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晴朗,草叶上的露珠向下滴,浸在泥土里。天空中笼着薄雾,雾气缥缈,但不影响视野。
李祝宜起得很早,在别墅区内部散步,早晨静悄悄,没什么人声和其他噪声,衬得鸟叫虫鸣越发清晰动听,有些鸟儿不怕人,李祝宜走近蹲下看它,它也不跑。
李祝宜逛了一圈,回去时遇见出来晨跑的谢垣。她站在桥上,谢垣在桥下的跑道上,是李祝宜先看见他,她心情好,笑吟吟地朝他招手:“哥哥,早上好。”
如果谢垣给她甩脸色,她会变脸变得很快,因为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需要顾忌那么多。
谢垣听到李祝宜的声音,仰头朝上看,李祝宜站在石栏边,轻薄的雾裹着她身后层层叠叠的树枝,她垂着眼,眼眸弯着,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浅阴影,淡红唇瓣微抿,气色十足,他能看出她心情很好,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心情很好。
他随意地抬手:“早上好。”
态度敷衍,算是打过招呼了。
李祝宜耸了一下肩膀,没说多余的话,她要沿着桥走到上面那一层,再走回谢家。
谢垣继续跑了几步,跑到桥的另一侧停下,转过身抬头看李祝宜的背影。
草坪小道向前蜿蜒,淡淡薄雾笼罩,只隐约看得见她的身影,就像一幅水墨画寥寥勾勒了几笔,影影绰绰。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同雾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他暂时没想清楚这种情绪是什么,只能暂时搁置在内心深处。
李祝宜回到谢家,十点多的时候,下楼帮祝薇和厨房阿姨一起准备午餐,她刚动手,就被祝薇赶出了厨房。
继父这段时间很忙碌,基本没在家,可祝薇照常亲自准备午晚餐。她不喜欢将时间耗在厨房,但谢垣还在家里,她不想被人诟病,当着丈夫是一套做法,背着丈夫是另一套。
午餐是三个人一起吃,到了晚餐就只有李祝宜一个人。
祝薇随继父去参加慈善拍卖会。
谢垣被他妈妈叫去参加美术馆晚宴。
现在继父不反对谢垣和他妈妈接触,因为他担心前妻会被年轻丈夫的甜言蜜语冲昏头脑,将谢垣以后应得的财产砸给别的男人或者别的孩子,再严重一点的话,被哄骗得利用孩子来套取前夫家的钱。
继父恨不得谢垣使劲儿在他母亲那边搞破坏,让两个人尽早离婚。
李祝宜和许则屿约了晚上在公园遛狗,但许则屿家里有客人,他会晚一点带妞妞出来。
大街上已经有了很浓的过年气氛,李祝宜买了一串糖葫芦,吃完后雪十二给她发消息,问她一道数学题,李祝宜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写清楚演算步骤发给雪十二。
雪十二还是不太明白,李祝宜直接语音电话打过去,接通后,雪十二那边没有说话,李祝宜理解她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声音,所以没管那边出不出声。
李祝宜之前也用的变声器,电脑上有,但手机上没有安装。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使嗓音变得低沉,雪十二也许能听出她是谁,也许不能。
毕竟,她和关钰雪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她知道雪十二就是关钰雪,一直都知道。
《恋恋不忘》小说里提过关钰雪有一个小号,叫雪十二,头像是三个挤在一起的小雪人。她起初在闲鱼上和她聊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昵称很熟悉,等加上微信号后就确认了是她。
在李祝宜讲解那一道大题的时候,关钰雪多是只发出“嗯”这个音。
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手机。
这个声音很熟悉,太熟悉了,一时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
敲门声响起!
不停的在敲。
“抱歉。”关钰雪说。
她拿着手机离开房间,走到客厅,透过猫眼看向门外的人,脸色一白。
她没开门,但门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
电话那头出现了陌生的女声。
李祝宜听见那个声音说:“你好啊,惊喜吗?好几天没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
这句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陌生声音响起:“你在录音吗?”
“我没有。”
语音电话突兀的被挂断。
李祝宜感觉不对,一般人谁会问是不是在录音,她再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李祝宜不受控地往坏的方面想。
但兴许是她想多了。
兴许是关钰雪误触。
兴许是她们聊天聊开心了没时间接她的电话。
那两个女孩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友好,而且小说里也没提到过关钰雪被女生针对。
她不能以自己被霸凌的经历去联想,去下判断。兴许就是朋友来串门,反倒是她想得过多了惹人笑话。
况且,关钰雪是和她妈妈一起住,不是一个人在家。
李祝宜虽这样想,但终究放不下心来。
她还是那个观点,一般人一般情况,谁会问别人是不是在录音。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给贺柯打电话,贺柯和关钰雪住在同一栋楼,可以就近去看一下。
但贺柯已经回水县了。
她给程以安打电话,没有打通。
程以安的手机开的静音,他现在在他妈妈工作的药店输水,前两天普通感冒变成高烧,他昏昏沉沉没注意到手机。
至于谢垣,这个点晚宴还在进行中,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关钰雪家很远。李祝宜自己打车过去反倒花费不了多长时间。
要去看看吗?
李祝宜再次拨打语音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李祝宜决定去看看,她打电话大致和许则屿说了一下,说她先去关钰雪家里看看。
许则屿刚带着妞妞从家里出发,听到李祝宜这样说,他当即问了关钰雪家的住址,让司机赶紧开车到这个地方。
如果是李祝宜想多了,他正好过去接她。
如果没有想多……
李祝宜打车到关钰雪家附近,前方的窄路车开不进去,她独自走着,走上了七楼,隔着门,能隐隐听到里面的嬉闹声,李祝宜敲了两下门,里面的动静立马停了。
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她冷笑两声:“各位,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已经报警了。
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
里面除了关钰雪,还有一男两女。
给李祝宜开门的是一个女生。
剩下的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关钰雪身边。
关钰雪红着眼睛,满脸泪痕,一头漂亮的卷发被人剪得惨不忍睹。
地上还残余着她被剪掉的头发,匆忙之间,没有被收拾干净。
剪刀不知道被藏哪里去了。
关钰雪想朝她跑过来,被两人拽住胳膊。
李祝宜算是明白了,应该是两个人控制着关钰雪,剩下的一个人剪她的头发。
为首的一身名牌的女孩抱臂环胸,她打量着李祝宜,突然乐了,她起初听到外面的人那硬气的音色,还以为门外的人是什么厉害人物,结果是一个长得像受气包的女孩,被骂上两句,就得汪汪掉眼泪吧。不过,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倒是不便宜,背的那款包,她一直想买,但超了预算。
“我们和钰雪打闹呢。”她惯常会在不了解她的人面前装好人,“你可不要误会。报假警是会受到处罚的。”
“我没有报。我只是想让你们开门。”李祝宜夹着嗓子,声音细小。
女孩看见她这副模样,更加瞧不上她:“你是关钰雪朋友?我没见过你。”
李祝宜站在门口,装无害状:“不是朋友。”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关钰雪的朋友,然后低头:“你们能不能不要剪我的头发?”
“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们为什么要剪掉你的头发。”女孩捂嘴笑,“女生剪短发是我们学校的校规,为了防止男女生早恋,女生一律得留短发。你看我和另一个女生,就是短头发。我们是为了钰雪好。”
话一说完,她脚一踢,门应声关上。
“这样啊。”李祝宜温温柔柔地说,“其实我也觉得关钰雪有时候不太懂事,作为学生,肯定要遵守校规才行,在这一点上,你们没错,是她的问题。”
如果真是校规,关钰雪不可能不剪,她挺听话的。
另外一个女生白了关钰雪一眼:“她以为我们欺负她,其实是我们几个人好心帮她。你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很多有关她的风言风语,我们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才特意过来帮她,结果她不识好人心。”
李祝宜吁了一口气,果然,自己不是那么能忍的人。
到底是多不要脸的人才能说出这样可笑的话来。
李祝宜不再低头垂眸,她直直地看着她们,笑容没了:“剪头发就能去除风言风语?风言风语不就是你们这样的人传出来的吗?装好人装到这份上,真是辛苦你们了。果然,没道德又厚脸皮的人活得就是舒服。”
“你……”女生伸手就想打李祝宜的耳光,李祝宜一脚踢倒玄关处的座椅,椅背刚好砸在女生的腿上,女生吃痛地叫了一声。
其余两个人冒着火气,在犹豫要不要松开关钰雪来抓她,威胁她,让她闭嘴,不能事情捅出去。
李祝宜冷嘲:“你们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们这种垃圾有什么可生气的,当垃圾当久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浑身恶臭啊,怎么完全接受不了别人的真实评价。”
那个男生松开关钰雪走过来:“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
李祝宜眼神示意关钰雪趁机挣脱。
男生走得很近,细细打量李祝宜的脸,伸手就要摸上去。
李祝宜心里想,好恶心。
她微笑,在他的手还没有放下来之前,一巴掌扇了过去,她是很敢动手的。巴掌声响起,还没完,李祝宜反手将想扯她头发的女生推开。
她摸向兜里那瓶辣椒水,准备拿出来吓唬人,还没拿出来,就听到了狗叫声,她往后一伸手,一按,将门打开。
妞妞和许则屿一起冲了进来。
比她预料中来得快。
妞妞扑倒了男生,许则屿站在李祝宜前面,朝那三个人展示手机:“已经报警了!在这等着吧。”
之后,关钰雪和许则屿站在走廊里,许则屿牵着狗堵在门口,许家的司机进去拍照录像留证据。
许则屿前额的头发已经被汗湿,他自下车后就一路狂奔,好歹是赶上了。
李祝宜转头看向关钰雪,双手抬起,轻轻地将关钰雪帽子往前给她扣上,拨了一下她前额的头发:“没事的,将头发剪整齐了,依旧很漂亮。”
关钰雪搂住李祝宜的腰,头埋在李祝宜的肩膀上。
她还没缓过来,放声大哭。
李祝宜拍拍她的背:“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