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末年,道教迎来了空前绝后的狂热巅峰,举国上下有能的无能的都想去分一杯羹。
西京河南府内的热闹街市上,有一摊位却格外冷清,江尘儿脊背挺直地正坐在地上,身着一身洗得发旧的墨色道袍,旁边立着一个简单的牌子,写着卜卦,一卦两文。
无人光顾的原因也不难理解,江尘儿此时才十九岁,面容仍带着几分稚气,身量也因常年饮食营养不足而略显清瘦,更别提她的道袍袖口带着磨损,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相比起来,人们还是更喜欢去隔壁街找一身白衣,仙道风骨的老道长请卦。
听得脚步声停在身前,打坐了一上午的江尘儿抬起眼来,摊位前站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甩下两枚铜钱,不耐烦道:“小道士,我家婆娘近日不知为何阴晴不定对我愈发不耐,你帮我算上一姻缘卦。”
江尘儿看了他几眼低头掐指一算,“想来她近日就会与你和离。”
男人一听,更是吹胡子瞪眼:“那我该怎么办,她与我和离了谁给我洗衣做饭。”
“并无什么解决办法,你待她并不好,想必和离也是你咎由自取罢了。”江尘儿非常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那男人听完却气急败坏抓起刚扔下的两枚铜钱拂袖而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要不是看在便宜的份上。”
江尘儿并无太大反应,每次她如实说出卦象所显都会招人怨怼,只不过这次之人竟把钱也抢走了,属实过分。
江尘儿看了眼天色,想了想还是要赚点钱去解决饿肚子的问题。
这时候由远及近传来游街官吏的叫喊:“让开!让开!”然后一张告示就被贴上了墙。
江尘儿也好奇的凑上去:近有邪祟作乱于邙山以北,已伤数人,有能除此害者,赏银二两。周围人看了议论纷纷。
“我最近有听说,上次王猎户上山就没回来过,听说是被吃了!”
“为了二两银子去卖命,这也太少了,不干不干。” 江尘儿退到角落里,心想二两银子能吃半年了,这可是一笔巨款,打不过难道她还不会跑么。
打定了主意之后,便回到桥洞下收拾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囊,里面有几张符咒与朱砂,拿上师傅给的铜钱剑,往邙山方向走去。
江尘儿脚程挺快,赶到了邙山只是天色渐黑。邪祟常出没于夜间阴气极重之时,江尘儿从小修道目力极佳,就算不打火把在夜间山里也能轻松赶路。
告示只说了邙山以北却没有具体的位置,江尘儿掏出罗盘置于掌心,边向北走边观察罗盘指针的变动。隐约看到林间有一黑影,再走近一看,这哪里是一个完整的人。
男人的上身正倚着着树干,下半身不知所踪,看那模样,像是死前紧紧抓着树干,仿佛在与什么东西较劲,不愿被拖走。面部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模样,眼睛瞪得极大。江尘儿仔细看了看断口,鼻子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心底有了猜测。
朝着血迹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感觉夜色变得浓重,月光被云层盖住透不出一点光亮,空气间的血腥味愈发刺鼻。江尘儿心底沉了一下,赶紧将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仔细分辨周围的动响。
刚刚还有零星鸟鸣的林子,瞬间静的诡异,连风吹草动树叶拍打的声音都停了,江尘儿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魇住了,急忙咬破自己的舌尖速念:“三魂归位,七魄还真”。清醒过来的一瞬间她往旁边一翻,将将躲过了扑咬过来的游尸。
果然是游尸!
游尸是死去的人怨念不散,又遭阳气冲体的产物。其魂已离,其魄未散,昼伏夜出,吞食阳气,这才会食人。
她倒是不惧这游尸,只是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起尸,按理来说就算怨气冲天的尸体,没有活人的靠近与聚阴的环境也不会起尸。而且看穿着,这游尸不像是本朝本代死去的人,难道是古尸?
游尸没有给江尘儿分神思考的机会,又极快地冲了过来,她闪身躲开的瞬间,从符囊里抽出一张黄符,朱砂一笔而成,一张镇尸符径直贴在了游尸的脑门上,原本嘶吼的游尸瞬间定在原地。又抽出一张符纸一气呵成的画了一张安魂咒,贴在游尸的后背,低声轻诵往生咒,黄符无火自燃,风声渐静。
随着往生咒,游尸也倒在了地上快速腐烂了。江尘儿长出一口气,但是不一会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游尸也被超度了为何此地的阴气还是久久不散,且鼻尖的血腥味还在加重。
江尘儿掏出罗盘,此时罗盘竟然在疯狂的旋转,看来此地阴气过重,罗盘已经没法用了。
只能凭借着感受到的阴气来源摸索着往前走,此时已经过了午夜,江尘儿又因为没钱已经一整天没吃饭,正想着要不今天先回去,明天想办法填饱肚子再来。
突然脚下一空,身体便不由自主的向下滚落着滑去,这土坡一路把江尘儿摔到了坑底。这坑里不见一点光亮,江尘儿纵是夜视能力再好也不能摸黑着看清。感觉身下正垫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下意识地往边上一摸,就算是江尘儿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正摔在一具尸体身上。
江尘儿赶紧摸出一张引火符,黄符燃烧照亮了周围的景象。这一看江尘儿也是一惊,这哪里是一具尸体,这简直是个尸坑,尸体密密麻麻地堆起来。更让人胆寒的是,有一部分尸体爬向江尘儿掉进来的那个洞口,竟然就组成了由尸体堆出来的人梯!
看来她是不小心踩塌了堵住洞口的尸体,然后跟着尸体一同从人梯滚下来的,人梯也被她冲的坍塌下来。
这一看也就两三秒的时间,江尘儿突然惊觉大事不好,看来外面那个游尸就是这样踩着人梯爬出去的,那么这些尸体随时可能会起尸。
现在这些尸体不动大概率是因为现在已经过了阴气最重的午夜,但是这些尸体绝对经受不住江尘儿阳气的刺激。
就这么想着周围已经开始有了异动,江尘儿的引火符这时候也烧完了。对付一个还好,对付这样一个尸群,纵然是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啊,江尘儿绝望的想。
摸了摸腰间的符囊,只剩下七张了,还是自己省吃俭用得来的。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两文钱没赚到,二两银子也没拿到不说,自己全部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了。
怎么办!
她第一反应是原路返回,但是人梯被她冲散了,洞口又太高,自己的轻功恐怕是上不去。要不用阵法?倒是可以借地脉引阵,但是游尸不知能不能全杀了,还很有可能把整个洞坍弄塌下来,那么自己也被压死了。
江尘儿脑子里快速闪过所记所学,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招数。不过这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有个尸坑呢,后悔自己刚刚点引火符时没仔细看看周围有没有别的出口。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江尘儿感觉一阵阴风朝自己刮来,侧身躲过反手贴了一张镇尸符。镇住了这个下一个又朝她飞扑过来,四周是一片漆黑,双目几乎成了摆设,江尘儿是靠阴气的流动感受着游尸的进攻。
她猛然一想,游尸也是按照她的阳气来定位她的,他们那双死去多年的眼睛,本也看不见什么。赶紧闭气然后摸出一张敛息符贴在自己胸前,游尸们果然行动慢了下来,失去了目标。
趁着符还有用,江尘儿赶紧抓了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一个正三角形。铜钱剑往阵中一插,游尸就开始在原地绕圈。她摆了一个小型困阵,应该能争取更多一些时间让她逃生。
抬头往掉下来的洞口上一看,江尘儿又是一阵绝望,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没受伤也算是命大,多亏了垫在尸体上,不是结结实实摔下来。看来原路返回希望不大,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就算是喊也喊不来人救她。
自从五年前师傅仙去后,她下山自己讨生活,白天摆摊算卦,晚上桥洞下修行看书,也不认识什么人能发现她无故消失。还好江尘儿也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她从小就对万事万物想得开。
这个尸坑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如此多的尸体汇聚阴气,且能起尸者必定怨念极深,应该是有人故意设了一个尸坑。但目的是什么,这种东西不管放在哪里都是祸害,且这因果对自身损害极大,怎么会有人在邙山上专门聚阴。
等等,邙山…聚阴…
江尘儿恍然大悟,邙山风水极佳,是古往今来的皇亲国戚钟爱的墓穴宝地。此地背山面水,简直是绝佳的聚气之地,死人葬在这里魂安魄宁。可这个尸坑将风水完全逆转了,如今龙气被尸气污染,这里俨然已经成了养尸地!
江尘儿想,如果她猜的不错,那么真正的墓应该就在这尸坑的正下面,龙脉被截断,墓主人将永世不得安宁。这墓主人是和谁结了多大仇,那人要用如此狠辣的手段,甚至不惜自损阴德去诅咒他。
而上面那个洞八成是哪个无良的摸金倒斗之人挖的盗洞,但是技术不佳,找错了位置,一铲子下去打进了这个尸坑,沉寂百年的怨尸沾染到活人的气息瞬间起尸,那些盗墓贼如今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如此也许可以从下面的墓中找找出路,总比在这里困死的好。她想的入神,没注意到自己胸前贴的敛息符已经开始冒烟。
一个游尸猛的朝她咬来,在黑暗中五感本就被压制,江尘儿还是一整日水米未进,反应慢了半拍,左边肩膀上被死死咬住。那伤口极深,血瞬间染红了道袍,顺着胳膊向下淌。活人的鲜血更是惊动了游尸,原本被困在阵中的游尸也朝着她扑过来。
江尘儿痛得额头都冒出了冷汗,一脚踹开了游尸,来不及止血,感觉到周围翻涌躁动的阴气,心道不妙。来不及多想,既然墓有可能在下面,那不如往下逃!摸出一张黄符指尖沾了沾自己的血飞速的画起了符,然后一把贴在地上,大喊一声,破!
用血画的符果然威力更大,江尘儿周围的游尸都被小范围炸飞,地面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深坑。她想的果然不错,下面是空的!
左手肩膀带着手臂已经完全动不了,右手按着血流不止的肩膀,下落中江尘儿努力把自己调整到后背落地的姿势,至少不会头着地直接摔死。左半边身体已经快失去知觉了,应该是中了尸毒,江尘儿在失去意识前迷迷糊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