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归位

两人的反应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召临脊背绷得笔直,见曲声始终没说话,实在忍不了了,上前一步,声音坦荡:“霏霖殿被毁,罪责在我,我不会推诿。殿下要责要罚,悉听尊便。”

而旁边的燕嗔,面上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明明心底惶然,说的话却仍旧带着几分阴阳的调子:“一座宫殿罢了,倒是连累旁人来收拾残局。”

他这番话说得仿佛宫殿坍塌与他无关。

曲声倒是不甚在意,看向地师,冲他微微颔首:“修缮宫殿一事,劳烦你了,地师大人。”

地师应话点头:“殿下客气了。我姓陆,单名‘末’字,殿下若不嫌弃,叫我寂宁便好。”

他看着沉郁难相处,但三言两语下来,曲声倒觉得他挺会恭维人的。

召临支支吾吾地问:“殿下,你不,不罚我们点什么吗?”

曲声本就无所谓,听他这么说,顿时哭笑不得:“柳将军不必如此。宫殿而已,莫伤了情分才是最重要的。”

闻听此言,召临满眼不敢置信。印象里的曲声,绝非此等轻易放过他人之辈。要是换作之前,曲声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把他的破军殿也拆了。

燕嗔抬手虚拢袖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地废墟,唇角笑意浅淡,话里藏着几分别扭:“殿下大度,这人情我不敢推辞,便先收下了。”

瞧着他那张白净的脸,曲声心里其实已经满了气,但又不好发作,只好挂着得体的笑容,抿唇不语。

无裳轻咳一声,出言缓和气氛:“殿下不计较自然是好的。只是帝神闻听此事面色不大好,二位将军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究还是要领罚的。”

的确,两人因为打架毁了宫殿,本就触犯了天庭的规矩,若是不罚,叫其他神官看去便是偏袒了。两人心里清楚躲不过,但曲声没说什么,帝神想来也不会怎么样。

“以后这种废话就不必说了。”燕嗔唇角挂着一层薄笑,眼尾微挑,眼底浮着几分轻慢。

召临冷哼一声:“介时,某人可别逃了。”

燕嗔不甘示弱:“说来也是,上回不知是谁打碎了琉璃盏,帝神罚他扫天街一日,他却借着出任务下凡,转首就将此事抛诸脑后。”说着,他还叹了口气,啧着嘴:“我竟有些记不清了。”

斗嘴这方面,召临没赢过燕嗔。听到这番话,他气不打一处来,只能指着燕嗔,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燕嗔不避嫌地翻个白眼。

“几位都在啊。”一道女声打破这层电光火石。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女官,身姿秀挺,墨袍织银星篆,乌发高挽入素银冠。面容清肃,墨眸沉静,神色庄重,不带半分闲逸。

几人都认识她。她是帝神的传令官,昭箴。

同为帝神的得力助手,无裳和她很熟,因而率先开口:“昭箴?可是帝神有什么吩咐。”

昭箴点头:“帝神临时召集诸位,想聊聊关于花尊者的事,所以派我来了。不想几位都在,倒是省事。”

关于花尊者的事,至今都没个定论。天庭为此不安,不少信奉花尊者的信徒,也因为最近求拜不灵而出了变动。

*

帝神殿内,曲震高坐宝位,见几人结队而入,不免疑惑:“真是巧了。你们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了?”

昭箴立于一旁,笑道:“帝神贵人多忘事,今日霏霖殿下的宫殿不是塌了么,两位将军正向殿下请罪呢,恰巧被我碰着了。”

听她这么说,曲震恍然想起此事,手指轻轻扣了扣扶手,面上温和未变,唯独眉峰微微敛起,眼底一丝愠意,并非雷霆震怒,而是见晚辈莽撞闯祸的无奈。

那点怒意很快压下,依旧是宽厚沉静的模样:“既是已经悔过,我也不好说什么。霏霖怎么看此事?”

曲声站在最边上,听他点名,不得不回话:“此是二位无心之举,无关紧要。我本不在意,还望帝神莫要为难。”

曲震神色没有大的起伏,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转瞬便敛了下去,外人若不细看,几乎无从发觉。

“霏霖这么说了,我若责罚,倒是我的过错。”曲震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好了,我会派人抓紧修缮。你们各自归位吧。”

几人来的算早,殿内只有他们和曲震,但燕嗔一众人都按规矩迅速站到了规定的位置。

曲声在原地怔了片刻。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站回那个位置。

帝神殿被划为五块,分别供帝神本人、四尊者、山河神、星宿神,以及一些出色的下阶神官站立。

以前,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站到山河神的位置中心去,可五百年过去,天庭早就改头换貌,无数新神官争涌而上,想来山河神也早已没有她的空位了。

“霏霖。”曲震叫她。

她赶忙回神,抬眼应话:“在。”

他问:“为何不归位?”

曲声有些为难,略带酸涩勾了勾唇:“不怕笑话,我实在不知该站去哪。”

曲震原本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地回到之前的位置,因而并未做准备,如今她这么一说,反倒让他有些无措了。

“是我疏忽了。”无裳侧身望向曲声:“帝神嘱咐我告诉殿下,归职后还是同以前一样。我忙起来便忘却了,还望殿下恕罪。”

曲声当然听得出来,这是无裳在为曲震找补,她心知肚明地顺着台阶下去:“别这么说,无甚要紧。”

于是她缓缓走到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位置,每一步都如灌铅般难行。

挨到诸神官入殿,又是一场煎熬。

总体看来,高位神官并未进行大换血,虽然依旧是曲声认得的那些人,但再次见面,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但山河神里有一位男神官她不曾见过,并且她还发现,山河神变成了六个人。

那个男人浅麦肤色,轮廓锋利,墨眸淡漠少神,乌发前短后长,后垂一绺狼尾。一身玄色简素劲装,革带悬着一个囊袋,静立不语,给人以冷寂疏离。

气氛十分尴尬,除去那个男人的余下四位,虽然与她共事过,但关系都算不上好,曲声自己也无心思和他们交谈,因而大家默契的闭口不言,装作没看到对方。

其余位置的神官,多少都对她的归职有所耳闻,但大抵都不敢与她交流。所以偌大的帝神殿里,竟是鸦雀无声。

殿中诸人各立其位,无人出声。众人垂着眼,或是望着地面云纹,或是侧眸避开旁人视线,谁都不愿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凝滞。空气沉得发闷,尴尬漫开,只余下无声的对峙。

察觉到不对,曲震终于开口了:“看来,人都到齐了。”

“匆忙之中唤诸位过来,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曲震抬手,看着拇指的玉扳指,问道:“花尊者一事,调查的如何了?”

无裳闻言,从袖内拿出一份卷轴,由昭箴呈上,在他面前打开。

他凝眸端详一阵,点头挥下卷轴。

目光落到天宿神的方位:“关于花尊者为何失踪一事,天璇,如何了?”

出列的是巨门殿主萧昭,字景明,人称萧天璇。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那就是“平平无奇”。张相平平无奇,身高平平无奇,灵根平平无奇,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出奇的地方。

他梳着发冠,着一身朴素沉灰的神职服,十分不抢眼。

“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打探到有用的消息,望帝神责罚。”不出意外,他办事也是平平无奇。

曲震早已料到,抬手示意他归列。

他的目光又落到温亭身上。

温亭自觉地迈出一步,俯首道:“我奉命关注花尊者的灵体,总算有了些收获。”

“哦?倒是不曾听你说过。”

温亭说:“我也是受帝神召唤的前一刻发觉的,故来不及上报,只好等开会时说了。”

曲震点头:“展开说说。”

“先前,花尊者在我殿内点了一盏魂灯,但此刻魂灯并未亮起,说明尊者并未收到致命伤害。”温亭说着,抬眼看曲震:“且,我用定魂图看到,花尊者有一缕残魂,本是四处游荡,后来在一处滞留许久,而后便不见了。此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莫不是被人利用了去?”一位低阶神官猜测说。

“此言差矣。”风柯插嘴:“这缕残魂,此刻正收在文曲殿下袖内的玉佩里呢。”

无裳顺着他的话呈上玉佩。

曲震接过玉佩,摩挲过玉佩边缘的流苏。他垂眸,眉眼微微敛着,目光落于玉面流转的幽光之上。

玉中锁着淡淡的魂息,因他指尖的触碰而微微震颤。眼底平和的底色之下,浮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忖,半晌才缓缓转动玉佩,细看玉身镌刻的符文。

“此物,是霏霖的素佩。”曲震抬眼看向曲声:“怎的锁住了花尊者的残魂?”

此言一出,一旁低阶神官旁听的位置躁动起来。

“花尊者失踪,该不会……”

“帝神面前,莫要瞎说!”

窃窃私语传入曲声的耳中。她面色略滞,但还是移步出列答话:“此物确是我的私佩无错。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深思,于是顺手拿出来作了解围之用。”

“碰上了何许人?”

风柯看势头不好,心知此时若是曲声答话,旁人定当认为可信度不高,于是立刻接话:“回帝神话,我和霏霖殿下运气不好也不差,竟然碰上水鬼那难缠的家伙了。”

原本就不肃穆的殿内,此刻零星低语此起彼伏。高位神官尚能忍住,一众低阶神官却交头侧耳,语声压得极低。

他们多半暗自揣测风柯所言虚实,却不敢高声辩驳,只互相递着眼色,低声揣测。

细碎的私语连绵不绝,伴着天灯摇曳的微光,衬得殿中气氛越发纷乱。

帝神微叹口气,殿内骤然安静。

风柯睨了眼低阶神官所站的位置,那估约一百来人,却无一人敢对上他的视线。

“碰上水鬼还能全身而退,又带回了花尊者的残魂。”曲震赞许地点点头:“你和霏霖,做得很好。”

“我倒是很好奇,风尊者说的‘运气不好’,是指碰上了水鬼,那么‘运气不差’,又暗指什么呢?”温亭冲风柯眨眨眼。

风柯心领神会:“禄存殿下好问,我正要说呢。虽说我们同水鬼交了手,不过据霏霖殿下分析,出现的并非水鬼本尊,而是一个类似于‘幻影’的东西。”

“水鬼这老东西,又暗底下琢磨什么呢。”出声的人嗓音浑厚,略带苍老的粗砺,语速不疾不徐。

他是贪狼殿主,安度,字伯绳,人称安天枢。他在天庭待的时日同温亭一样长,是长老级的神官。

曲震沉吟片刻后说:“虽然不知水鬼意欲何为,但这也算是指了个方向。好了,各位也都站累了,散了吧。”

听得帝神发话,众人纷纷敛声,躬身告退。人影络绎而出,脚步声错落渐远,大殿慢慢空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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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神问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