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来福

如此正合她意。曲声方才还在想,要怎样才能既找回魂魄,又弄明白这少年的真实身份,岂料他竟然自己送上了门,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风柯有些不放心:“那倒也不必了吧。”

而曲声却笑眼弯弯的对他道:“那我却之不恭了。”

风柯顿时一阵头疼。早听闻霏霖殿下极具个性,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假。

其实他对曲声,也有一些疑惑。这个自称扶涸的少年,即使再古怪,也没有影响到两人完成任务,甚至还出手帮了他们,那么曲声为何如此执着弄清他的身份呢?更何况,据风柯的了解,曲声绝对不会大费周章的去干一件于自己无利的事。

他想传音问个明白,但又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曲声的传音口令,只好作罢。

姜叔一路送三人到城门,拉着扶涸的手说了好一阵客套话。扶涸也不反感,始终笑着应答。

“姜叔,送到这儿就好啦。”风柯拍拍他的肩:“家里也少不了你,快回去吧。”

没想到姜叔竟然哭了。他抹着眼泪,哽咽着点头,转身进了城。

曲声同风柯对视一眼:“有劳你先回去报道了。”

风柯无奈地干笑两声,趁机问道:“我先回去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若是殿下你路上遇到什么麻烦,大家联系不到你该如何是好。你的传音口令是什么?跟我说了也好帮到你。”

曲声答道:“有话直说。”

风柯一愣,旋即慌张地摆手道:“啊?不是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但他迅速又反应过来,这四个字就是曲声的传音口令。

“我的天啊……”他像吃了一嘴灰般垂头丧气,冲曲声比了个大拇指:“殿下你真是太异于常人了。”

曲声无辜地眨眨眼:“这有何异?”

风柯叹气摇头:“没什么。你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语毕,他看了一旁正在踢石子的扶涸一眼,却恰巧同抬眼的他对视上了。

“太熟悉了……”他竟然喃喃出了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扶涸却已经听到,并以轻笑作了回答。

“是吗?我瞧这位道长,也甚至面熟啊。”

闻言,风柯面色一紧,曲声也看向他。

也不等风柯答话,扶涸自顾自地问起来:“道长,你可有孪生的兄弟?我行走江湖已久,曾经在某处见过一位和你面貌极像的公子。”

曲声听闻,扭头去看风柯。

风柯容貌算不上绝色,没有精致的五官,却生得一副舒展面相。眼眸澄澈明亮,骨相干净,气质松弛”飘逸。不算惊艳,但人只要看过一次,便不会认错。

风柯冷下脸来:“我没有兄弟,自出生起便是独子。想来是你记混了。”

曲声在心里盘算这少年又打了什么主意。

扶和闻言只是拖长尾音“哦”了一声,并没有过多表示的打算,反而是看向曲声:“道士姐姐,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曲声回神,点了下头:“即刻出发吧。”

于是,风柯独自回了天庭,前往文曲殿核销。

文曲殿静谧肃穆,来往神官步履极轻,连呼吸都放得很缓,偌大的殿堂静得几乎落针可闻。待风柯踏入殿中,其脚步声便显得十分突兀,在梁柱间轻轻回响。

殿的最内处,有一张桌案,是文曲神官办公的地方。此刻,无裳正坐在那儿加急翻阅着卷轴。

风柯极少的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走到桌前。无裳发觉眼前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这才抬头。

“风尊者?”她声沉韵稳,合于殿中静穆,却不显突兀。

风柯笑吟吟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我是来核销的。”

无裳闻言,从右手边抽出一份卷轴,正是风柯二人的那份。

她问:“缕厄呢?”

风柯将令牌拿出,放在桌上:“收进这令牌里了。”

无裳点了下头,摊开卷轴,以笔蘸墨,在卷轴的末端书写一番,接着卷轴上的黑字便消失了。

“有劳二位了。”她施法将卷轴放入了一旁的书架上:“届时所得功德,会平分给你和霏霖殿下。”说到这儿,她才发现曲声不在,便问:“霏霖殿下人呢?”

风柯于是便把曲声的打算和无裳说了一遍。

无裳揉揉眉心:“她还真是……不过,有什么要紧事,需得她亲自跑一遭?这可不像她。”

看来无裳和风柯想到一块儿去了。

风柯无辜的摊开手:“我也很想知道。”

但他刻意隐去了扶涸一事。思来想去,扶涸的身份尚未定论,无论自己的猜测对不对,都还是不要提起,惹得惶恐不安的好。

长空明净,暖阳轻洒,只是零星浮云,天气还算晴和。曲声同扶涸并排走在道上,倒也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她率先开口:“不知你是否介意,说说你前往来福村的目的?”

扶涸笑着将话题引到她身上:“姐姐如果愿意先告诉我你的目的,我当然就知无不言了。”

曲声早就编好了理由:“为了见一个人。”

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这么巧,我也是。”

曲声找这个借口倒还有狡辩的余地,那么他还真不好说了。这怎么听,都像是随口编出来的。

不待她细问,他已开口转移了话题。

扶涸以手遮阳,指着前方一处草垛:“姐姐,你瞧,那儿兴许就是来福村的村口了。”

曲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其实也不是一个草垛,它的右边有另一个草垛和它并排,身后有两根柱子立起,看起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她半信半疑地将目光往上挪了些,便见着了一块斜挂着的扁,上面有三个已经褪色了的字:来福村。

于是她掏出寻魂镜,再次确认了一番景象。

站在村口瞧,村里的人生活的貌似还不错。男人扛着锄头,踏过田垄,躬身打理庄稼。妇人挎着布篮,蹲在河畔浣纱洗菜。老人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慢慢整理晒干的谷物,孩童在街边追逐嬉闹,人人各司其事,烟火悠然。

曲声问扶涸:“接下来,我们就不同道了吧?”

这次,扶涸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做思考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看来我们要就此分别了。”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乍一听竟还有些不舍之意。

曲声本想头也不回的一走了之,但她心中的疑问始终无法放过自己。

她之所以这么在乎扶涸的身份,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样特别熟悉的东西——那枚耳坠。

若是不仔细看,那耳坠倒也同平常的没什么区别。可偏偏曲声在他走近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自此对他的怀疑便扎根在了她的心底。

那枚耳坠以足金打造,下坠一朵盛放的红牡丹,花瓣鎏金为底,瓣心晕染出浓艳的丹红。花瓣雕琢得玲珑精巧,舒展盛放。佩戴之人只需稍一侧头,那一抹艳丽便会在鬓边若隐若现,艳而不俗。

而这,是曲声为人时,母亲特地送给她的十六岁生辰礼物。这耳坠两枚为一对,做工极其细致,不仅锻造的材料稀有,想找到合适的匠工更是难中难,所以曲声不会看错。

还有一个原因是,如今与他耳朵上那只配对的另一枚耳坠,正吊在归墟玉笛上。

曲声对于这对耳坠的记忆不算多,只记得是母亲送给她的礼物,以至于若是有人问起,之后自己是怎样对待这对耳坠的,她想必也是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但她可以肯定,她为人时绝没有那么傻,会把如此珍贵的东西送人。

只是她还依稀记得,在飞升后,自己的那对耳坠,稀里糊涂就只剩下一只了。不成对的她不经常戴,所以余下的那枚便被她挂在了法器上,以免也弄丢了。起先她还有意寻找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进了天牢,也就不在意了。

但她没想到,会在扶涸身上看见它。

两人刚见面时,曲声曾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的耳坠看,扶涸似乎也感知到了,但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颇为不在意的尽情展示这只耳坠。

“你的耳坠当真别致。”她忽然打岔:“是在哪家铺子买的,可否告知我?”

扶涸抬手,指尖扫过牡丹。一声轻浅的笑自唇边散开,悠悠的目光落在曲声身上:“此物来历太过久远,请姐姐恕扶涸有些记不清了。”

他这么说,曲声反倒没有理由继续问下去了。

曲声又凝望了他半晌,缓慢点了个头,径直往前走去。

也许是巧合吧,她想。曲声并没有风柯那么在意扶涸的身份,只要他没有威胁到自己,哪怕是扶涸把她为人时所有用过的东西都搬来跟前,她也不会有丝毫感慨。

按照姜叔所言,从村子内穿过去,就可以看到那条“收福河”了。不过曲声有些不解,此村名为“来福”,而该河又叫“收福”,念起来怪叫人奇怪的。于是她初步下定论,这条河应该对于村民们而言十分重要。

她一路走过村庄,四下皆是各自忙碌的村民,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终于,视野开阔处望见长河,河水悠悠,水面浮着零星水草。河岸石阶上有人浣纱,流水静淌,衬得村落安宁。

她不禁驻足。看来自己的魂魄还是很会选地方的,如此美好的场景,曲声竟也有些不忍打搅了。

她拿出寻魂镜,仔细确认了一番镜内所对应的镜外的场景,而后继续顺着江向前走。

曲声顺着河道一路前行。方才沿途还有浣衣、闲谈的村民,随着路途渐远,房舍隐入林木之间,行人踪迹一点点消失。耳畔只剩河水奔流的声响,周遭愈显清寂。

她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并未选择停留。

眼见得前方极似镜内的场景,曲声二话不说疾步趋向。

曲声只觉自己被一缕神思牵引。霎那间,她恍然回神:自己竟然径直走到了岸边河滩处。

只差一步,她便要步入水中了。

惊疑间她后退一步,看向那原本静谧的河流。

此刻,静谧却被死寂取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残神问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