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借力打力

琼华宫的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清润檀香,驱散了暮春的微湿,却散不去殿内沉沉的静。

沈嘉文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贵妃榻上,指尖轻搭在腕间,目光落在窗棂外摇曳的竹影上,眸色平静无波,唯有偶尔掠过的寒芒,泄露出他心底的算计。

自圣旨下,晋位嘉君的荣宠裹着无形的利刃,已将他与华荣宫的叶淮安,一同推到了风口浪尖。尤其是他,出身沈氏,才学被帝王认可,又居离紫宸宫百步之遥的琼华宫,晋位后隐然凌驾诸臣侍之上,梁屹然眼中的忌惮与杀意,他岂会感受不到。

那日太医正跪地贺喜的模样,帝王初闻时的错愕与疑虑,还有朝明宫连日来愈发浓重的低气压,以及近来梁屹然遣人送来的那些过分殷勤的补品,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梁屹然要动手了。

而且,必先拿他开刀。

毕竟叶淮安根基尚浅,无世家依仗,纵有孕在身,也只是一时荣宠,掀不起太大风浪。而他沈嘉文,有沈家百年清贵做靠山,有帝王对其才学的倚重,如今又怀了龙裔,晋位嘉君,已是梁屹然后宫独尊之路上,最碍眼也最具威胁的拦路石。

“主子,太医署送来的安胎药温好了。”

贴身侍童青砚端着药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忧色,“方才听闻,朝明宫的卫清辅去了华荣宫,送了不少燕窝雪莲,瞧着倒是热络,可谁不知道…… 贵卿如今也是梁贵君的眼中钉。”

沈嘉文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那碗氤氲着药香的褐色汤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的笑:“热络?那是敲山震虎,也是试探。梁屹然素来谨慎,不会只盯着我一个,他要的,是后宫再无一人能与他抗衡。”

他抬手,青砚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坐直些。沈嘉文并未去接药碗,反而轻声道:“他既视你我为眼中钉,若只守不攻,迟早会被他一一拔除。与其坐以待毙,等他磨好刀来斩,不如…… 借他的刀,先除一个。”

青砚一愣,抬眸看向自家主子:“主子的意思是…… 华荣宫的瑾贵卿?”

“嗯。” 沈嘉文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微凉的玉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叶淮安性子温软,家世普通,入宫时日尚短,无甚心计,这是他的弱点,也是我们可借的势。”

“梁屹然要动手,定会先挑最易拿捏的,可他又怕直接对我出手,落人口实,惹陛下不快。若此时,让他觉得,除去叶淮安,既能削弱皇嗣势力,又能嫁祸他人,甚至能离间我与陛下的信任…… 他岂会不动心?”

青砚心头一震,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深意:“主子是想,引梁屹然先对瑾贵卿下手,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可这样一来,瑾贵卿腹中也是皇嗣,若出了事,陛下怕是会震怒,后宫又要大乱……”

“大乱才好。” 沈嘉文的目光骤然冷了几分,“唯有乱,才能浑水摸鱼,才能让陛下看清梁屹然的真面目。叶淮安的存在,于我而言,本就是另一个威胁。如今梁屹然要动手,我便推波助澜,让他做这把刀,替我除去这个后患。”

“而我,只需做好万全准备,既不让梁屹然的算计波及自身,又能在事发后,让陛下知道,谁才是后宫中真正心怀叵测之人。”

他太了解赵知临了。这位帝王,重子嗣,更重权柄,最忌后宫干政、臣侍弄权。梁屹然多年打理后宫,看似温婉,实则早已将后宫权柄握于手中,帝王心中未必毫无察觉,只是念及旧情,又需他制衡各方,才一再纵容。

可一旦梁屹然对皇嗣下手,触碰了帝王的底线,那点旧情,便会瞬间化为忌惮与怒火。

“那我们该如何做?总不能明着挑唆。” 青砚追问,手心已沁出薄汗。他知道自家主子隐忍多年,此番出手,必是算无遗策,可这后宫的刀光剑影,终究凶险。

沈嘉文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苦涩的汤药,眉眼间掠过一丝倦意,却又迅速被坚定取代:“无需明着挑唆,只需‘递’些消息,再露些‘破绽’便是。”

他放下药碗,缓缓道:“第一,你暗中去一趟华荣宫附近的小厨房,让那边的人‘无意’间将我琼华宫的安胎方子,泄露给华荣宫的人。记住,要让梁屹然的人,先一步知晓此事。叶淮安温软,见我的方子稳妥,或许会悄悄效仿,而梁屹然,定会认为我是想拉拢叶淮安,结党营私,心中的忌惮更甚,动手的心思也会更迫切。”

“第二,明日我会不慎在御花园偶遇瑾贵卿,言语间略示亲近,再无意间提及,近来总觉身子不适,似有人暗中动手脚。这话,要让梁屹然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一字不落地传回去。”

“他本就疑心我,见我如此,定会以为我已察觉他的意图,急于先下手为强,而叶淮安,便是他最好的突破口除去叶淮安,既能敲山震虎,又能嫁祸于我,说我因忌惮而痛下杀手。”

“第三,太医署那边,我已托沈家人打过招呼,让他们暗中留意华荣宫的用药与饮食,一旦有丝毫异样,不必声张,第一时间报与我知。同时,你去安排,让琼华宫近日的守卫看似松懈,实则层层设防,尤其是我的饮食用药,需三重查验,绝不给梁屹然任何可乘之机。”

三步棋,环环相扣。既引梁屹然将矛头先对准叶淮安,又为自己铺好了后路,甚至还能将后续的祸水,引回梁屹然自身。

青砚听得心服口服,连忙躬身应道:“奴侍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不会出丝毫差错。”

待青砚退下,暖阁内又恢复了寂静。沈嘉文抬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眸色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冷了下来。

他并非心狠,只是身在这深宫,伴在帝王身侧,若不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别说护着腹中孩儿,就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梁屹然要争,叶淮安因孕而荣,而他,背靠沈家,怀拥龙裔,亦有自己的野心他要的,从来不是区区一个嘉君之位,而是能与帝王并肩,护沈家百年荣光,更能让自己的孩儿,将来稳坐那至高之位。

所以,挡路者,皆需除之。

叶淮安,不过是这场后宫博弈中,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而梁屹然,这把他借来的刀,终究也会在刀刃见血后,被帝王弃之如敝履。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这后宫中,捉摸不定的人心与局势。

沈嘉文闭上眼,养精蓄锐。他已布好局,只等梁屹然入局,等那场注定到来的风雨。

借力打力,坐观虎斗。这深宫的戏,才刚刚开始。而他,会是最终的赢家。

毕竟,于其待敌出手,不如主动造势。梁屹然想做执刀人,那他便做那个执棋者,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为他挖好的深渊。

华荣宫的灯火,琼华宫的檀香,朝明宫的算计,终究会在这场风雨中,分出个高下。而他沈嘉文,只会站在最高处,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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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雪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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