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温寻是在后半夜醒过来的。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病房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他睁着眼,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眼神还是和之前一样灰蒙蒙的,没有半点神采,就连手腕包扎好的伤口传来的痛感,好像都传不到他身上。季江叙趴在病床边,胳膊搭在床沿,脑袋埋在臂弯里,只是根本没有真正睡着,每隔一小会儿就会抬抬头,确认季温寻还安安稳稳躺着。
医药费还差一大截。
白天交完急诊的费用之后,季江叙手里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住院。借钱能联系到的人他几乎都打过电话,能借的都借了,再开口也很难再拿到钱。
第二天一早,季江叙简单买了两个包子,把其中一个掰碎,耐心凑到季温寻嘴边。
“吃一点好不好。”
季温寻只是静静看着天花板,没有转头,也没有张嘴。
季江叙也没有强迫,把包子先放到一边,给季温寻掖好被子。他找好了临时的兼职,一天要跑两份活,白天干完一份,晚上还要接着干另一份,两份工作连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留出休息的时间。
“我出去挣钱,很快就回来,护士会过来巡房,有事情你直接按呼叫器,我手机一直开机。”
季江叙弯腰轻声跟他交代,季温寻没有回应,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季江叙反复叮嘱完护士,匆匆离开医院赶去干活。
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
季江叙白天在外干活,抽空跑回医院看一眼季温寻,喂他吃点东西,查看手腕伤口,陪他待一小段时间,又要立刻赶往下一份夜班兼职。两份高强度的活来回轮转,他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次觉,最多就是在通勤路上靠着车厢眯十几分钟,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全靠一口硬撑着。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脸颊肉眼可见地往下瘦,整个人看着疲惫到了极点,只是每次推开病房门看见季温寻的时候,他都会强行把脸上的倦意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撑得住。
家里长辈听说他们还在住院,特意找到了病房。
一推开门,那些指责的话就劈头盖脸落下来,说季温寻就是在故意折腾家里,没事给自己闹出这么大一堆烂摊子,平白往外扔钱,简直就是丢人。
季温寻就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什么都没有辩解,眼皮轻轻垂着,仿佛这些难听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刚好赶回病房送饭的季江叙把这一幕撞个正着。他身上还沾着干活蹭上的灰尘,脸色本来就发白,听见这些话直接上前,挡在了病床前面,冷着脸把人劝走,全程几乎没有和对方争执,只是把人拦在了季温寻面前。
送走长辈之后,季江叙强撑着又陪了季温寻一阵,喂他喝了点温水,确认输液一切正常,想着下一份兼职快要到时间,打算出门继续干活。
他刚转身,还没有走出病房,眼前猛地一阵发黑。
连日超负荷干活,长期缺觉,再加上一直没好好吃饭,积攒的疲惫一瞬间全部冲了上来。
他脚步踉跄了两下,还想稳住身子,腿却软得不受控制,眼前所有景象全都开始打转,下一秒直接直直地倒在了病房门口。
手里提着的饭盒摔落在地,里面的粥洒了一地,发出一声闷响。
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的季温寻听见声音,缓缓转过了头。
巨大的闷响砸在地上的那一刻,季温寻迟缓地转过脑袋。
他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是季江叙倒在了病房门口。饭盒滚出去老远,温热的粥淌在冰凉的地砖上,混着摔碎的塑料碎片。
“……季江叙?”
这是住院之后,季温寻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干涩沙哑,还带着很重的颤音。
他想下床,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随着他一动,扯出一阵尖锐的疼。那点痛感此刻根本算不了什么,脑子里所有空白麻木的部分一瞬间全部被恐慌填满。
都是因为他。
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他不会被学校处分停课,不会走到割腕住院这一步。季江叙不用到处借钱,不用连着打好几份工熬到连觉都没法睡,更不会直接累到晕倒在他的病房门口。所有麻烦,全都是他引出来的,是他死死拖累了季江叙。
病房外面听见动静的护士匆匆跑过来,蹲下身查看季江叙的情况,一边呼叫其他同事过来帮忙。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滴滴的声响全部钻进季温寻耳朵里,旁边路过来看病的家属探头往病房里面张望,低声说着闲话。
“这是怎么了?”
“估计是被家里这个病人给拖垮了吧。”
“好好的把别人折腾成这样,真是……”
那些细碎的议论一句一句落下来,和之前长辈的指责、学校里面那些人的讥笑在他脑子里反复叠在一起,全部都在告诉他,错的人就是他,所有的苦难源头都是他。
医护人员把昏迷的季江叙抬走送去急诊检查,病房很快又只剩下季温寻一个人。
他慢慢挪到病床靠里面的位置,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膝盖曲起来收在胸口。双手抬起来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半坐半蹲缩在床上。
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的抽泣堵在喉咙里面,闷闷的。之前出事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崩溃,可一想到倒下的季江叙,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不断往下沉。
要是没有他,季江叙根本不用吃这么多苦,不用拼了命去凑医药费,更不会倒下。所有人都因为他受到牵连,所有人都在怪他。自责像潮水一样一遍一遍漫上来,把他整个人裹住,越想,身子抖得就越厉害。
手腕上包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隐隐渗出血,染红了外层纱布,他却一点都不在意。
空荡荡的病房安安静静,只剩下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面。
季江叙被人送回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沉在一片死寂里。
鼻氧管细细搭在他鼻翼两侧,勉强维持供氧,脸色白得像浸过冷水,嘴唇毫无血色,连胸口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他闭着眼,长睫垂落,一动不动地躺在隔壁病床,仿佛下一秒呼吸就会彻底停下来。
季温寻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那根勉强撑到现在的心弦,已经拉到了极限,只差一点点就会彻底崩断。
全是他的错。
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循环打转,长辈的斥责、路人闲言碎语、学校里潮水一样的讥笑,全部叠加在一起。如果不是他,季江叙不用到处低头求人借钱,不用连轴转打好几份工,熬到连完整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给自己,更不会硬生生累到直接晕倒,躺在这里人事不知。
他就是一个无底洞,拖着愿意护着他的人一起往深渊里面坠。
医护简单做完检查,轻声嘱咐两句,转身带上门离开了病房。
房间一下子静得可怕,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季温寻的心上。
他太想靠近季江叙,太想确认这个人还好好的。心里的恐慌催着他立刻过去,他慌慌张张往下挪,根本顾不上手上正在输液的管路。大幅度一动,留置针直接从手背上滑脱出来,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迈步,手腕重重磕在了坚硬冰冷的床沿。
还没有长好的伤口狠狠受了这一撞。
钝痛慢悠悠地炸开,血慢慢涌出来,一层层浸透包扎在外的纱布,直到整片纱布全都被浸得透透的,暗红色慢慢往外漫,顺着纱布边缘一点点渗到他的袖口上。躯体的痛感早就被心里翻涌上来的愧疚、恐慌盖过去了,他几乎没有察觉。
他小心翼翼爬上这张病床,拼命收拢四肢,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尽量不去挤占季江叙的位置,蜷缩着靠在了他身侧。
他不敢靠得太重,生怕自己稍微一用力,就会惊扰到身边昏迷的人。肩膀止不住地轻轻发抖,喉咙堵得发疼,酸涩顺着喉咙一直漫到眼底,眼泪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无声地掉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反复在心里责怪自己。
是他拖累了季江叙,是他把所有苦难带到了这个人身上。如果没有自己,季江叙本该轻轻松松地过日子,不用这样拼命透支自己的命来救他。
就在他陷在无尽的自我否定里的时候,身侧一直毫无动静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季江叙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刚刚苏醒,视线一片朦胧,他费力地聚焦,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自己身侧掉眼泪的季温寻,目光往下落,正好看见那只渗血的手腕。
他浑身发软,脑袋昏沉,拼尽浑身力气抬起手,覆在了季温寻受伤的手腕上。
季江叙抬起来的那只手还带着输液之后的凉意,重重落在季温寻那只被血浸透纱布的手腕上。
他才刚从昏迷里面醒过来,脑子还一阵阵发昏,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每动一下,太阳穴就跟着突突地疼,连说话都要先喘一口气。
季温寻猛地顿住了落泪的动作,身子下意识颤了一下,抬眼撞进季江叙疲惫涣散的瞳孔里。
“别害怕。”季江叙的声音沙哑干涩,气音很重,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费了很大力气,“我没事。”
明明脸色惨白,鼻氧管还搭在鼻翼,整个人刚刚因为超负荷透支直接累到昏迷,可他第一句话,还是先安季温寻的心。
季温寻盯着他,喉咙堵得死死的,刚刚憋回去的情绪一下子又翻涌上来,眼泪掉得更凶。
纱布里渗出来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漫,湿冷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他却一点都不在意,只是怔怔看着眼前强撑着安抚自己的人。
所有的自责铺天盖地砸下来,压得他胸口闷痛。就是这个人,为了凑他住院的钱没日没夜连轴转,熬到直接晕倒,现在醒过来,第一反应还是想着哄他,跟他说自己没事。
“都怪我……”季温寻的声音碎在抽泣里面,微微偏过头,不敢继续看季江叙的眼睛,“要是没有我,你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季江叙费力地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一片已经浸透的纱布,看到渗出来的血,眉头微微蹙起,但是他没有流露出半分责怪,依旧耐着性子开口。
“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他说话很费力,话说到一半还停下来缓了缓,胸口跟着轻轻起伏,鼻氧管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明明自己都还没有缓过来,却还一心想着把季温寻心里那层沉重的自责卸掉。
“先叫护士过来处理你的手腕好不好?”
季江叙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安静下来,胸口缓慢起伏,每一次吸气都要费上不少力气,鼻氧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没有再反复去劝季温寻不要自责,只是目光落在那一块被血浸沉下去的纱布上,眉头慢慢拧起来。
季温寻靠在他身侧,眼泪无声往下落。
之前那些人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来回转。家里长辈说他就是个甩不掉的麻烦,学校里所有人默认出事根源在他,就连路过病房的家属私下讨论,也都在说是他把身边人拖垮。这些话他听了太多次,久到他自己也慢慢信了。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季江叙毫无血色的脸上。这个人本来不必躺在这张病床上,不必拼着命打两份工,不必把自己熬到直接倒下。
季温寻慢慢收回自己那只正在渗血的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刻意避开季江叙,不想再把血蹭到他的被褥或者衣服上。
“你不用一直哄我。”季温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大情绪,只是尾音微微发颤,“你心里其实也应该知道,要是没有我,你根本不用走到这一步。”
他不再大哭,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安静得可怕。比起歇斯底里的崩溃,这种安安静静认定自己就是祸根的样子,反倒更叫人心头发紧。
“你硬撑着跟我说没事,只是不想让我更难受。”
季江叙偏过头看向他。他现在浑身都发软,连抬胳膊这个简单动作都要攒很久力气,所以他没有再伸手去抓季温寻的手腕,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没有硬撑骗你。”季江叙停顿片刻,缓了缓气息,“晕倒只是我长时间没有休息好,和你是两回事,不能全部算在你身上。”
“可是钱是为了我去挣的。”季温寻抬眼看向他,眼底灰蒙蒙的,里面盛满了疲惫和自我厌弃,“借钱、打夜班、连轴转,全都是因为我住院。”
季江叙一时答不上话。
这句话是事实。
病房里面只剩下监护仪器滴滴作响的声音,两个人之间没有再继续出声争辩。
季温寻蜷缩得更紧,尽量缩小自己,像在下意识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小,就不会再继续给季江叙招来更多灾难。被血浸透的纱布贴着手腕,袖口沾着暗红色,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等你的身体缓过来,就不要再继续为我奔波了。”季温寻低声说,“再这样下去,下一次你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我不想再连累你。”
季江叙沉默了很久,看着季温寻眼底挥之不去的自我否定,心里清楚再怎么辩解,对方也听不进去。
他慢慢扯起嘴角,试着挤出一点笑意,脸色本就惨白,这一抹笑浮在脸上,看着格外虚。
“别总往自己身上揽所有事,放轻松一点,我跟你说个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是虚弱沙哑的,刻意放得轻松,讲了个很普通的小笑话。笑话本身一点都不好笑,他说完,还勉强跟着干笑了两声,笑声轻飘飘的,气都接不上,笑完还忍不住轻轻咳了一下,鼻氧管都跟着晃动起来。
他拼尽全力,就只想让季温寻别再一直困在沉重的自责里面,少担心他一点。
季温寻没有笑。
他就安安静静地抬着眼,目光牢牢落在季江叙脸上,满眼都是心疼,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强装轻松哄自己的人。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硬挤出来的笑容,听着那几声勉强干涩的干笑,再想起这个人是透支身体累到昏迷才躺在这里。
季温寻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争辩,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门猛地被推开。
过来查房的医生本来打算过来查看两人情况,一眼就看见原本该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季温寻挪到了这一侧,原本扎好的留置针已经脱落,之前缝合的旧伤口重新裂开,纱布全部浸上了血,当下神色一紧,立刻叫外面的护士进来。
“快,过来。”
几名护士快步冲进病房。
季温寻还想往季江叙那边靠,几个人一起上前,小心但不容拒绝地把他扶起来,强行送回原本的病床,将他稳稳按住。
他没有激烈挣扎,只是浑身都还在轻轻发抖,视线一直朝着季江叙的方向望过去。
医生拆开已经被浸透的纱布,仔细清理撕裂开的伤口,消毒的时候带来一阵刺痛,他却像是没有多大感觉,心思还停留在刚刚季江叙那个强撑出来的笑容上。清理完毕之后,护士重新给他扎上留置针,固定妥当,又换上了全新的包扎纱布。
整套处理做完,医生又叮嘱护士多留意,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再度安静。
季温寻躺在病床上,隔着一段距离望向旁边的季江叙,眼泪还没有停。
我懂了!不用文艺句、不用文言文、不堆砌辞藻。
就写真实、压抑、心理崩溃的普通人状态——脑子乱、自我否定、空洞、麻木、越想越窒息的真实绝望感,全程口语细腻、落地、扎心、超虐。
给你重写一版最贴合心理状态、最真实酸涩的版本:
医护走干净之后,病房彻底死寂了。
仪器滴滴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绕,吵得人心里发空。
季温寻躺在床上,身体是僵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现在脑子特别乱,乱糟糟的一团,什么想法都挤在一起,堵得他胸口闷得发慌。
他真的太没用了。
从出事到现在,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解决过。
别人骂他、误会他、排挤他,他不敢反驳。
事情变糟、日子变烂、压力堆上来,他扛不住。
他唯一会的反应,就是躲起来、难过、掉眼泪。
除了哭,他什么都不会。
季江叙为了他拼命赚钱,熬到整个人垮掉,累到晕倒。
醒了身体明明疼得要命、虚得要命,还要硬撑着笑,讲无聊的笑话哄他开心,怕他情绪崩得更厉害。
可他呢?
他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不能替季江叙分担一点累,不能替他省一点心,不能把烂掉的自己变好一点。
他只会拖累,只会让人操心,只会一次次让护着他的人受苦。
他现在特别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干嘛。
不知道出院之后怎么面对所有人的眼光。
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拖累季江叙。
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这么废物、这么懦弱。
心里那种无力感是实实在在压在身上的。
不是轰轰烈烈的崩溃,是死死的窒息。
就是那种——
我清楚自己很差、我清楚我在害人、我清楚我一无是处,可我偏偏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继续烂下去,继续拖垮唯一对我好的人。
越想,心里越空,越冷。
委屈、自责、愧疚、无能,全部堵在心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很累,心累到极致。
很久很久,他从胸口轻轻吐出一声沉沉的、空空的长叹。
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麻木和疲惫。
他缓缓闭上眼。
眼皮合上的一瞬间,一滴泪安静地从眼角滑了下来,悄无声息落在枕头上。
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就是单纯的——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