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转眼便至十月廿八,裴韫生辰宴。

林迢迢以为就是一次寻常家宴,不曾想当晚来人中,还有两位身份贵重,她躲在仆婢中遥遥望去,那二人皆身着锦绣华服,周围侍卫美婢环绕。

二人先后步入正厅,走在前头之人五官俊美,眉眼却十分阴翳,一看便知招惹不得,乃皇后嫡出大皇子,邕王李淮。

稍落后半步者,容貌与邕王有六七分相似,神情更为温和,逢人便笑,是同为皇后嫡出的四皇子,吴王李湛。

这二位的出现着实出乎意料,裴韫起身朝二位皇子作揖,崔夫人等一众女眷紧随其后,纷纷见礼。

林迢迢注意到,今日的生辰宴上,裴韫的父亲勇毅侯并未出现,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平妻柳夫人也不在。

据说勇毅侯对柳夫人极尽宠爱,碍于崔氏女的存在,夫妻二人不常在府中长住,一年中大半时间在外“云游”。

说是云游,到底在何处另置宅院,谁知道呢。

总之侯府与崔氏一族,默契地谁也不提,只要府中权势捏在崔夫人手中,勇毅侯与柳夫人那些破事,崔氏一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表面和气。

但林迢迢不理解。

裴韫多年难得回京一趟,正逢二十七岁生辰,皇子们皆来道贺,勇毅侯身为父亲,竟也不肯回府。

出于吃瓜人的天性,她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中,时不时偷眼去瞧。

二位皇子驾临,崔夫人欲腾出主位,吴王忙示意崔夫人稍安勿躁,毕竟裴家是主,他们为客,今日只有主宾亲朋,不论君臣,示意众人各自落座。

吴王这番做派,皆因吴王侧妃裴仙蕙出自勇毅侯府,是裴韫同父异母的妹妹,有这层关系,吴王自然同裴韫表现出非比寻常的亲近,和乐恰似一家人。

邕王斜睨着皇弟惺惺作态,冷哼一声,随后挥手命人抬上贺礼,足足十箱金银珠宝,其中不乏千金难求的番邦奇物。

虚无缥缈的情谊,远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邕王清楚,北境危局,急需金银解围,况且,他与裴韫才是同类。

同样是家中嫡长,同样的不受父亲喜爱,地位岌岌可危。

两位皇子,一个借亲家关系攀谈,一个以知音自居,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拉拢裴韫,裴韫始终温和有礼,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好在二位皇子早有预期,话题渐渐转移到宴席本身。

饶是天潢贵胄,他们也不曾见过这种宴席,八仙桌正中架起一口铜炉,一半红油火辣,一半鲜甜清汤,周围则摆放着一盘盘厚薄均匀的肉片,还有颗颗圆润饱满的鱼丸,咬下一口,肉质弹滑,咸香四溢,另有种类齐全的菌菇青菜,皆是涮火锅的常用配菜。

作为宴席筹备者,林迢迢必须在旁侍奉回答贵人的问题,讲解何谓鸳鸯锅,何谓奶茶,又是如何制作,再根据贵人们的口味,呈上不同的奶茶以供贵人品鉴。

邕王冷厉,并未表现出多大兴趣,倒是吴王平易近人,觉得新鲜,不止一回夸赞林迢迢心思灵巧。

崔夫人则瞧不上这些,她出身名门,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般宴席在她看来着实难登大雅之堂,奈何崔嬷嬷将筹备宴席的单子呈上来时,裴韫那处已然默许,她便不好多言。

而崔夫人娘家的侄女崔玉凝也在席中,围着八仙桌落座,时不时瞧上裴韫几眼,一颗芳心怦怦乱跳。

今日这席面来值了,不仅能与裴表哥亲近,还和二位皇子同席。

基于以上种种,崔夫人总算对林迢迢有几分好脸,尤其看到裴韫居然接受了林迢迢做的吃食。

裴韫性子冷淡,又自小挑剔,除了她生母大崔氏,旁人几乎无法揣摩他的喜好,也算林迢迢误打误撞,做的吃食能得裴韫青睐。

就说这酒酿奶茶,裴韫已用第二盏了。

崔夫人略感欣慰,遂问林迢迢想要什么赏赐。

林迢迢等的就是这句话,噗通一声跪倒,“奴婢不求金银,只求夫人准许奴婢为抱琴赎身,让奴婢二人一同离开。”

话音刚落,席间气氛骤然凝固,裴韫执箸的指骨缓缓收紧,半晌,唇边勾起一抹自嘲。

他还当林迢迢上道开悟了,主动包揽生辰宴来讨好他。

原来,她打的是另一个主意。

——想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永远脱离裴府,脱离他的掌控。

顺便带走他强行扣下的“筹码”。

他竟还当林迢迢开窍了,懂得主动讨好取悦他,以此攀附荣华,如今想来,他才是个笑话。

连着数日的好心情一瞬溃散,裴韫顿觉这宴席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筷箸随手拍在桌上。

崔夫人面色一沉,低声呵斥道,“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退下!”

抱琴是她送给裴韫的通房丫鬟,肩担孕育子嗣的重任,林迢迢竟敢开这个口,存心同她作对,同裴韫作对不成?

她就知道,这林迢迢是个奸的!

崔夫人又惊又怕,训完林迢迢后,又下意识去看裴韫脸色,担心林迢迢此举会触怒裴韫,毕竟抱琴是他房中人。

后者很快恢复平静,俊秀面容波澜不惊,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这让崔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崔玉凝敏锐觉出气氛不对,好奇询问,“姑母,这抱琴又是何人?”

崔夫人保养得宜的面容难得闪过慌乱,“她……她是……”

糟糕,崔玉凝是她相中的儿媳人选。

总不能叫未来儿媳知晓她给裴韫塞通房,还预备让通房生子,这对任何一位即将过门的正妻而言,皆是莫大羞辱。

“回表姑娘,抱琴乃奴婢挚友,同为侯府仆婢。”

正当崔夫人不知如何解释时,林迢迢及时解围。

“原来就是个奴婢。”崔玉凝绽开笑颜,摇着崔夫人胳膊撒娇,“也不是什么不得了要求,姑母您就答应她吧。”

崔夫人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稍稍安定,却免不了恼恨林迢迢。

居然在这儿等着她。

当着皇子的面,又有崔玉凝撒娇,她若不同意抱琴自赎,反倒显得可疑古怪。

崔夫人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在心口,最终烦闷地挥挥手,“此事我做主允了,你下去吧。”

事已至此,还是崔玉凝这位准儿媳重要,抱琴区区通房,要走便走,只裴韫同崔家的婚事得抓紧了。

吴王感叹,“想不到你还是个重情重义的。”

能得皇子们一句赞赏,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林迢迢不为自己求任何恩典,反倒一心为旁人着想,这份赤忱难得,遂命人取来二百两银赏赐林迢迢。

泼天富贵骤然砸下,林迢迢嘴角咧到耳根,朝吴王福身,“奴婢谢殿下赏赐!”

可她哪里知晓,她接受了吴王的赏赐,就是在打邕王脸面。

自开宴至今,侯府众人对二位皇子的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恭敬疏离,林迢迢一个奴婢,岂敢越过主子,受吴王恩赐?

邕王眸色一戾,“你这奴婢有些意思,上前来。”

了解邕王的人,必能知晓他此刻不悦。

气氛再次微妙,几乎降到了冰点。

林迢迢不明所以,依言上前。

再寻常不过的举止,崔夫人又立马呵斥,“大胆贱婢,岂敢起身近前?还不快跪下!”

邕王可不是吴王,此人喜怒无常,一旦恼怒不虞,极有可能因一小点过错就朝勇毅侯府发难。

林迢迢才明白过来,邕王并不是真的要她走上前,是要她膝行上前,要她跪着挪过去。

来到这封建王朝两年,林迢迢一直在逼迫自己适应环境,融入其中,将自己摆到最卑微的打工人的位置上,平日为了苟命,该跪时她也会跪,可如今日这般还是头一遭。

跪着……像狗一样爬挪过去。

这是完全不把她当人看。

林迢迢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成全,指尖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令她保持平静。

罢了,最后一次了。

今日一过,她和抱琴都自由了,到时她就和哑婆回乡下去,再不看人脸色度日。

这勇毅侯府,这汴京,再无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人。

裴韫微微侧目,视线自她紧握的双拳上移开。

是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吃点苦头,磨一磨她这莫名其妙的傲气。

裴韫把玩酒盏,不动声色。

林迢迢自知躲不过,她无法改变旁人,只能改变自己,过了这一关就好。

她深吸口气,朝座上的贵人挤出标准微笑,而后缓缓弯下清瘦的脊梁,屈膝跪地。

就在她双膝即将触地的刹那,一截修长遒劲的胳膊朝她伸来,稳稳托住她的身形。

林迢迢视线顺着男人的指节上移,同他四目相对。

裴韫脸色并不好看,隐隐有怒气翻涌,甚至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林迢迢不知自己如何又得罪了这位大少爷,没等她揣摩出对方的心思,裴韫落在她胳膊上的大手忽的发力,竟将她整个人拽入怀中。

裴韫就这般众目睽睽,将她强行按在腿上。

好闻的檀香裹挟着男人身上独有的浓烈气息,喷洒在林迢迢颈侧。

裴韫低头,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讥讽道,“你还真是个不中用的软骨头,吓一吓便怕了?”

林迢迢呼吸一窒,坐如针毡,逃离的念头又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裴韫眸光不经意掠过她的细颈,因为离得近,他能清晰看到她皮肤上闪着微光的细小绒毛,顿觉脐下泛热,有了意动。

他大手紧紧掐着她的腰肢,墨玉般的面容因饮了酒酿奶茶,染上些许清隽朦胧的绯红,一双幽幽凤目扫向邕王。

“小通房不懂事,还望殿下见谅。”

说是见谅,冷而淡漠的眼神,未有分毫知错退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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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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