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马场，碧草如茵，晴光遍洒。宫人们早搭好了雕花鎏金看台，五彩宫灯垂悬檐角，京中高门世家的马车次第驶入，环佩叮当与马蹄踏草声交织，将这场专为宗亲贵胄设的马球会，衬得热闹非凡。
赵知临端坐看台主位，明黄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沉稳。苏墨染按礼制立在其左侧下方，一身魏紫窄袖常服，腰束银纹玉带，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缠枝莲，窄袖收腕更显身姿清挺，与周遭衣香鬓影的繁复不同，自有一番清隽雅致，却又因衣色贵气，丝毫不失侍君体面。
他垂着眸，指尖轻抵袖沿，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场中那道玄色身影上。
赵凌川身着玄色骑射劲装，长发高束于墨玉冠，剑眉星目，下颌线利落冷硬，周身裹着边关历练出的凌厉气场。
他手持檀木马球杆，静立于雪色骏马旁，哪怕只是随意抬眸，也引得看台上的世家贵女们频频侧目，私语浅笑间，不少人借着抚鬓、抬扇的动作，大胆向他抛去秋波，御马场的风里，都似飘着几分少女的倾慕。
可赵凌川对周遭的骚动恍若未闻，目光穿过喧闹的人潮，精准地锁在看台上那抹魏紫身影上。
眼底的冷冽倏然柔了几分，却又在触及苏墨染身侧的帝王时，瞬间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只是无意扫过看台，那份藏在眼底的牵挂，终究只敢藏于无人察觉的瞬间。
“陛下，吉时到了，马球可开了。” 随行内侍躬身轻声提醒。
赵知临笑着颔首，抬手一挥：“开始吧，让众人尽兴。”
话音落，场中骑手们齐齐策马扬杆，朱红马球在杆间飞速传递，马蹄翻飞踏起碧草，喝彩声瞬间响彻御马场。
赵凌川策马加入战局，挥杆、击球、侧身闪避，动作干脆利落，力道精准，每一次挥杆都引得看台上欢呼声迭起，贵女们的目光更是黏在他身上，寸步不离。
忽有一道绯红身影策马疾驰而来，利落拦在赵凌川身前。骑手是镇国将军之女林晚晴，一身绯红劲装衬得眉眼明媚，身姿矫健，出身将门的她少了世家女子的娇怯，多了几分爽朗大胆。
她勒住马缰，扬声对赵凌川道：“雍亲王！小女子是镇国将军之女林晚晴，敢请王爷与我组队，一同竞技！”
清亮的声音穿透喧闹，场中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低低的议论，看台上的贵女们或羡或妒，却都暗叹她的勇气 敢这般直截了当地接近冷淡疏离的雍亲王，京中女子，唯她一人。
赵凌川垂眸看她，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不必。”
直白的拒绝未让林晚晴气馁，她反而策马再近半步，笑眼弯弯：“王爷何必如此见外？我马术虽不敢说顶尖，却也不输男子，定能帮王爷取胜，不如一试？” 说着扬了扬手中的鎏金杆头马球杆，坦荡又热烈。
赵凌川眉头微蹙，正欲再拒，余光却瞥见看台上的苏墨染他依旧垂着眸，指尖却微微攥紧了袖沿，肩线绷得略紧，似是全然未留意场中动静，却又难掩那一丝心神不宁。赵凌川心头微涩，终究松了口，只是淡淡颔首，算作默许。
林晚晴顿时喜笑颜开，立刻策马跟上他的步伐，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绿茵场上格外惹眼。她马术确实不俗，与赵凌川配合虽不算默契，却也进退有度，二人一路过关斩将，很快便占了上风。
看台上，赵知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漾起欣慰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墨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赞许：“你看镇国将军家的这位小姐，性情大方爽朗，马术也佳，倒是与皇兄那冷淡的性子相得益彰，正好互补。”
苏墨染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攥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他强迫自己收回那缕不自觉飘向场中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意与涩然，语气平淡得近乎心不在焉，只顺着帝王的话应道：“林小姐的确出色，若王爷有意，倒是极好的。”
他不敢再看场中那道让他牵念的玄色身影，也不敢去迎帝王眼中的期许，只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垂着的眼眸里，唯有指尖攥得更紧，指腹抵着窄袖下的腕骨，借着那点微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场中的欢呼声越盛，林晚晴的笑声越清亮，他心头的酸涩便越浓，这场由他亲手筹备的马球会，本就是帝王的试探，是他亲手将赵凌川推到了旁人面前，如今这般光景，皆是他意料之中，却又难忍心口的阵阵抽痛。
赵知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专注看球，又笑着叹道：“朕看这二人倒是投缘，说不定此次马球会，真能了却朕的一桩心事。”
苏墨染只是微微躬身，未再多言，唇瓣抿成一道浅淡的弧线，沉默地垂着首，维持着恭谨无措的姿态。
御马场的风拂过看台，卷着青草与马蹄的气息，也卷着场中喧闹的喝彩，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那抹魏紫身影立在明黄身侧，清隽却孤寂，像开在宫墙里的花，美则美矣，却始终缚于礼数与心意的夹缝。
场中，赵凌川一记利落挥杆，朱红马球应声入网，看台上的喝彩声瞬间掀到顶峰。林晚晴兴奋地扬杆叫好，转头看他时，眼底的欢喜毫不掩饰。
可赵凌川的目光，却再次越过熙攘人群，落在看台上那抹魏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悸动与无奈。
他赢了比赛，赢了周遭的倾慕，却赢不了身份礼教的天堑，更守不住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马球会依旧热闹，晴光正好，衣香鬓影，马蹄声欢。可看台上的苏墨染，场中的赵凌川，终究隔着遥遥距离，在满场的喧嚣里，各自怀着满心的隐忍与酸涩，彼此牵挂，又彼此疏离。
而看台另一侧，梁屹然身着宝蓝常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中茶盏轻晃，茶汤漾起细碎涟漪，他唇角勾着一抹隐秘的笑意，眼底满是算计这场马球会，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那点藏在二人眼底的情意，终是成了他们最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