷宫动起来。”沈维猜想道。

“也不是没可能......”冯晟说,“只是,这需要足够的空间想象力,你确定可以?”

“沈维的空间建模能力很好的。”季未眠这时站了出来,拍拍沈维的肩膀,“我们就相信他吧。”

“我试试。”沈维严肃地点着头。

“那行,你指挥,我们行动。”谷天雨又换了手里的符纸,攥在手里,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沈维也不磨叽,稍微定神之后就开始行动起来,他走到哪棵树旁边,谷天雨就在那棵树上贴起符纸,冯晟则跟在他们身后,负责把分散的小鬼赶到符纸圈出的空间里。季未眠也没闲着,她走到高处,给大家望风。

因为有狗追踪,那群保镖来得很快,手电的灯光已经追到站在高处的季未眠脚下了。

“快好了吗?他们已经到半山腰了。”季未眠压低声音,转头询问道。

“快了。”沈维的眼神仍在四处不停地扫视着,检查着是否存在漏洞。

话音落下,季未眠察觉到旁边的灌木丛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头才偏过去,准备靠近探查情况时,一只黑狗猛然跃了出来,跑了几步就凶猛地往她身上扑去。

“狗追来了——”季未眠大喊,她迅速后退,虽然躲开了狗的扑袭,但因重心不稳而摔倒在地。眼见狗呲起獠牙又要袭来,季未眠双手互在胸前,已经做好了与它相互搏斗的准备。

“小崽子,上——”一阵旋风袭过,谷天雨一个侧身踢把狗甩开,两只小鬼顺势从他肩膀冲下,雾气的身子肿大,形成两障虚影,就要往狗的方向砸去。

狗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四脚哆嗦,也顾不上咬人,夹着尾巴嗷呜嗷呜地就逃跑了。

“没事吧。”谷天雨把季未眠扶了起来。

季未眠摇头 ,目光与斜进来的手电光对上:“抱歉,我刚才声音有点大,他们追过来了。”

“没问题了。”沈维收回目光,暂时松了口气,“大家先跟我躲起来,接下来等他们踏进这片区域就行了。”

谷天雨和季未眠跑到沈维身边,跟着他缩在一灌木丛后面。冯晟人高马大,仍然站在高处,刻意吸引保镖的视线。等光束全汇聚到他身上,来人的脚步也往他的方向聚拢时,冯晟嘴角勾出阴侧一笑,身子往后倒去,便似没入了夜里,顿时不见踪影。

“人呢......怎么不见了?”

“肯定就在这附近,大家搜仔细点。”

狗也兢兢业业地匍匐在地,专注搜寻着他们的气味。不过有两只小鬼鼓大身躯把谷天雨他们罩了起来,狗每次嗅到这个方向,对上小鬼面露獠牙的表情时,也只能耷拉脑袋溜溜地跑开。

“这狗怎么回事?”

“难道是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别瞎猜了,赶紧搜仔细点,抓不住人,老板一生气,那可是要丢命的。”

虽然不是僵尸,众人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等到保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才敢小口地喘着气。

“看来起作用了......”谷天雨小声嘟囔。

“就这么撑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沈维面色仍露担忧,“除非,那个刘柏川不会过来——”

果然还是怕什么来什么。沈维的疑虑才说完,刘柏川就披着那件黄色道袍和刘盛姗姗来迟。

“靠,他们竟然也跟过来了。”谷天雨神情凝重。

“你们在这里转圈做什么?”刘盛冷冷质问道。

“老,老板,我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保镖畏畏缩缩地回答,“每次走着走着,莫名的又回到了原地。”

“是鬼打墙。”刘柏川在一边提醒,“他们设了一个鬼打墙。”

像是有所感知一样,刘柏川的眼睛往众人藏躲的方向斜了过来。

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谷天雨迅速屏息,一动也不敢动,心脏却在不受控制快速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去似的。他浑身不自觉地紧绷着,蓄起力,若是刘柏川真的走了过来,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他衔倒在地再说。

所幸刘柏川的视线只是简略扫过,很快就往别处望去了。

“怎样?”刘盛问。

“有点复杂,”刘柏川坦诚地说,“这个鬼打墙设计得很精密,我没带八卦盘下来,解开得一段时间。”

“我没这么多时间给你们。”刘盛深吸一口气,烦躁地啧了声,“他们应该报警了。”

刘柏川犹豫再三,还是给出了提醒:“不过,我猜测,他们应当就在鬼打墙附近,还没来得及跑远,鬼打墙只能迷惑人的视线,却不能迷惑人的听觉。”

啧,真他大爷的是个王八羔子......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定定的蹲在地上僵成一盘盘木桩。

谷天雨的怒气也只能憋在心里。

“哦?是这样么?”刘盛的嘴角忽然咧起笑容,“那就开枪,往四周一直开枪,直到他们自己憋不住跑出来。”

“该死......”谷天雨实在忍不住,气语咒骂了一嘴。刘柏川一来,他们就陷入了被动状态,现在跑也不是,待着也不是,总之暂时无法了。

“要跑开吗?”季未眠气语问道。

“别动,我们尽量伏低些。”冯晟摇了摇头,低眼瞟见谷天雨惘然的神情。他的眼神闪了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手紧紧拥住了谷天雨,把牢牢少年圈进怀里,另一只手则伸长了揽过沈维与季未眠,以自己的身躯为屏障庇护着他们。

两只小鬼虽然颤颤巍巍 ,嘴里唔噜一阵,却也没跑开,也是用两团黑雾紧紧罩住众人。

子弹如雨,落在众人脚边,擦起火花,季未眠不可避免地害怕起来,她紧闭双眼,双手捂住耳朵,尽量不去细想袭来的危险,努力把身子蜷缩起。

谷天雨的脸贴着冯晟的脸。还是很凉,并且由于洒了一层薄汗,那半张脸感受起来变得更凉了,似乎结冰了一样。

极近的距离,他也能听到冯晟此时喘着的粗气,刻意压制住,仍不可避免地抖着,并不平稳。

原来冯晟也会害怕么?

又是一幕生死攸关之际,不过因为身边有人相伴,谷天雨没原先那么害怕了,反而异常地冷静,异常的清醒,这样的状态让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生死不过恍惚一瞬间的事,他却忽然想了很多,思绪翻滚如涌潮,在澎湃的枪声里,谷天雨静静望着冯晟,在他阴戾的视线从刘盛身上收回,扭过头,落到自己脸上时,他抬手紧紧圈住了冯晟的脖子,把他的头压在自己颈窝处。

“晟哥,别看了,会没事的。”谷天雨在他耳边轻声说着,“大家都会没事的。”

或许是位置选得恰到好处,密密麻麻的子弹最终都是零零散散地擦过灌木,钉在他们附近,只有冯晟的手臂被擦破了点皮。

警车的轰鸣声终于由远及近地响起,枪声也被迫停下。

“该死——”狂妄了许久的刘盛再也沉不住气,怒吼了起来,“他们到底在哪!在哪!”

身形瘦如枯柴,刘盛每次打人,即使只是挥上一拳,也得用尽全身的力气。

保镖低下头,任由刘盛对他拳打脚踢,力气耗尽,刘盛准备再踢一脚时,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身边的保镖眼疾手快地把他扶住。

“老板,您当心。”

“我不需要你来提醒!”刘盛依旧在发怒,“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我,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来决定,我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刘老板,先走吧,真被警察抓住可不好......”刘柏川在一旁萎缩缩地提醒着。

“你害怕了吗?”刘盛揪起刘柏川的衣服,使劲晃了晃,“你害怕了吗?主人还没说话,你就要夹着尾巴逃跑了,是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刘柏川语气发虚,发怒的刘盛令他恐惧,身子顿时又瘫软在地。

“老板,车已经备好了,请您赶快下山。”秘书的声音在传呼机里响起,“屋子里的东西已清理妥当,我们只管撤退就好。”

刘盛此时却跟发疯了的野牛般,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对着周围的树木又开始狠狠踹着,声音也嘶哑得可怕:“你们给我等着,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过你们——我一定,一定会要了你们的命......”

夜不再平静,从太阳落山的一霎那,惶恐的热闹便随着月亮缓缓挪了出来,再未停歇。

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黎明似乎也恐惧刘盛的戾怒,久久不至。

鬼打墙还是封不住他们,刘柏川却也没完全破开,只探出了原来上山的路径,就带着刘盛匆匆下了山。

刘盛连同那阵人心惶惶的、恐怖的喧嚣撤退不过片刻,红蓝相间的光又突进林间,长啸的警笛落入众人耳里,并不觉得吵闹,而是一股安心之感席卷全身。

四人相互依偎着起身,又彼此搀扶着往山下走去。

光束带着警察往山上赶来,两批人在山腰处相遇。

“小同志们,没事吧?”

警察的声音一出现,谷天雨整个身子彻底摊了下来,高度紧张后的松弛让他即刻就想倒地不起。

然而并不能,谷天雨感受到了肩部陡然下压的重量,他直觉冯晟这是受伤了。

“没——”沈维刚想答话,就被谷天雨打断了。

“有事。”谷天雨眉头紧蹙,“警察叔叔,我们有事,麻烦您先送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我先带你们上车,”警察又招呼了几个帮手过来,“具体情况待会儿再说。”

“谢谢警察叔叔。”谷天雨有气无力地笑笑,表情旋即又严肃起来,“对了,刘盛他们刚跑出去不久,还请麻烦你们尽快找到他的行踪,不能再放他去干坏事了,请你们,也一定,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你先别担心。”警察抬手拍了拍谷天雨的肩膀,“我们已经派人跟出去了,你们先和我们去医院吧。”

到医院的时候,窗外晨光熹微,谷天雨低头看了眼手机,才发觉已经是早晨六点了。

凌乱的动静落幕,黎明才终于降临。

一番检查下来,大家都没什么问题。除了冯晟。

医生说,他的腰部中了子弹,所幸在偏外侧部位,没有伤及内部器官。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谷天雨的身体陡然间变得很重,两腿撑不住,便开始哆嗦。记忆在脑海里辗转反侧地回闪着,冯晟一直和他待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枪。

是第一次见到刘柏川,他们在外边和保镖互搏的时候吗?

是去到三楼见刘盛时开的那一枪?

还是他们躲在后山,被盲枪给打到的?

似乎读懂了谷天雨脸上的心事,躺在床上的冯晟抬手,屈着手指,用指背贴了贴他的脸。

“想什么呢?”冯晟很轻的问道。

沈维和季未眠瞅着冯晟无大碍了,先一步和警察做完笔录,就去旁边的空房间里短暂地补着觉。

病房里便只有谷天雨和冯晟面面相觑,两人离得很近,说话也不用刻意提高音量。

“在想你是什么时候中枪的。”谷天雨蹙着眉头,定定地站在床前,身子直挺得不像话。

“大概是踢开刘盛手上的枪那会儿。”冯晟回忆着,手拉了一下病床旁边的椅子,“过来坐会儿吧,不然待会儿警察叔叔进来问话,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哎......”谷天雨苦笑着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中枪这么严肃的事,你还想着和我开玩笑。”

“真不算严重。”冯晟的手指搓捻着露出来的纱布,“医生也说了,只是伤到外边的肌肉和脂肪,没什么问题的。”

事实已然如此,再多的担忧也是白费。谷天雨便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纠结了,但眼神仍不自觉瞟向盯着受伤的地方。

“疼吗?”谷天雨眨了眨眼,“刚才扶着你的时候,都冒冷汗了。”

“还好。”冯晟说,“好在你也没受伤。”

提到自己,谷天雨瞬间又开始懊恼了。他有些羞恼地垂下头,有点生闷气的语气:“出门前才说好,要冲在前边保护你的,结果每次都是你走在最前面保护大家,还受伤了......”

“没关系的,我年龄最大,阅历似乎也算最多的那个,保护你们是应该的。”冯晟找着合适的措辞劝慰道。

“这和年龄无关,也和阅历的多少没关系。”对于这样的解释,谷天雨有些不悦地耸了耸鼻子,“我们是朋友,没谁要有必须得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况且,我也不会允许大家这样做的。”

视线撇过去,顿了一会儿,又回望过来,继续说道:“你好歹也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啊,你在担心我们的时候,我们也会担心你的。”

坦诚的话语,冯晟听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和原先一样,又是理所应当的语气。

然而,又因为过于自然,过于坦诚,冯晟收回思绪的刹那间,竟又生出一丝不满足的情绪出来。

“只是朋友吗?”话下意识地问出来,后悔的情绪又迅速覆了上来。

他未免有些太不知足了。

冯晟于心里暗自唾弃了自己的得寸进尺。垂眼,错开谷天雨的视线,试图略过过于突兀的这句话。

“啊?”谷天雨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懵懵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别太在意,”冯晟尽量自然地望着他,“我就随口一问。”

“骗人。”谷天雨眼睛不眨了,定定地看着冯晟,几秒后,他受不住,又撇过了脸。

“你的语气分明很认真,我感受得到。”谷天雨还是定定地望着冯晟的侧脸,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我想不出具体的词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就笼统地用朋友来概括了......可以说成共患难的伙伴,或者心有灵犀的哥哥。”

举了几个例子,谷天雨自己忽然也觉得不对味,指头开始在下巴上点着,实在想不出合适的措辞,便反问道:“还是说,你希望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冯晟自认为处理人际关系还算游刃有余,再退一万步来说,尽管解决不了,也没什么不是一个冷脸应付不了的情况。

然而,除了谷天雨。

从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谷天雨到现在,冯晟对于他的直白与坦诚一直都手足无措,无法应对,同时却又无可奈何地被他身上这种独有的气质所吸引。

不掺假且满溢的热情,似一只被炭火熨得滚烫的手,但凡自己稍微显露出哪怕一点对他的渴望,无须言语和动作,那只手便会立刻往前伸去,然后紧紧拉住自己,把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泥潭里拽出来,不厌其烦地。

“哎?晟哥,你有在听我讲话么?”谷天雨抬手在冯晟跟前晃了晃。

“你回答得太认真了,”冯晟收回思绪,笑笑,“我也要认真思考一下,如何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毕竟谷天雨陪伴他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昼夜交替,四季轮换,且在年复一年的折叠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被反反复复的、如毛钱一般圈圈地纠缠起来。对于关系的定义,或许只是显露给别人的一个解释,一种具象化,然而彼此陪伴的那段时光,却是任何词语所概括不了的。

“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桌上有橘子,谷天雨随手拿起一个来剥着,“还是那句话,咱们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吃个橘子吗?”

“你都剥好了,我不吃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吧?”冯晟接过橘子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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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烛
连载中南冥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