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的梅花凌风而绽,尽管这雪夜的风再大再冷,它依旧抬起它那骄傲的“头颅”向这漫漫长夜以及那煎盐叠雪“宣战”,可如若仔细看,会瞧见一道笔直的身影跪于雪地,皮肤上的经脉被冻得显现出来。
少女面色苍白,雪不断落在头顶,落了化,化了落,仿佛无休无止,她依旧笔直地跪着,在与这无休止的雪做着无声的争斗,她不信,不信她今日会冻死在这,眸光中皆是坚定顽强。
良久,她的嘴唇干裂出血,眼帘将掀未掀,几近昏厥,耳边是朱门打开的声音,她却无暇顾及,眼睛一片模糊,一双金丝绣蝴蝶的红绣鞋落入眼帘。
“阿婵,明日那乡野村夫就要来娶你了,阿姊也不知送你什么,今日便教了教你规矩,阿姊也是为了你好。”
红梅伞下,虞清姬面带笑容,宛若一个悯怀天下的神女一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缓缓说道。
虞婛婵看到的她,穿着一袭红衣,上面用金丝绣了孔雀,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是了,她穿得用得都是最好的,就连这雪夜都衬得她如此动人,可这样的外表下,脏得令人恶心反胃。
忽地又想到了什么,心中又不禁道:不,或许她才是那个卑劣恶心的人。
嘴角那一丝笑意,又似乎在轻嘲着自己。
见她不语,还扯出嘲弄般的笑,虞清姬攥紧了手,随后瞧见她嘴角扯出的血,眉头随着手一松,红唇绽出一个张扬的笑意,看着她:“虞家待你不薄,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如今让你替本小姐嫁给世子,可真是许你的大恩,你——”
话语停顿片刻,抬脚往虞婛婵的身上一踹,嗤笑一声,弯下身子,却始终扬着她高傲的下颚,睥睨着她,素手用力掐着她的脸颊,依旧笑颜相待,话锋一转:“也就配捡本小姐丢弃的秽物,你这一辈子,也就只能匍匐在地上求本小姐施舍,施舍本小姐不要了的腌臢之物!”
她急了,不是吗?事情定与她所想偏离,才如此怒火攻心。
虞婛婵的眼眸微垂,就静静地听着,毫无反击的**,脸颊隐隐作痛,可冰冷刺骨盖过了这与她而言毫无攻击力的痛感。
虞清姬甩开她的脸,缓缓起身,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淡然地擦了擦,似在嫌弃她的肮脏,面色如常地对一旁的侍女道:“二小姐明日就要出嫁了,还不快送二小姐洗漱一番?”
话毕,随即将帕子恶狠狠地甩到虞婛婵的脸上。
“是。”
侍女上前扶起颤颤巍巍的虞婛婵。
虞婛婵的脸上还留有她掐出来的红印子,她哑着嗓子道:“多谢阿姊。”
目光涣散,语气微弱。
虞清姬似乎很满意她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让她心胸都畅快:“明儿个,阿姊亲自送你上轿。”
“亲自”二字,咬的分外清楚,似乎是在嘲弄她只得嫁个“乡野村夫”。
可虞婛婵清楚的明白,那不是什么乡野村夫,只不过是在乡野寺庙中长大,现如今他已是人人皆赞的儒雅公子。
虞清姬心比天高,妄图攀附皇室血脉,攀爬至九五至尊身旁,可……谁又知晓是不是命比纸薄呢。
京城的雪落得格外大,积雪厚得浸没小腿半截,外头的奴才奋力地铲着积雪,忽而想到他们为了生计奴颜婢膝,对主笑得谄媚,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不对,虞清姬呢?又有什么分别?与之圣上,不照样卑躬屈膝?
她坐在木椅上,抚转着茶盏,莞尔一笑,指尖轻抚着茶盏杯沿,眸中的野心与戏谑展现得淋漓尽致,倏尔转逝,覆趋而上的是一片阴翳。
权力,她渴望坐在最高的宝塔上,握着权力,将那些该死的人,统统打下阿鼻地狱,承受她们应有的惩罚。
越想,心中便越疯狂,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唤着她,让她去杀了他们,杀了那些腌臢的人,人间这个炼狱,本就罪孽滔天,结束他们,岂不是助他们结束痛苦?
随着一声杯子清脆的碎裂声,这些疯狂的念头在心中结束,她才恍然如梦般清醒,心中疯长的枝桠迅速回收。
又开始了,她卑劣的心声如雷贯耳,每个日夜,阴暗如同藤蔓般滋生攀爬,封锁着她的心,她甚至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一个杀人囚徒,在阴暗一隅徘徊覆辙,每日为了那高窗上的一缕曙光而匍匐祈求,归于深夜,又盼望着世人皆如她一般,在地狱里受尽折辱凌迟……
如此反复、如此徘徊、如此覆辙……
“嘎吱”一声,侍女从门外进来,端着盆热水。
“小姐,洗漱一下,别冻坏了身子。”
她未曾答复,望着窗外的月色出了神。
会是如何?
明日出嫁会是如何?
无人知晓她的秘密,她本身就是个怪物。
从母亲被虞清姬活活打死,从父亲不闻不问,从每个冬日都要盼着求生开始,她早就厌弃了这个世界,虞清姬自视甚高,她之渴求是为太子妃之位,而这桩虞清姬所瞧不上的婚约,却是她唯一的出路。
我心匍匐生鸢尾,地狱无佛施渡我。
翌日。
于隆冬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地面积雪虽已清理完毕,可大雪纷飞,与红事成对比,却有种诡异得凄美绮丽之感,轿子赶在大雪厚积前抵达府邸,沈世子给足了她面子。
一个庶女,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亲自相迎,对于他的配合,虞婛婵只理解为,品性端正的世家公子,自然不会失了体统。
虞清姬一大早便踏足她那寒碜的卧房,她有无数红衣锦绣,而今早又换了套孔雀金绣绸缎,上头镶了些许珍珠,不知晓的,还以为今日是她的喜事。
铜镜前,明眸皓齿之人未发一言,眸光黯然,如同静潭的死水一般,身后那人盯着她,粲然一笑,素手轻抬,于空中挥了挥,让梳头的婆婆下去,屋内更加寂静。
虞清姬檀口微张,张扬肆意的语气一如往常的刺耳:“妹妹今日真美,本不想便宜了你,可如若不是你,沈世子那边也不好交代,毕竟沈家家规森严,门第甚高,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瞒天过海的。”
倏尔按住她的肩头,用力一掐,那张清冷的面庞眉心紧皱,眸中诡谲翻涌,晦暗难明:“你说是为何?你总有此运气,但你莫忘了,诚然今时今日你飞上枝头,可你也做不成凤凰!我永远永远会压你一头,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虞婛婵身子一抖,有些吃痛,却硬生生咽在肚子里,强装镇定,心里暗道:这个疯婆子。
随着三支箭的声音,轿门开启,她在戏文中看到过,下轿前,新郎需向轿门射三支红箭以示驱邪,垂眸瞧见些冷光撒到手背上,下了轿,跨过火盆,素手捏着红绸,红绸的另一端,一双骨节分明,筋络明显的大手握着。
她那名义上的父亲原也不想来,只因晋王府权势,面上总得做得好看,还得攀上一攀。
片刻后,洞房花烛,正襟危坐。
只闻门口此起彼伏地调笑声和劝酒声。
“世子气宇轩昂,将来必有大为,这新娘子也是享福了!”
“是啊,传闻这虞二小姐,最喜摆弄些花草,世子可得投其所好啊!”
两个酒鬼拦着沈世子,说些胡话,步伐悬虚,摇摆不定,微仰头看着沈砚肄,满面通红,一身酒气。
沈世子面带微笑,作揖行礼,略带歉意道:“多谢二位醒言,现下娘子尚于房中候,在下怕是要先行一步,待适宜之时,再与诸位闲聊如何?”
公子如玉,待人以温润,确不负盛名。
两位酒鬼哈哈大笑起来,挥了挥袖,嘴上胡言乱语着:“良辰美景,鸳鸯翻浪,不与纠缠!”
便相互搭着肩膀一瘸一拐地下了石阶,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月色的冷光笼着沈砚肄,红袍的颜色似要与他融为一体,眸光清冷孤傲,深处却晦涩难明。
推开门,见那挺得直直的背,似未曾放松过一刻,他稳步前去,拿着喜称挑开红盖头,满头的金饰与翡翠。
喜服用得是苏州最好的绸缎,上头金线银线交错,沉重的头饰与繁复的衣裳,这是她诞生以来,自母亲逝去后,最风光,穿得最好的一次。
龙凤红烛的火光攀爬上她的面容,描绘着她的琼鼻,晕染了氤氲的水眸。
胭脂轻点朱唇红,黛眉染翠酡华琼。
沈砚肄伫立着愣了片刻。
垂眸,眼睫轻颤,覆而流转觑着他,阴暗过久,双眸还不太适应,片刻之间,眸光由模糊转而清晰,这才瞧清了沈世子的脸。
喜服的红衬映着他雪白的肤色,儒雅中带着清冷疏离,眼睑处似乎带着浑然天成的淡红,眼尾上挑,这双眸偏给这张清冷的脸添上了几分世俗的媚气,眼角的泪痣更衬妖冶。
公子如玉?儒雅?
她在他身上看不到,又或是,在这张脸上看不到,这分明是祸水……
她亦是分神了片刻。
待到沈砚肄开口,她方才回神。
“诚然,此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如若你不愿,子偕亦不与之强求。”
他垂眸瞧着她,无论言行举止,无一处不彰显着在外“盛名”,他默默等着,给足了她时间回答。
半晌,虞婛婵在心中过了一遍他此话何意,大致是,他们二人都是被强迫的,床第之事她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挂名夫妻即可。
她捋了捋话语,方才出口:“世子以诚待人,吾亦不愿虚与委蛇,家中不喜,原应阿姊嫁与之,阿姊心气儿高,父亲方才思索下策,还望世子海涵。”
她……便是下策。
此话听着令人发笑,好似在同他讲,自己的阿姐如何坏,如何瞧不上他,看似劝他谅解,实则望他动怒。
“海涵”?他都快被气笑了,看来虞家表面功夫甚是到位,如若不然,外头怎么只知道有个病怏怏的二小姐,却不晓得姐妹不合?
虞显这个老东西,钻着先辈漏洞,因未曾言明是哪位小姐,硬是塞了个二女儿,不过晋王念着祖辈交情,也不与计较,按理说这位二小姐理应帮衬着自家父亲,而不是在此煽风点火才是。
眉眼带笑,温柔发低地嗓音蓦然开口:“娘子所求,为夫知晓,不过望娘子今后直言不讳,子偕现为汝夫,而非官场中人。”
不疾不徐,眉眼似水化开的润,像是润玉套了艳丽的皮,让人分不清内与外。
求得是什么?不言而喻,明眼儿人都能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