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八,夜。
紫宸宫的暖意与龙涎香气仿佛还附着在身上,青帷小轿载着苏墨染,碾过宫道上初结的薄霜,吱呀作响,向着听云轩方向行去。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气,也隔绝了夜色。
方才侍寝时的种种,帝王那些带着审视与兴味的问话,以及身体残留的、不容忽视的酸痛与某种更深处的空洞感,都让苏墨染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近日朝中似有边关不稳的传闻,赵知临虽未明言,但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沉郁,和批阅奏折至更深夜半的次数增多,都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寻常。
连带着后宫的空气,也仿佛凝滞了几分,连梁屹然那永远温雅的笑容,似乎都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正思忖间,轿子轻微一顿,停了下来。
外间传来抬轿内侍迟疑的声音:“端良卿,外面……好像下雪子了。”
下雪了?
苏墨染心中一动,抬手掀开轿帘一角。
果然,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正簌簌地洒落下来,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闪着微弱的银光。
空气清冽刺鼻,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净又凛冽的气息。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苏墨染开口道:“停轿。”
轿子稳稳落下。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御赐的、滚着银狐毛边的月白色斗篷,弯腰走了出去。
寒气立刻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头脑却为之一清。
“你们在此处候着,不必跟来。本君……想独自走走。”他吩咐道,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有些空灵。
随行的宫人和内侍面面相觑,露出为难之色。
但见他神色平静却坚决,又想到这位主子近日颇得圣心,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退到轿边等候。
苏墨染独自一人,踏入了御花园。
今夜无月,雪光映着宫灯,反而给园中的亭台楼阁、假山枯木蒙上了一层朦胧的、似真似幻的光晕,与白日里迥然不同。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细雪落在枝叶上、石阶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更衬得天地间一片空茫。
他没有目的,只是信步而行。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走了一些烦闷,却也带来更深的孤寂。
这偌大的皇宫,这锦绣堆砌的牢笼,此刻在雪夜中,愈发显得冰冷而陌生。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红梅林附近。
这片梅林是御花园一景,此时尚未到盛放期,只有零星几株早梅,在枝头绽开点点殷红,在素白积雪的映衬下,格外夺目,却也格外孤清。
他驻足观赏片刻,正欲转身离开,脚下却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低头看去,雪地上,半掩着一块温润的物件。
他俯身拾起,拂去上面的雪花。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质地,触手生温,雕刻着繁复的夔龙纹样,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光泽内敛的墨玉,雕工极其精湛,绝非寻常宫人所有,更像是……皇室贵胄之物。
苏墨染心中一惊,正思忖着该如何处理,是交给巡夜的侍卫还是明日呈报内廷司,忽听得梅林深处,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何人?”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苏墨染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的高大身影,正快步从梅林深处走出。
来人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极高,比赵知临似乎还略高一些,但气质却迥然不同。
赵知临是帝王威严中带着疏离的矜贵,而此人眉宇轩昂,五官深刻如同刀削斧凿,轮廓线条比帝王更为硬朗,眼神锐利如鹰,即便在夜色中,也难掩其逼人的英气与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威势。
只是此刻,他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墨染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他手中的玉佩上迅速停留了一瞬,随即,那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这位……公子,”来人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高位者特有的沉稳气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可曾在此处拾到一枚玉佩?”
苏墨染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能在此刻出现在御花园,又佩戴如此纹样玉佩的,绝非等闲。
此人年岁长于陛下,气质威重,想必是……那位先帝庶长子,如今的雍亲王赵凌川。
他敛衽行礼,礼数周全:“回王爷,臣侍方才确实拾得一物。”他将玉佩双手奉上。
来人,正是当今天子的兄长,先帝后妃所出的雍亲王赵凌川。
他接过玉佩,指尖不经意擦过苏墨染冰凉的指背,那温热的触感让苏墨染微微一颤。
赵凌川确认玉佩无误,仔细收好,这才抬眼,真正打量起眼前之人。
雪光宫灯映照下,少年裹在略显宽大的月白斗篷里,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一张脸生得极好,是那种过于精致、甚至带着几分易碎感的俊秀,此刻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眼眸清澈,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好奇望着自己。
他腰间悬着一枚月白色的香囊,流苏轻晃,与这身装扮和此刻的雪景,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你是……”赵凌川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这般容貌气质,又自称“臣侍”,想必是皇弟后宫中的哪位妃嫔。
他虽为亲王,但常年戍守北疆,甚少回京,对后宫诸人更是几乎一无所知。
“臣侍苏墨染,现居听云轩。”苏墨染低声答道,依旧垂着眼。
苏墨染?
赵凌川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听云轩”这地方……似乎也颇为偏僻。
他想起此次奉诏回京述职,隐约听到宫人几句闲谈,提及陛下新晋了一位颇有些“别致”的良卿,似乎就住得偏远。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原来是端良卿。”赵凌川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更温和了些,“多谢良卿拾还玉佩。此物乃先帝君后所赐,对本王意义非凡,若是遗失,着实麻烦。”
他顿了顿,见苏墨染似乎冷得有些发抖,连说话都带着轻微的颤音,目光落在他那件看似华贵、实则并不十分厚实的斗篷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夜雪寒风,一个看起来如此单薄的少年,独自在这御花园里……还是皇弟的后妃。
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该多管。
但那股子军人脾性里的直率,让他见不得人在眼前受冻。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赵凌川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墨狐大氅。
玄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内侧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热,带着北疆风雪的气息和一种独特的、类似皮革与冷铁混合的凛冽味道。
“雪夜风寒,良卿衣着单薄,仔细着了凉。”
他将大氅递过去,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干脆利落,“暂且披上吧。”
苏墨染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亲王会做出如此举动。
这于礼不合!他是皇帝的后妃,怎能接受外男,尤其是身为皇帝兄长的亲王的衣物?
若是被人看见……这简直是授人以柄!
“王爷,这……万万不可!臣侍……”他慌忙后退一步,连连摆手,脸颊因窘迫和寒意而更红了几分,声音都有些发紧。
赵凌川却似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见他推拒,反而上前一步,直接将大氅披在了他肩上。
沉甸甸的、带着陌生男子体温与凛冽北疆气息的重量瞬间包裹而来,将那刺骨的寒风隔绝了大半。
那气息不同于赵知临身上尊贵疏离的龙涎香,也不同于叶淮安殿内清苦的药香,更不同于这宫中任何旖旎温软的味道,它粗粝、直接,带着旷野与力量感。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赵凌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属于年长者和沙场统帅的笃定,“此处僻静,无人瞧见。良卿若因此染了风寒,倒是本王的不是了。且披着,送你回轿撵处便是。”
他的动作太快,语气太理所当然,苏墨染甚至来不及再次拒绝,那温暖而充满侵略性的触感便已紧紧将他包围。
那一瞬间,苏墨染僵立在原地。
冰凉的指尖触及柔软温暖的狐毛,寒冷僵硬的四肢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劲的暖流。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暖意,更是一种……与这深宫截然不同的、毫无矫饰的、坦荡直接的关怀。
在这冰冷彻骨、处处是规矩算计的宫廷雪夜,来自一个几乎陌生、且身份如此敏感的人。
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更慌乱的悸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隐秘吸引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赵凌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雪光映照下,那双眼不似赵知临那般深不见底、充满探究与掌控,而是明亮、锐利、坦荡,带着久居上位和沙场磨砺出的威严,以及一种……他未曾在这宫里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近乎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关切与力量感。
不该的。
他知道不该。
他是皇帝的人,哪怕只是名义上。
任何一丝对旁人的心动,尤其是对皇帝兄长的任何异样情绪,都是取死之道,会万劫不复。
可是,那一刻的温暖与力量,那一刻被当作一个独立的、需要被庇护的“人”而非“所有物”对待的感觉,像是一把沉重的钥匙,狠狠撞开了他心底某个被重重锁住、几乎锈死的角落。
那里面,藏着穿越前属于苏墨染的,对自由、对强大、对纯粹力量的隐秘向往,和深宫生活压抑下近乎窒息的渴望。
“多……多谢王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轻微,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赵凌川似乎并未察觉他那一瞬间剧烈的内心震荡,只当他仍是羞窘于接受外男之物,或是畏惧于自己的身份与气势,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走吧,雪大了。”
他率先转身,走在前面。
墨狐大氅在他自己身上时显得英武挺拔,威势迫人,此刻披在苏墨染肩上,却显得有些过于宽大,几乎将少年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泛红的脸和一双慌乱躲闪、却忍不住追随着他挺拔背影的眼。
苏墨染默默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温暖的大氅边缘。
陌生而强烈的气息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方才那一瞬的心动与震撼,如同在冰封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冰层碎裂的脆响。
寒意与危险感随之更汹涌地漫上,却奇异地未能立刻浇灭那陡然升起的、灼热的星火。
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雪夜偶然。
雍亲王或许只是出于军人的直率脾性和一时不忍。
而他这点不该有的、足以致命的悸动与遐想,必须立刻、彻底地掐灭,埋入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雪地里。
细雪渐渐转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身后的脚印迅速覆盖。
红梅林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雪夜一场迷离的梦。
很快,便看到了候在路边的轿撵和宫人。
宫人们见到雍亲王,慌忙跪地行礼,又惊疑不定、乃至有些惊恐地偷眼瞧向披着亲王大氅的苏墨染。
赵凌川停下脚步,转身对苏墨染道:“到了。良卿快上轿吧,仔细寒气。”
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方才那丝极淡的笑意与温和已悄然敛去。
苏墨染依言,将身上的墨狐大氅脱下,双手递还,指尖再次与对方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手掌一触即分,如同被火焰燎到般迅速收回。
“多谢王爷。”他又低声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已竭力恢复了平日的温顺平静,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赵凌川接过,随意抖落上面的雪花,重新披上,动作利落洒脱。
“不必客气。今夜之事,不必挂怀。”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苏墨染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另一条宫道的拐角处,玄色的身影很快被漫天大雪吞没,仿佛从未出现。
苏墨染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宫人小心翼翼、带着惶恐的提醒声响起,才恍然回神,默默坐进了轿子。
轿帘放下,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方才那短暂而危险至极的温暖、力量与悸动。
轿子重新起行,吱呀声在雪夜中格外清晰,仿佛碾在他紊乱的心绪上。
苏墨染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方才那一刻的震撼与心动,如同雪地上转瞬即逝的猛兽足迹,深刻,清晰,却已被新雪迅速覆盖,只留下底下冰层的裂痕。
可心底那一丝细微的、冰冷却滚烫的颤栗,却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被那样强悍纯粹的力量触动,便再难回到最初的全然漠然与顺从。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轿厢内凝成雾团,又迅速消散。
雍亲王赵凌川……
这个名字,连同今夜雪中红梅、墨狐大氅的温热与凛冽气息,那迥异于深宫的、充满力量与危险感的英俊面容,一起被狠狠摁入了心底最黑暗的深渊,上了最沉重的锁,贴了最严密的封条。
不该想,不能想,甚至……不该记得。
他只是大晏后宫一个挣扎求存、如履薄冰的端良卿,皇帝的妃嫔,仅此而已。
轿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宫闱,覆盖了足迹,也仿佛要覆盖掉所有不该有的痕迹、记忆与那刚刚萌芽便注定要扼杀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