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黄——小狗的名字

立志要修道的人,在没有仆从服侍时,吃完饭,也是要刷碗的。

褚灵曜卷袖子入厨房,煮粥喂狗,而后洗锅刷碗,堆柴洒扫。

等他忙完,带着肚子滚圆的小狗再寻恩师时,那白发老人已午睡过,进丹房炼丹去了。

丹房设在供奉了老聃塑像的屋舍左侧,右边则是书房。

褚灵曜迈过门槛,站在神像前定定注视了一会儿,然后燃香三柱,跪拜叩首。

他闭眼静默的功夫,小狗鬼鬼祟祟在供桌旁嗅探,它吃饱了的,就是嘴馋,案上的贡品闻着好香啊!

“不得无礼!”褚灵曜睁眼,惊觉小狗想往贡桌上跳,赶紧按住它!

大惊失色的他拍拍贡桌,又拍狗头,训诫道:“这是供奉给圣人的蔬果,不可乱动!”

小狗“挨打”,呜咽一声,不敢造次了。

褚灵曜带着小狗推开丹房的门,只见一排排存放药材的柜架中间,耸立着一座高丈余的葫芦形炼丹炉。炉下燃薪,大量的白烟盘旋而上,被窗外洒入的阳光照得缥缈。

渺渺烟尘中,一身白袍的庾邡拎着一杆小秤,在柜架间穿行,抓取药物。

褚灵曜抱着小狗,跟在师父身后亦步亦趋,并道明来意:“师父,您给这条狗取个名字吧。”

庾邡勾头看桌上丹方,心不在焉道:“你随便取一个。”

褚灵曜笑笑,“我和师弟的名字都是您取的,再劳烦您费费心吧。”

这小狗活泼好动,妥妥一闯祸兜子!褚灵曜深知师父喜静爱洁,害怕小狗闯祸被师父厌弃。

故而,他想借取名之举,让二者添些情分,往后师父也能对小狗多些包容。

他笑着恭维道:“言辞有灵,更何况是您这样的高人所言?我和师弟得您赐名,自小平安清净,希望它也能得您赐下福气。”

这话说的庾邡心中舒爽,他眼睛扫到一味药材,“那叫它丹山。”

雄黄,异名:丹山魂。

褚灵曜也瞧见了药柜上挂的木牌,嘴角一抽,“师父,它是条雌犬。”

庾邡手一顿,有些不耐烦,“那就叫青女!”

老道人秤上的药材,正是青女要,别名:空青。

犬父·褚灵曜摸摸小狗毛,替“犬女”挑剔道:“可它分明是一条黄狗……”

一直被打岔,庾邡终于抓错了药,他怒道:“那叫它褚狗如何?”

随你姓,同你一样狗!

“刍狗?大善!”褚灵曜不知是真没听出来师父在骂他,还是装傻。

他还抚掌笑道:“妙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名字一听就是道爷的狗,十分契合它的身份!”

大徒弟外出浪迹许多年,变得愈发浑不羁,使坏的庾邡被他噎住,总不能真让小狗叫这骂人的名字吧?!

老道人的良心过不去,他默了一会,改口道:“此褚非彼刍,褚是你的姓……就取你言语,叫它褚善吧。善,美好也,望它以后顺遂,在你手下寿终正寝。”

猫狗的寿命一般不长,如无意外,小狗能在伍鹤草堂再活一二十年,寿终正寝。

目的达成的褚灵曜,捧着跟他姓的小狗,教它双爪作揖,“快感谢师祖赐名,以后你就叫褚善了!”

烦不胜烦的庾老道开始撵人,“出去!别在我眼前晃,影响我炼丹!”

……

伍鹤草堂西侧有一片小湖泊,湖泊之外,群山环谷,视野开阔。

被师父从丹房撵出来的褚灵曜步出篱笆,带着一条奔跑的小狗,绕着湖泊散步。

湖泊占地十余亩,水面上满是去年秋冬枯萎的荷。上苍泛灰,湖底黑沉,枯黄残荷,围绕着水边的一块白石头。

褚灵曜跃上那块水中大石,卷袍坐下,当风临水,陷入沉思。

“汪汪汪!”小狗想跳到大石头上陪主人,可它还没有那个本事和胆量!

它叫了半天,不见主人理睬,于是有些怄气,开始自己找乐子。它一会咬水玩,一会刨草根,一会又在平坦柔软的草甸上撒欢跑!

玩累的小狗,又想起来被它抛之脑后的主人,“汪汪汪!”

主人你回头,理睬我一下!

褚灵曜以石子划石台,勾出一条条白线,推演着北方赵国如今的局势,专心致志,并没有听到小狗的叫唤。

“紫微星移,国主薨逝,太子或许已经死了。齐襄二位王子在驻地,应不至于被叛军杀害……”

褚灵曜罗列出数十个文官武将的人名,又一个个勾掉,那些被勾掉的人名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他们其中的一些,或许已经死了。

他越是推演,越是觉得赵国未来渺茫,强敌环饲之下,灭国恐怕是早晚的事。

“唉……”

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一根长长白羽,以其磨牙的小狗,被主人的叹息传染,也学他垂头塌肩,幽幽叹了一口气。

“唉……”

模仿过主人,完成了任务,它又开心的咬起羽毛来。嗯,有点腥味,有点香!

庾邡老道人自丹房出来,老远就看见了叹气的弟子,还有他养的叹气小狗!

“气萦胸中,蕴养精神,你为何总是叹气!”老道人扬声,语气略带责备。

褚灵曜被惊醒,在天水之间起身回眸,向师父拱手,羞愧道:“师父,弟子游湖,观残荷而伤怀,心中失落,故而叹息。”

庾邡提衣,快步朝弟子走去,边走边批评,“你见残荷,怎不见春花?见弱水,怎不见旷谷青峰?心境叫你只见灰暗,而太闲,才让你整日消沉哀叹!”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吃饭喂狗,其余一项正事也没干的褚灵曜:“……”

他羞愧埋头,无法反驳。

庾邡也知道人的心境很难一夜之间调整过来,他风风火火闯过来,叉腰看残荷,眨眨眼后计上心头,“你去取镰刀来,就在厨房柴堆上,顺便拖根竹竿,把这些莲蓬全割了!”

老道人白嫩的手指点点湖面,道:“与其触景伤情,不如割了莲蓬剥莲子,莲子熬粥,明早煮了吃!”

“师父,何至于此?”褚灵曜哭笑不得。

“很是至于!废话少说,去拿镰刀!”庾邡老道的衣袖兜了风,宽博布料鼓起好大一个包。

褚灵曜无奈的从大石上跳到岸边,真的听话去取了镰刀,捆在竹竿上,伸到映霞涟漪之上,收割莲蓬。

是的,此时已经日暮,铅云染红绯,绯色落湖泊,将涟漪也染成了晚霞的颜色。

两个白衣人,一条小黄狗,被霞光笼罩,被渐暖的山风轻轻吻过。

“明日,你去将小舟拖出来,看看是否能用。破舟你便修复,完好你就泛舟割莲蓬!”庾邡远眺幽谷,替徒儿安排了明天的任务。

沿着湖畔挪动,割下大堆莲蓬的褚灵曜乖乖点头,“是,师父。”

“你啊!出去当官做宰,习惯了谋划算计,如今归山了,也不见消停!既归山林,返璞归真,那些俗世的斗争纠葛,你就莫要惦念了!”

庾邡气恼的,是大弟子日日惦念,日日劳心,一直困于北国那注定的覆灭结局,他的心病何时才能好?

为之辛劳十余年,北方那些人,那些事,褚灵曜怎可能轻易忘记?

他沉沉叹出一口气,“……师父,我会试着克制,尽量释怀。”

常年习剑的人,眼疾手快,岸边莲蓬渐多,庾邡弯腰帮忙整理,并招呼徒弟回去拿绳子。

二人将莲蓬捆回家,庾邡去帮徒弟做饭,命其趁着西日余晖,把莲子剥了。

“莲蓬照这里切下去,”走之前,庾邡以指尖在莲蓬最宽处往下一指都距离,划出一道线,叫徒儿割下带莲子的那一片圆。

记忆中有画面闪过,褚灵曜微微愣怔,温声道:“师父,这技巧,小时候您教过我……”

“教过了吗?”老道人笑着哦了一声,“既然会,那便动手吧,今晚把它们全部剥完!”

坐在院中,被齐膝高的莲蓬包围的褚灵曜:“……”

庾邡又道:“为师辟谷不食,丹炉下火尤炽,给你闷两个芋头?你带回来的饼子拿去喂狗吧,我闻着有些馊了……”

“……”

自幼吃完芋头涎水丰富的褚灵曜:行、吧,大不了他蘸糖就芋头。

褚灵曜端坐草垫,身前的地面上放了一块木板,他正切着莲蓬,小狗瞧着新奇,一颗狗头不畏刀刃锋利,探着鼻子就凑了过去。

“莫要调皮,退开些!”

小刀差点戳到狗嘴,褚灵曜被吓一跳,他赶忙以手臂将小狗搡开。

“呜汪!”赖皮小狗被推也不走,尤自傻乐,甩着尾巴再次往前凑。

于是,走到檐下的庾邡,便见到了这一幕:人推狗,狗粘人,进进退退,小狗玩的愈发起劲,而那个人,他渐渐不笑了。

庾邡以为大弟子会抄起莲梗给它一下!

谁知并没有,大徒弟叹气后宠溺一笑,甚至扔出莲蓬,和小狗玩起了抛接寻回的游戏……

于是,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小狗欢快的“汪汪”声!

“慈父溺爱,养不出好东西!”

庾邡很嫌弃,这位百岁老人骂完,转身回丹房,给他三十八岁、正值壮年的徒儿烤芋头去了。

PS:要说溺爱孩子,您老也不遑多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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