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歧途

指节扣住冰凉的手机边框,硬质塑料外壳被攥得微微发响。

屏幕跳动的冷光,把吴邪紧绷的下颌线映出硬朗的轮廓,连日来沉淀在眉眼间的松弛,被骤然漫开的凝重彻底压垮。

脑海里的记忆碎片飞速翻涌。

张家古楼锈蚀发黑的青铜构件、长白山雪线下青铜门厚重冷硬的肌理、沙海戈壁深处挖掘出土的残损铜片,所有尘封的画面瞬间拧成一团乱麻,细密地缠上心头。

西南深山里的无名村寨,一封凭空出现的匿名信件,再加上这枚早已近乎绝迹的张家专属青铜印记,原本一场模糊的故人邀约,彻底滑向了无法预判的未知漩涡。

“看你这脸色,是瞅见啥要命的东西了?”

石桌上传来重物砸落的闷响,塞满户外装备的帆布登山包被胖子狠狠掼在桌面上,布料与青石碰撞,扬起一缕细碎的白色尘埃。

半个壮硕的身子凑到吴邪身侧,粗粝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视线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这破纹路看着就邪门,该不会又是张家那帮老祖宗折腾出来的幺蛾子?”

廊下,脚步声轻缓落地。

缓步走近的张起灵,目光精准锁死屏幕角落那片模糊残缺的青铜纹路,漆黑的眸子凝定一瞬,周身原本沉寂如水的气场,骤然裹上一层沉压的寒意。

小院里的空气,漫开若有似无的紧绷压迫感。

穿堂的山风擦过木质窗沿,卷起檐下晾晒的粗布汗巾,翻飞的布料簌簌作响,反倒把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清晰。

“是张家独有的青铜徽记。”

松开攥紧的指尖,吴邪的指腹轻轻摩挲屏幕冰凉的玻璃表层,语气沉缓,“早就该料到,能牵扯上他过往记忆的线索,十有**绕不开这个家族。”

话音落下的刹那,视线不自觉侧向一旁,直直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漆黑眼眸。

无声的视线短暂交汇,无需多余的言语赘述,彼此心底翻涌的念头,早已默契相通。

“这趟浑水,摆明了有人故意引我们往下跳。”

胖子一把扯过竹椅重重落座,冰凉的啤酒罐在宽厚的掌心来回打转,语气里的不认同几乎要溢出来,“好不容易在雨村把日子过顺,非要一头再扎进古墓里折腾,天真你真要铁了心往西南跑?”

“没得选。”

吴邪收回目光,指尖在屏幕上放大那枚细节残缺的青铜纹路,眼底凝着几分坚定,“对方刻意把线索递到眼前,刻意回避只会让暗处的人攥紧主动权。”

“主动权?搞不好咱们一踏进西南地界,直接一头扎进人家布好的口袋阵。”

一声嗤笑从胖子喉间溢出,藏不住的急躁顺着嗓门往外冒,“胖爷不是怕事,只是不想再陪着你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安稳日子就这么不香?”

此起彼伏的争执声里,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骤然插入,截断所有的嘈杂。

“我去。”

短短两个字,音量不高,分量却足够压下小院里所有的争论。

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蜷起,张起灵的视线牢牢锁在吴邪身上,全程没有分给争执的胖子半分余光,所有的抉择,只针对眼前这个人。

喉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涩意,心口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撞了一下。

数年的朝夕相伴,这份沉默的守护早已融进骨血,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绝境险途,这个人永远会站在身前,挡下迎面而来的所有凶险。

“要去就一起去,别搞单独行动那一套。”

吴邪抬手锁屏,把手机塞进裤袋,掌心重重拍了拍石桌上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语气笃定,“铁三角从来捆绑上阵,少一个人都不行。”

胖子盯着眼前两人僵持的模样,沉默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烦躁地抓乱头顶的短发,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抱怨,手上的动作却没半分停顿,伸手扯过背包,开始清点里面的攀岩绳索、撬棍、强光手电。

“算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一把折叠工兵铲被胖子从包底翻出来,金属铲面反射细碎的天光,“行,胖爷舍命陪君子,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深山,凡事都得听指挥,不许再由着性子乱闯。”

小院里僵持的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远行前紧绷的忙碌。

金属扣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响,换洗衣物被塞进背包的窸窣动静,勾勒出仓促奔赴前路的仓促感。

裤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两声,短促的嗡鸣,硬生生打断手边的整理动作。

掏出手机的瞬间,屏幕上跳动的来电人姓名,让吴邪的眉峰再次向上一挑。

解雨臣。

指尖划过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褪去了平日温润的底色,裹挟着几分长途赶路后的风尘。

“刚收到线报,西南古寨周边,近半个月接连失踪了三名外来探险者,当地警方只当作普通山林失联处理,相关线索被刻意压得很死。”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听动静像是有人正在快速收拾出行装备。

“瞎子脑子一热,已经顺着一条废弃山道往村寨方向摸过去了,这人做事向来不管不顾,我得尽快动身过去盯着。”

“失踪人员,和村寨守护的古墓有关?”

后背轻靠在青石桌沿,吴邪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冰凉的石面。

“目前还查不到直接关联,可村寨世代看守古墓秘境,外来人贸然闯入,大多落不下什么好下场。”

解雨臣的语速放缓几分,语气里裹着几分谨慎,“你要是也打算动身,尽量避开通车的主路,走西侧荒废多年的旧驿道,能避开沿途不少暗处的眼线。”

“铁三角已经收拾妥当,即刻出发。”

吴邪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路上留意黑瞎子的行踪,遇到突发状况,及时互通消息。”

“好。”

简洁利落的应答落下,通话被瞬间切断。

忙乱的小院里,吴邪抬眼望向远处层叠连绵的青山。

原本一场只为探寻张起灵身世的独行计划,此刻硬生生牵扯上山林失踪案、解家遗留旧账、黑瞎子孤身涉险,一条看似单薄的匿名线索,早已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将五个人尽数笼罩其中。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咱啥时候动身?”

胖子把最后一包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塞进背包侧袋,抬手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身。

弯腰拎起脚边沉重的登山包,吴邪的目光掠过身旁始终沉默伫立的人影。

“现在就走。”

越野车的轮胎碾过乡间坑洼的土路,碎石被车轮卷着向后飞溅,车尾扬起漫天黄褐色的尘土。

密闭的车厢里气氛算不上热烈,只有胖子偶尔开口唠几句闲嗑,打破狭小空间里的沉闷。

副驾上的吴邪,视线紧盯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浓密林木,指尖在裤袋里反复摩挲着手机机身。

屏幕里那枚残缺的青铜纹路,像一根细小尖锐的钩子,时时刻刻勾着心底翻涌的不安。

“我说天真,你搁这儿琢磨啥呢?”

双手把控方向盘的胖子,余光瞥见副驾上的人神色凝重,当即开口调侃,“别自己吓自己,真要是遇上硬茬,小哥一出手,保管啥妖魔鬼怪都得歇菜。”

“我在琢磨,送信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吴邪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后座闭目养神的身影,眼底藏着几分思索,“单纯想要我们进入古墓探寻秘密?还是想借着墓中物件,引我们挖出更深的陈年旧事?”

后座的人缓缓掀开眼皮,漆黑的眸子精准落在吴邪脸上,沉默几秒,吐出一句音量极轻的判断。

“有陷阱。”

简单直白的三个字,精准戳中吴邪心底最深的顾虑。

所有凭空出现的线索,背后必然藏着不怀好意的布局,对方笃定自己一定会奔赴西南深山,这份十拿九稳的把握,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车辆缓缓驶入一段狭长逼仄的山道,两侧林木愈发浓密繁茂,炽烈的日光被层层枝叶切割成细碎斑驳的光点,在车窗玻璃上明明灭灭地晃动。

山体倾斜投下的大片阴影笼罩车身,车厢内的光线骤然暗沉下来。

车载收音机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飘出几句晦涩难懂的当地方言播报,不过几秒,声响戛然而止,车厢彻底归于沉寂。

前方蜿蜒的山道骤然开阔,视野一下子舒展开来。

一块油漆大面积剥落的破旧路牌歪斜在疯长的杂草丛里,只剩下残缺不全的黑色字迹,勉强能辨认出深山古寨的大致方位。

胖子一脚稳稳踩下刹车,越野车的车身缓缓停稳。

“到地界边缘了,再往前车子彻底开不进去,剩下的山路,得靠两条腿硬蹚。”

吴邪推开车门,潮湿闷热的山风裹挟着腐叶的腥气扑面而来,一缕极淡的铁锈味混杂其中,顺着鼻腔钻进口腔。

鼻尖微微蹙起,心底翻涌的不安愈发强烈。

“先休整十分钟,补充饮用水和干粮,随后徒步进山。”

单手拎起沉重的登山包,吴邪的目光扫过眼前幽深晦暗的密林深处。

紧随其后下车的张起灵,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植被长势与山体地形,视线最终定格在密林深处一处不起眼的隆起土坡。

那片区域的野草长势杂乱反常,表层泥土有明显被人为翻动过的痕迹,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诡异气息。

“那边不对劲。”

修长的手指抬起来,精准指向那片土坡,低沉的嗓音在山风里散开。

胖子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入目只有一片疯长的灌木丛,当即撇了撇嘴,满脸不以为然。

“能有啥不对劲?深山老林里的土坡,野草长得乱点再正常不过。”

常年在古墓险地摸爬滚打的经验,让吴邪不敢忽略这份直觉提醒,背包背带在掌心被攥得更紧。

这人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越是看似平平无奇的偏僻角落,越容易藏着足以致命的凶险。

“先过去探查一眼,确认安全再继续往里走。”

脚步刚往前迈出半步,裤袋里的手机骤然剧烈震动。

一条无署名的陌生短信弹窗跳了出来,白底黑字,只有一行冰冷生硬的文字。

别靠近土坡,古墓的入口,不在你们预想的位置。

指尖飞快点开短信界面,屏幕上的字迹清晰刺目。

吴邪盯着短信内容,向前迈出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原以为土坡只是一处简单的警戒陷阱,可这条突如其来的警告,瞬间推翻所有人的预判,古墓真正的入口,早已藏进所有人的视野盲区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残墟归灯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