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带着有色眼镜看她。
说她上不得台面,说她心机深。
她顺从,他说她讨好人的样子真难看。
她偶尔眼神中透露出不耐,他说她的野心藏不住。
她是从小地方来的土包子,担心自己与新地方格格不入,学着察言观色,尽量让自己不露怯,他说她小家子气。
当她后来越来越落落大方时,他说她装模作样。
他看不上她,总是挑刺,她一忍再忍,夜深人静时也曾因为他说的话而辗转反侧,好在她心态更好,他那些刺耳的话对她影响有限。
“什么记忆?什么割裂?你在说什么?”谢垣语气焦躁,突然没缘由地心慌起来,他缓了一缓,说出的话带着涩意,“我承认,我刚开始是对你不太好,可是后来……”
后来不是能正常相处了吗?偶尔还能开上几句玩笑。他和李祝宜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李祝宜也不会排斥他,她照常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抬起头与她说说话,再日常不过的场景,却透着“家人”之间的亲昵感。
“如果你是我,你爸再婚,再婚对象带来一个新孩子,你能一开始就毫无芥蒂地将她们当做一家人?”
“我不能。”李祝宜不反驳这一点,“我知道你也不能。我没那么记仇,但也不是不记仇。”
若是记仇,现如今她不会以平常心态和谢垣相处,若是说不记仇,又不可能。
她记得现在的,记得按原故事线发展的情节。记得他对关钰雪是有过好感的,不然怎么能成为书中男二。
他如今却说他喜欢她,让她怎么能不吃惊。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她尝试说服他,“你误以为你喜欢我,你一时陷在这种情绪里出不来,等过段时间,这种情绪淡了,你就会发现这只是你的一场错觉。”
“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谢垣冷笑,他的脸朦在夜色里,喉咙痛得很有存在感,“李祝宜,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我会搞不清楚喜欢谁,讨厌谁。”
“我是不相信。”李祝宜说,“暂且不说你往日对我怎么样。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回应?一定要如你的愿?”
谢垣咬了咬口腔里的软肉:“我没有这样想。但是你不能在得知后,将我视作空气,毫无反应。我的喜欢在你眼里是有多无关紧要,才叫你那天有那样平淡的反应。”
李祝宜的眼皮颤了颤,她回忆起那天,她的表情是过于冷淡了一点。
当时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心安理得地接受,再说些轻松活泼的话绕过去。
就像当初贺柯对她表白时那样。
可是,她就是没办法做到。
她不能理解,她想不通。
难道是她阅历太少了吗?所以遇到这种情况会觉得难以置信,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谢垣见她神色有异,以为她的态度有松动,声音软了下来,说出的话真假掺在一起:“李祝宜,和你相处这么久,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是死皮赖脸的人。许则屿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真的死缠着你不放。我不过是想要你正视我,不带偏见地看我,不要将我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低着头,握着她单薄的肩膀,面庞莹润如玉,弧线清晰。
他有哄骗她的意图,他确实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但他更在意他自己的心情。如果他因为李祝宜的冷淡态度而退却,心里会更加难受。
“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手心的温度传到李祝宜的肩膀上,她面容恬淡,“我妈妈说,澜阿姨打算认我当干女儿,所以你还是我的哥哥。”
谢垣发怔,她这是什么意思?
李祝宜将谢垣的手拿下去,后退两步:“哥哥,我该回去了。开学前,我要专心学习,非必要,就不要联系了。”
“还有。”她补充,“我不是傻子,你却像是疯了。”
*
八月末,谢垣在家吹空调吹到感冒,他每天过得规律又颓废,没事的时候喜欢盯着屋内的蝴蝶兰发呆,蝴蝶兰有好几盆,摆在室内明亮的角落,生长得极好。
李祝宜又成了他的妹妹,干的。
澜春组饭局宣布这一好消息的时候,他没去。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乖张孤僻我行我素,他妈妈见怪不怪,不会强制要他参加。
不过,她问了他不去的理由。他不想说实话,一句讨厌夏天不想出门,敷衍了事。
他和李祝宜的关系处于僵硬中,他生病时特意在三人群里发了消息,夸大了自己的症状,李祝宜没来,许则屿来了。
许则屿照往常态度对他,恐怕是知道李祝宜对他“不在意”的态度。
他躺在床上装作很不舒服的样子,指挥着许则屿来来去去,忽地嘴角没压住,被许则屿看出他故意指使,带笑骂了他两句。
“谢部长,可真有你的。”
谢垣反驳:“现在都换届了,你可别乱称呼我。”
过了一会儿,许则屿拨出了一个视频电话,谢垣听到李祝宜声音时,好似忽然间被镇住了。许则屿将手机递给他,他胡乱地接过,视频里的李祝宜面容素净,清透柔和。
“你好些了吗?”她问。
他心跳加速,却将死装贯彻到底:“好到不能再好。”
由此终止了对话。
视频通话结束后,他失落的微表情被许则屿看在眼里。
许则屿背对着谢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时,谢垣已经收好了情绪。
谢垣这次是假发烧,11月时他真发烧了一场。
他赶在ED早申通道关闭前提交了所有申请材料。推荐信、科研项目履历、申请文书、各类成绩单……
提交完之后的第二天就生病了。
他输液打着吊针,零零碎碎做了不少梦。
一会儿是他在对李祝宜阴阳怪气贬低她,一会儿是生气上头故意为难她。
仿佛两个人永远无法平心静气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是他无法平心静气,李祝宜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许则屿越护她,他就越生气。
起初他是气因为李祝宜的存在,他和许则屿的友谊出现了问题,她躲着许则屿,但许则屿总是在他面前维护她,他嘲讽许则屿愿意当舔狗,但另一位当事人却避之如洪水猛兽。
到后来,谢垣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气李祝宜永远和他隔着一层,气她说话礼貌又生疏,气她不将他这个哥哥放在心里。气自己一见到她就不能好好说话。
这梦让他醒后失神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