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装

李绍好不容易把傅九给搬到卧榻上,自己在床边披衣而坐,借着烛火翻看着一卷藏书。书页装模作样的翻了两页,说的是什么他却全然不记得。只记得两片饱满的唇,鲜红欲滴,一双魅人的眼,眼眸里人影颤乱。李绍胡乱想着,耳根却悄然涨得一片通红。

“云娘~”

哼,梦里都还想着呢。可见就得让那女人早点离开。

“云娘……姐姐……”傅九翻了个身,双手环上了李绍的腰,把脑袋靠在他腰边蹭了蹭。

“姐姐,你为什么要走啊?姐姐走了谁来陪言升过每年的那些节日呢?言升又能……又能在哪里吃得到姐姐中秋做的月饼,端午的粽子,元宵的汤圆呢?”

梦中的傅九絮絮叨叨,听得李绍一愣。

“娘亲走了,言升好些年没再吃过这些东西了,姐姐来了,言升……言升很高兴……”

李绍只觉得腰间一片湿润,感到腰间的一双手也越环越紧,生怕他消失似的。

“姐姐为什么要走?是言升哪里做的不好吗?姐姐走了,言升又能在哪里……”

“好了!”李绍委实不愿再听他抱着自己念叨另一个人了,他带着些赌气似的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拆下,轻轻放入被窝。

“我做!以后你每年的月饼、粽子、汤圆……通通都我来做!”

真是……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第二日早晨,青司像往常一样捧着熏好的衣物来服侍绍王起床。他在门口敲了许久也不见殿下唤他。心下顿生担忧,硬着头皮轻轻把门推开,只见自家殿下手撑着额头枕在床沿上熟睡着。

青司赶忙迎了上去,唤醒了绍王。

“殿下,您怎么睡到这里了?怎么不到——”床上睡?!

正说着,青司往床上一瞟,心下一惊,瞬间咬掉后半句话。

怎么床上睡着一人!

似乎听到声响,床上那人呓语着翻了个身,正好叫青司看到了全貌。

咦咦咦?这不是,这不是——傅小公子吗!

青司不免神色凝重的看了看睡得发丝凌乱的傅九又看了看顶着两黑眼圈的殿下,陷入了一阵沉思。

“唔。”李绍揉了揉额头,“青司你来了。”

“正好,帮我把这家伙给搬回他院子,昨夜喝了一夜的酒,估计要到晌午才醒了。”

“是,殿下。”

青司很快恢复了往日的镇静。垂下目光,特意避开了自家殿下嘴唇上的伤。一把扛起傅九就往外走。

等青司回来,李绍已经收拾完毕,除了下唇的伤口略有些显眼。他瞧着殿下兴致勃勃的翻看着书页,心里不免好奇,道:“殿下,您这是……”青司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提醒。

李绍眼都没抬,“哦,没什么,不过是被狗啃了一口。”

这边,傅九刚从睡梦中转醒过来,头痛的厉害,想起昨夜一气之下醉饮了好些酒水,自己一向又酒量不佳,偏偏酒后醒来往往什么事都不记得。想到这,傅九赶紧抬头望了望窗外正高照的艳阳,心下一松,这个时辰了没人来告他的状,看来昨晚酒醉后应该没发生什么事。

他放心的松了口气,发觉嗓子有些干涩,于是起身倒了杯茶水,才抿了小口,茶盏握在手中半晌,恍惚间又开始伤感起来。往日生病时云娘总会很贴心的在他的盏中灌入甜滋滋的蜂蜜水,喝下去整个人舒服极了。云娘总是把自己照顾的很好,每次生病不肯喝药,都是云娘亲自去东角巷为他采买他最喜欢的香糖果子回来哄他。可是如今云娘却不知身在何处,留的一纸信也只说自己走了,既未说原因又没说去哪。想到这儿,傅九又不免担心起来,云娘一个弱女子,她又能去哪里呢?他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呆,格外痛恨自己眼下被困在府中出去不得,连带着更加痛恨那始作俑者狗屁绍王。

不行!这么哀春伤秋的不是办法,傅九一骨碌儿从床上爬起,正好门“吱呀”一声开了,碰上虎子端着食盘给他送午膳。

“爷,吃饭了!今儿我特意招呼了厨房给你做了些你爱吃的,快来尝——咦?爷,你这是?”

虎子傻傻一愣,傅九一边手忙脚乱的更衣一边唤道:“虎子!快!收拾收拾,记得穿的轻便点,你可别像上次一样翻不过去。”

“爷,咋又要翻墙呢?”虎子一脸愁容,又忽而想到什么,使劲摇摇脑袋,“不对不对!爷,你现在不能出去呀,老爷下了死令呢!只要绍王殿下不走你就一直不能出府。”

傅九一边把靴子往腿上扯,一边哼哼:“鬼知道那狗屁绍王什么时候走!不管了,今儿爷就是要出去,看谁敢拦爷!”

“愣着干嘛,快去换衣服!”

“爷,可是……”

“快去!”

墙根下,傅九一只脚踩在虎子肥硕的肩头,另一只脚使劲儿的往墙头攀爬。废了好半天劲儿,才勉勉强强在墙头搭上一只腿。整个人从远处看就跟只粘在墙上的大壁虎似的。偏偏虎子还坚持不住的歪来歪去,傅九忍不住骂道:

“平时吃那么多!关键时刻靠都靠不住!”

虎子一边用力摇摇摆摆的托举着傅九一边委屈道:“爷,我吃的不多,一天也才六碗小米饭,半盆红烧肉,十八个小馒头外加一个大肘子。其他院里的人还能分到一只烤羊腿呢!”

“哟!感情你这是嫌爷亏待你了呗!”

虎子委屈巴巴的垂头,“爷,虎子不敢。”

傅九正想再骂,忽听有人问道:“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碍于自己目前正粘在墙上,只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于是傅九不耐烦的回道:“没看见爬墙吗!滚滚滚!”

谁料那人嗤嗤一笑,虎子在下面晃动得更厉害了,“爷爷爷……”

“怎么了?”傅九皱眉。

“我竟不知九爷还会这般独门绝技呢。”

此话一出,吓得傅九一个没站稳,从墙上滚落了下来,摔得好一个屁股蹲。

“你你你你你……!”

傅九捂着屁股咬牙切齿。

李绍摊摊手,耸耸肩,摆出一副“这可不怪我”的模样,道:“你想出府?”

“怎么!”

“可是我好像记得,傅将军说过只要我一日不离府,九爷你便一日不能出去。”

“哼!”

李绍悠悠转了半圈,负手而立,看着天叹道:“啧啧啧,今儿天气不错,辜负了这春光那真是太可惜了。”

“青司,你说说看,江南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回殿下,江南的四里台景色绝佳,若此时去,正好赶上满山遍野的早山茶,山下便是诗人笔下荡漾着碧波的池苑。若说到吃,那还是以栗糕最为特色,江南人莫不赞口道绝。”

“嘁!栗糕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名头大了些,也就哄哄你们这些外乡人罢了,你们要是吃过东角巷的香糖果子那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一绝!”

傅九叉腰忿忿不平道。

“既如此,青司那我们便走吧。”

李绍顺道拱了拱手:“多谢九爷替我推荐。”

“好哇!你你你你——!”气得傅九在身后吱哇乱叫。

刚上马车,谁料傅九从府里一个飞扑,一把揪住缰绳。

“你们要出府?”

李绍掀帘,挑眉道:“显而易见。”

傅九瞬间换上一副贼兮兮的笑容,啪啪的拍着胸脯道:“我爹说了让我好好招待绍王殿下,整个江南属我最熟,我给殿下指路!”

说完,便管它三七二十一的整个人硬塞进了车内。

车子摇晃了几下,踢踢踏踏的朝东角巷驶去。

“彭婆婆,要三盒香糖果子!”

马车刚在巷角停稳,傅九便扯着嗓子嚷嚷。

李绍顺势看去,只见巷子里靠着一家小小的店铺,虽不起眼倒也古色古香。店门口挂一块小招牌,正面写着“香糖”,风一吹,招牌转了个圈,反面写着“果子”。只是这字嘛,却有些丑。

店内简单铺设着几张桌椅,却是挤满了人。店里用竹扁支着一窗口,那位叫彭婆婆的老妇人正在窗前如火如荼的忙活着。听到傅九这一喊,满脸笑意,赶忙应道:“小公子来啦!好好好,婆婆这就给你做。”

李绍不喜人多,挑了张最角落的位置,由着傅九对这香糖果子东拉西扯的吹嘘。

热腾腾的果子刚端上来,傅九便忍不住的夸耀。

“瞧瞧!这可是彭婆婆精选的油面、糖蜜、甘奶和成的,内里还是特调的当季花馅佐以各色果仁,独家手艺,可比那栗糕好吃不知多少倍!”

李绍微微点头,看着果子白软中带点焦黄的酥皮,于是拣了块最为端整的送入口中。

奶香不腻,花香满溢,恰当的蜜糖,浓浅正好。

“不错。”李绍道。

“是吧是吧!”听到来自李绍本人的肯定,傅九的臭屁劲瞬间上来了。

“我就说吧!那栗糕有什么好吃的,咱香糖果子根本没在怕的好吧!不对,是它跟本就比不上,干干巴巴的,又甜又腻,吃完都是发苦发涩……”

傅九越说越起劲,直听得李绍眉头紧蹙,拿起一块果子就塞入傅九嘴中。

“有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唔唔唔唔——!”

“这位是小公子的朋友吧?”

彭婆婆刚忙活完,往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问道。

“这位公子勿怪,小公子还是孩子时就从我挑着的小摊吃到现在,情感上也自然偏向了些。”说完,彭婆婆倒了杯热茶递给傅九。

傅九一气儿饮下,将那块堵嘴的果子化掉,长舒口气,道:“婆婆,这可不是偏向,是实话实说!”

彭婆婆笑了,“小公子还是老样子。”

于是便顺道讲起了傅九小时候跟在她小摊前一边吃果子一边替她叫卖的趣事。

一壶清茶,一盘果子,李绍听着听着,嘴角竟也不自觉的噙上笑意。

又喝了两三盏茶的功夫,不远处又有人要果子,彭婆婆便起身忙活去了,李绍也顺势告辞。

出来时天色也已昏暗,附近的酒楼都挂上了火红的灯笼,远处的玉雪堂也支起了各式各样的彩灯。李绍来江南的这些时日,还是第一次见到江南的夜景。万家灯火,走街串巷的烟火气与白天相比更是丝毫不减。在府中憋了好些时日,坐在马车上的傅九兴致盎然,从窗外伸出个脑袋,西瞧瞧东看看,顺道冲路过的小姑娘招招手,惹得小丫头们阵阵惊呼。

“停车!”

马车在街口停下,青司好奇的回头瞧着殿下,却发现李绍似乎脸色有些不快。

“怎么了?”

傅九探出头来。

李绍瞥了他一眼,“憋闷。”说完,拔腿就走,留着傅九追了好久才追上。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走来,却有好多人同傅九打着招呼。

“小公子好呀!”

“王伯好呀!”傅九朝左边做泥人的老伯招招手。

“小公子,又出来逛啦?”

“是呢,李婶。”又朝右边卖豆花的老妇人点点头。

李绍挑眉:“怎么?你都认识?”

“那是自然,毕竟我在这里长大的嘛!娘亲刚走的时候,爹娘也没空管我,我就一个人跑出来,在这一片混吃混喝。”

说着,他突然指了指桥上卖冰糖葫芦的老头,“你看!那是李大伯,小时候我在外面睡着了,好几次都是他把我抱回府的。李大伯的儿子跟我连岁差不多,那时候我还跟李大伯的儿子常打架呢,李大伯卖的冰糖葫芦可好吃了。”

“谁赢了?”

“嗯?”

“你们打架谁赢了?”

“咳咳,这个嘛……唔,那自然是我咯!”傅九吞吞吐吐的说完,李绍却只觉好笑,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两人路过一家珠钗铺子时,守着铺子的妇人热热闹闹的招呼着傅九。

“小公子好久不见呀!”

傅九一把拉住李绍,“走!看看去,这些可是花嫂亲手做的,都是别地没有的款式,你若是有喜欢的人,送这些准保没错。”

妇人一旁跟着的半人高小丫头熟稔的攀到傅九身上,热络的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的唤道:“言升哥哥好。”

“贝贝好呀!”傅九一边哄着小丫头一边问道:“花嫂最近生意怎么样?”

“哎哟!托小公子的福。”被叫做花嫂的妇人嘴角顿时笑开了花,“多亏小公子帮我介绍到玉雪堂,那里的姑娘们一来,全江南的姑娘们都涌来了,生意只有那么好了!”

“那就好,花嫂,最近可有新做的款式?”

“有有有!你看这边,都是新做的。”

傅九回首拍拍李绍肩膀,颇有些仗义,道:“怎么样?可有喜欢的,你只管随意挑,都算在我头上。”

李绍抬眼望去,满目珠光璀璨,甚是刺眼。

“可有素雅的?”

“有,还有些玉簪。”

说完,花嫂手脚灵活的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包袱铺展开来,里面都是些各式各色的玉簪。可惜雕得太细。

“还有吗?”

“这……还有些稍加打磨的素簪。”说着,又取出个包裹铺开。

“啧啧啧!你这是喜欢了个清冷佳人呀!”傅九感慨道。

“那依九爷的意思,该如何挑选呢?”

“自然是这最大最好的金钗上挂满了珠宝翡翠,要我说这才不算唐突了佳人。”

李绍笑而不语,拣了块寒玉素簪购下。

不远处,突然燃起了烟花,在这浓墨一般的夜空中煞是耀眼,噼里啪啦的声音吸引了好些人围观。

“准是哪户人家生辰,走!看看去。”

傅九将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的往前走。

一个小童子举着木风车,也蹦蹦跳跳的往前跑。路过傅九身旁,被路上的小石子一硌,眼看着往地上扑去。

“小心——!”

傅九一把搂住。

“谢谢哥哥!”小童子甜甜的道谢,又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傅九似乎想到了什么,对李绍说:“我那时候也老喜欢乱跑,一不留神总是会摔跤,裤子摔破了就嗷嗷的哭,花嫂给我缝了好几次,不过后来再摔倒我就不哭了。”说完,他朝李绍做了个鬼脸,依旧是那副潇洒自如的模样。

站在桥上,映着满天的花火,李绍侧身望向身旁之人,烟花明灭的光影落在他的睫羽上,岸边灯火如万千星辰皆藏于他眼底,他耳边忽然响起那日青司的话。

“主母陈氏,不喜幼子,仆从亦恶之,家主不问。公子常于侧门出入民间,与野孩戏,食百家饭。”

他想到的却是那个小小的孩子,一个人奔跑,一个人开心,一个人摔疼了,扑在地上,哭完擦擦眼泪又向前奔去……一个人在府里的一角挖着石头,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他困了累了,就随便找个地方,他像个野孩子,可他们却叫他傅将军家的小公子。

“怎么了?”傅九转过身来,一袭红衣衬得越发舒朗。

江南十里繁华,万千灯火,原来竟不抵……

李绍嘴角噙上一抹笑意,眼眸温润明亮。

竟不抵,那一袭红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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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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