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中秋前三日,晨光熹微,梁屹然在朝明宫暖阁召集后宫几位主位及协理宫务的妃嫔,商议中秋宴席的最终细节。苏墨染新晋君卿,又因冰鉴等事得了些实务上的关注,亦在列会。

暖阁内燃着清雅的苏合香,梁屹然一身绯色常服,端坐主位,眉目温煦,将宴席流程、座次安排、菜肴点心、歌舞乐伎等事一一分说明白,条理清晰,众人皆无异议。

待诸事议定,梁屹然端起手边的天青釉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到了下首安静坐着的苏墨染身上,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说起来,本君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倒与端君卿有关。”他声音不高,却让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千秋宴上,端君卿一曲《相思谣》,清歌曼舞,技艺虽稚嫩,那份别出心裁的灵气,却是令人过目难忘。陛下当时,也是赞赏有加。”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愈发温和恳切,“如今正值中秋团圆佳节,皇室宗亲齐聚,正是彰显陛下后宫和睦、人才济济之时。寻常乐坊歌舞虽好,终究少了些新意与惊喜。”

他看向苏墨染,眼神中带着长辈般的鼓励与期待:“端君卿如今晋了位份,气度涵养更胜往昔。不若便在这中秋夜宴上,再舞一曲?一来,算是全了选秀时的一段佳话,让陛下与众宗亲再见君卿风采;二来,也为这佳节添上一段与众不同的雅趣。不知端君卿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暖阁内落针可闻。几位妃嫔神色各异,有的垂眸不语,有的眼底掠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味。谁都知道,让一位已有封号的君卿在大型宫宴上当众献舞,并非寻常恩宠展示,稍有不慎,便会折损身份,近乎俳优。

梁屹然这番话,看似抬举,实则将苏墨染架在了火上。

苏墨染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迎上梁屹然看似温煦实则不容拒绝的目光,又迅速瞥了一眼御座方向,皇帝今日并未与会。

他知道,这是梁屹然精心设计的一步。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不顾全后宫和睦,为君分忧的大局;答应,则必然落入更深的陷阱,今日这提议本身,便已是一种贬损。

心思电转间,他面上已浮起恰到好处的赧然与惶恐,起身离座,向梁屹然躬身:

“贵君上抬爱,臣侍愧不敢当。选秀时年幼无知,胡乱歌舞,实乃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如今陛下隆恩,位列君卿,更当时时谨言慎行,以德容言功为本,岂敢再以微末技艺于人前卖弄,恐……有失体统,反损陛下与后宫清誉。”

他先自贬,再抬出“体统”和“陛下清誉”作为挡箭牌,试图推脱。

梁屹然笑容不变,语气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柔和:“端君卿过谦了。歌舞亦是雅事,何来卖弄之说?陛下当年既赞许,如今再见,想必也是乐见的。至于体统……”

他轻笑一声,“在座皆是陛下妃嫔,宴上皆是皇室宗亲,君卿为陛下、为佳节献艺,正是恪守本分、彰显才德,何损体统之有?莫非君卿是觉得,本君这安排……不妥?”

最后一句,语气微微上挑,带着无形的压力。

苏墨染背脊泛起寒意。梁屹然这是咬死了不松口,且将“不遵贵君安排”的帽子隐隐扣了下来。他若再推,便是公然违逆。

沈嘉文坐在一旁,手中捻着一串冰凉的玉菩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叶淮安眉头微蹙,看向苏墨染,眼中带着担忧,却无法在这种场合出言相助。

苏墨染知道,已无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重新深深一揖,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恭顺:“贵君上思虑周全,是臣侍迂腐了。既然贵君上认为此举可为陛下与佳节增辉,臣侍……敢不从命。只是技艺生疏,若有不尽之处,还望贵君上与诸位海涵。”

“这才是了。”梁屹然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愈发温雅,“端君卿只管放心准备,所需舞衣、乐师,本君会命尚服局与乐坊全力配合。本君也很是期待,君卿如今舞技,定比当年更为精进。”

晨会散去,苏墨染走出朝明宫。秋日阳光明媚,他却觉得周身泛冷。叶淮安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他这是要让你当众难堪。宴上宗亲满堂,众目睽睽……你千万小心,舞衣、乐师,乃至捧场的人,都需提防。”

“我知道。”苏墨染声音很轻,目光望着前方漫长的宫道,“淮安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只能见招拆招了。”

他回到凝和殿,闭门不出,开始回想原身记忆里那些残缺的舞步,并结合自己前世对古典舞的模糊印象,勉强拼凑出一套动作。不求惊艳,只求平稳不出错。然而他知道,梁屹然既然出了招,就绝不会让他“平稳”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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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雪为川
连载中且听凤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