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完了大半层的普通病房,却都没看到余同清的身影。
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厚厚的隔离门,门上写着ICU。
这还是予温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犹豫片刻,她拉住了景明,做贼心虚地小声说道。
“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这毕竟是他的私事。”
说好听一些叫做关心,说难听一些,叫做跟踪尾随。
才说着,她便听到了旁边楼梯间传出的余同清的声音,好像是在问些什么。
医生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最后一句话却很清晰。
“你要做好准备,你爸爸的情况不太乐观。”
话音落下,楼梯间的回声响起,那句话,做好准备……做好什么准备呢?
余同清“嗯”了一声,似乎要结束这场对话。
景明急忙拉着她躲回电梯口。
她按下电梯,心中思绪万千。
他的那声“嗯”,好像来不及有情绪一般。
直到回到宿舍,予温才缓过神来。
生离死别……原来,距离他们也并不远。
她总以为,父母不会老去,更预想不到他们死去的那一天,可余同清,也就比他们大一岁,就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一幕了。
说那句“嗯”时,他……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予温躺在床上,忽然有些看不开了。
那些曾以为无比重要的问题,真的重要吗?那些试卷,那些成绩,好像不过是最漫长人生中的一个小坑,就算过不去,也还能绕过去。
可他呢,也许面临的是人生的低谷,绕不开的低谷,只会身在其中迷失方向的低谷,要想往上爬,要想抬头往上看,就得脱离泪水的重力牵绕,就得把那些美好的或者破碎的记忆故意忘却。
服药后,她在迷迷糊糊中,做了一场噩梦。
……谷雨这天的雨,湿润,绵长。
在余同清的老家有这么个说法,谷雨这天下雨是个好兆头。
余同清无比厌恶那个破农村,可因为那里有自己最爱的奶奶,所以,又不能完全的厌恶。
每次回去,村口的老太准会“和蔼”万分地跟他打招呼。
“小清回来啦?”
他淡淡应了一声,便朝着家中方向走去。
不消一刻,那些老太准会又一次议论起余同清的出身。
他那个脑梗瘫痪的爹,他那个跟人跑了的妈。
最后再附加一句“可怜了这个争气的娃”。
可怜你妈的,你才可怜。
余同清从不觉得自己可怜,那些老太所谓的“可怜”,不过是一种假惺惺的慈悲罢了,不然自己上大学时,奶奶朝村里借钱时,为何一个伸手帮忙的人都没有?
打小,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人穷无人扶。
奶奶不懂这些,只会在厨房里给他张罗好吃的饭菜,爸爸不懂这些,只会两双眼睛木愣愣地盯着窗外,偶尔恢复了理智,又会掉下两滴泪来。
……
四月以来,爸爸的情况越来越差了,他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送到省会医院来。
而谷雨夜,听着医生的死亡宣告,他看着窗外缠绵的雨。
他的脸上没有一滴泪。
爸爸……恭喜你,你终于,解脱了。
没有什么可以拦住余同清的前进,没有什么可以拦住他完成人生里这场漫长的逃离和遗忘。
……
予温吃了两天药,却还不见好,蔓蔓和阮祝又把她拖去医院打针。
这几天,两人轮流在宿舍照看她,又是给她送水又是给她买饭的,她如何推辞都没用,便只好安心接受,只盼着赶紧好起来。
今天轮到蔓蔓守她了。
阮祝喜欢放养,到她忍无可忍的极限时,才会直接用行动阻止她打开电脑学习。
而蔓蔓……更像个暴君,一言不合就开骂。
刚看她打开电脑,蔓蔓就劈头盖脸骂了过来。
“也不等好了你再学,学学学学个不停,你这是要学习还是要修仙啊啊?”
予温擤了擤鼻涕,鼻头因为长期用纸擦都破皮发红了。
“等我修仙成功就封你当我的护法。”
蔓蔓嘴巴上骂,却还是给她找来了面霜。
边涂又边骂道。
“像个鼻子红彤彤的小丑。”
蔓蔓以前脾气可没这么暴躁,好像……跟方正呆的时间久了,莫名其妙地就暴躁了起来。
“蔓蔓……最近方正是不是老是惹你生气?”
蔓蔓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坐下便是一顿吐槽。
“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你给评评理……”
话音刚落,予温打断道。
“是不是你们俩一起做什么的时候,或者说什么话的时候,忽然间你觉得他表情不对,或者语气不对,感觉他不爱你了?”
蔓蔓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一想着既然他都不爱你,你干嘛还要忍受,不如分了?”
蔓蔓的眼中抑制不住地表露出了崇拜二字。
“是不是一吵架他来哄你,忽然又觉得他还是爱你的?”
蔓蔓鼓掌称赞:“你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予温的嘴角有些僵硬。
“我有个大学舍友,之前就这样,天天给我吐槽,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说得过分我说不如分了吧,结果人家两天哄好后,我就真成了个小丑。”
蔓蔓脑子忽然转了过来,琢磨道。
“确实是这样……可自己深陷其中的时候好像又是另一个样子了。”
予温继续拿纸巾擦着鼻涕,又在不经意间打开了电脑。
“你啊,好好想想,把你们这几天的吵架过程都给捋捋,想想看这是不是因为你太在乎,所以才患得患失的?”
蔓蔓还真翻开了手机聊天记录,开始对着聊天记录捋了起来。
直到……予温连续打了三个喷嚏,她才幡然醒悟。
“温温啊……你怎么也学坏了。”
予温合上电脑,在心中暗暗想了想之后该怎么写。
“哎……人生不易。”
……这口气,有种贱兮兮的感觉。
“感觉你怎么和景同学越来越像了?”
“他是男的,我是女的,性别都不一致。”
“方正就说,他舍友有时候欠欠的……”
予温正准备爬上床睡一会儿,闻言却停下了爬床。
“他是真欠,而我,老是被他欺负。”
蔓蔓笑了笑没继续说话,她要真是个老实人,怕是早就被景明欺负成他的女朋友了。
组会请了一次假,她的心里有些在意。
但是一想着,这是生病又不是请假去玩了,又把自己心里这种奇怪的愧疚心理压了下去。
再见到大家,得到了四面八方的关心,予温只是笑笑随口接了几句话。
组会气氛严肃,萧筱和余同清面对开题答辩,以往看着研三学姐学长经受的压力,如今传到了研二的他们身上。
研三的师兄师姐在快散会时,被问及工作,才提了两句。
他们两个都选择在本地工作,而且都过了笔试,过几天就要去参加本地事业编的面试了,如果面试通过,应该就是基本敲定了。
话音刚落,卢老师便看了予温和余同清一眼。
她有些在意,却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被留下来,才知道卢老师那一眼究竟有什么样的寓意。
余同清和予温站在办公室里,两人都是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可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予温呢,温温和和的,说话做事都十分谨慎,而余同清有时则锋芒太甚,冷若冰霜的样子,总会让人格外关注他。
“同清啊,你要是想申博考博,就要开始准备了。”
而后又看了予温一眼,不消说,她也明白了卢老师的深意所在。
这种事情,自然是越早想好敲定是最好的,哪怕她才研一,若是一根好苗子,就得从头开始好好培养。
余同清没有抬头,和以往不同,有些拘束地盯着地板不吭声。
“你给我说,你怎么想的?上次问你,你也这样不吭声。”
予温想起之前在医院遇到他那件事,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正想帮他说说话,余同清开口说道。
“我不读博了。”
一言出,卢老师惊在原地,正要拿被子喝水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说什么?”
余同清没有胆子敢继续说下去。
两年的付出……两年坚不可摧的信念,轰然倒塌时,居然是无声的。
一同走出来时,余同清的脸色依旧难看。
予温心中堵得难受,她大概能猜到,余同清为何拒绝。
父亲大多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顶梁柱倒了……他余同清就得撑起一个家来。
念书读博,不得花更多的钱吗?
“还有办法的……师兄,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情急之下,她又一次红了眼眶。
余同清却觉得有些好笑,是他自己选择不读博了,她怎么还为自己哭了起来?
只是看她如此,他心里也一揪一揪地疼得难受。
“想什么办法?我只是不想读博了而已,你想什么办法?”
予温说不出口,那个现实的原因,可以轻飘飘地说出口,可事实却是沉重的。
泪水满眶,如珠般坠落。
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子在自己跟前哭成这样。
余同清从包里摸出了纸巾,抬起要为她擦泪手,而后却又把她的手拉出来翻开。
一张纸巾,方方正正地放到了她手中。
“谢谢你。”
予温泪眼婆娑,自己不过是同情心泛滥,他又在谢些什么?
余同清朝自己笑了笑,转身旋起的风将那张纸巾轻轻吹起,飘落到了地上。
他想,这么好的姑娘,可惜遇到的是现在的他,必须选择错过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