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问债

夜色还未上趟,霍云明已先离去。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君瓷漠然丢下梅枝,自霍云明踏进大堂的那一刻起,他便无心于此了。

风一过,满枝白梅簌簌落,像替他掉尽最后一点耐心。

君瓷指间还沾着冷香,却忽然抬手,一掌震碎檐下青灯。

碎瓷四溅,火光骤灭,天地只剩雪色与墨夜。

风卷残灯,梅影如血。

愁绪搅得他心烦意乱,君瓷撇下散在一地的落梅,转身走出大堂,直奔夕院。

***

东竭。

林曲靖回到宿房躺在塌上,满身倦意,偏又难以入眠,腰间钱袋渐扁。

君侧的那张椅子在逼他,景长与怕是也不会罢休。

可是……

情况已经不是松江府可以挽救的了。

林曲靖抬手覆在额间,掩去双眼无力。

西境此行,一个两个的,是真要了他的命了。

“砰”的一阵叩门声,略无章法。

林曲靖倏尔起身坐在塌上,先前方才糊弄了一嘴,怎的又来?

不等他反应,又是一阵叩门声。

林曲靖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

天色破晓,景长与即将动身去见徐赫。

蒋熙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殿下,怎的不去见那夏承择?”

景长与:“憨态百出,见了何用?”

蒋熙托腮:“万一是装的呢?”

“他若真心东竭,便该知晓,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景长与道:“他若真疯,黄沙道马匪何不破城抢了首府大院,若是装疯卖傻,便是真心陷东竭于不义。”

蒋熙啐了口唾沫:“管他真疯还是装疯,东竭这么乱,他能高枕无忧,说身后没人谁信?”

天色破晓,薄雾未散,东竭首府的檐角还挂着昨夜的残酒气味。

景长与披了件玄青外袍,衣襟微敞,露出颈侧一线苍白,像雪里埋着刃。

蒋熙跟在他身后半步,指尖转着一柄短匕,刃口在晨光里闪了又灭,像只不耐烦的猫。

景长与抬手揉了揉眉心:“东竭的床太软,尚不如闽都踏实。”

“那今夜换张床?”蒋熙笑,“或者带个人?”

景长与脚步一顿,眼底那点倦色忽然锋利起来:“你话多了。”

蒋熙立刻收了声,短匕在指间转了个花,藏进袖中。

两人穿过回廊,晨风卷着枯叶擦过石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磨牙。

徐赫的住处不在首府正院,而在偏西一处旧校场改建的营房。

营房外守着两名持戈的守备役,见景长与来,竟不拦,只低头行礼,戈尖却悄悄向外撇了三寸。

景长与看在眼里,没说话,径直掀帘进去。

营房内比外头暖和,炭火烧得旺,徐赫正蹲在火盆边烤手,一身素衣已经换成粗布短打,高尾也解了,头发披散下来,竟显出几分少年气。

听见动静,他抬头,目光在景长与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蒋熙身上,最后落在景长与的袖口——那里沾了点灰,是昨日里拎鞋时蹭的。

“殿下好早。”徐赫站起身,声音比昨日低,像一夜没睡,“我以为您会先去找夏承择算账。”

“算账?”景长与笑了,“就为了一双鞋?”

徐赫也笑,笑意却没过眼角:“那殿下是来讨债的?”

“错了。”景长与走近两步,火盆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点病态的红,“我是来问债的。”

徐赫挑眉:“问谁?”

“问你。”景长与的声音忽然轻得像片雪,“昨夜我走后,夏承择的宴席散了么?”

徐赫沉默片刻,摇头:“散了,但人没散。”

“哦?”

“堂上那五个迎您的,死了三个,一个您带走了。”徐赫说这话时,瞥了眼景长与身旁的蒋熙。

后者唇角微勾,眼里藏锋。

徐赫继续道:“还剩一个,今早被割了舌头,扔去马厩喂马了。”

景长与“啧”了一声:“好浪费,早知如此该要来下酒。”

徐赫看他一眼,继续道:“至于那位弹琴的公子……”他顿了顿,“今早被吊在了城门口,脚上还锁着银链,风一吹,链子就响。”

景长与没说话,只低头看火盆。

炭火噼啪炸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他的靴尖上,烫出几个小洞。

他忽然抬脚,把火星碾灭,再抬眼时,眼底那点倦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夏承择疯了。”他说,“但不是真疯。”

徐赫点头:“他知道您不会动他,至少在明面上不会。”

“因为东竭还要靠他稳住马匪?”

徐赫不置可否。

景长与嗤笑,“还是因为他背后站着的那位‘贵人’?”

徐赫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针扎了:“殿下多虑。”

“猜猜罢了。”景长与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石,在指间翻转把玩,“东竭马匪猖獗,黄沙道上都快变了天,可这马匪,怎不进城?”

徐赫道:“城中百姓饥苦难耐,就是马匪,也无利可图。”

“百姓苦。”景长与手中动作一停,眼中锋芒霎时出鞘,“可首府大院却是守备松懈,府中更是美酒佳肴,金黄遍地,有什么不可图?”

徐赫不语,喉间滑动。

景长与偏头望向他脸侧汗珠:“我想来问问司马,他们在怕什么?夏承择有什么好怕的,他背后究竟站了什么豺狼虎豹,竟叫你们全都吓破了胆。”

“夏承择背后是谁?”

徐赫默了许久,脑袋也低了下去。

最终,他只道:“小人,不知。”

“徐司马。”景长与语速渐缓:“东竭前任首府大人,徐若坤。”

景长与一字一顿,像把钝刀慢慢割开旧疤。

营房里只剩炭火噼啪,徐赫——或者该叫徐若坤——垂着头,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可颈侧绷起的青筋却一根根分明。

半晌,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沙哑得像是砾石磨过铁:“殿下查得真快。”

“不快。”景长与将那枚玉石轻轻搁在火盆边缘,任火舌舔舐,“六年前我就知道你,东竭沦陷那晚,你带着两万守备军在东竭城外血战,没等来‘援兵’,却等到了吴戎大军。闽都卸了你的职,降成个小小司马。”

玉石被烤得“滋啦”一声,裂出一道白痕。

徐若坤终于抬头,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的鬼火:“殿下既然知晓,便该明白,东竭这锅腐肉,我比谁都恨。”

“所以我来问你。”景长与俯身,与他平视,“夏承择背后是谁?马匪为什么不进城?你又为什么甘愿给视东竭全城百姓于不顾之人卖命?”

一连三问,徐若坤却只回答了最后一个。

他解开粗布短打的衣襟——胸口一道旧疤,从左肩斜劈到右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因为我还不想死。”他声音很轻,“我得活着,看他们一个个死在我前头。”

景长与盯着那道疤,忽然伸手,指尖沾了点炭灰,沿着疤痕慢慢描摹。

徐若坤肌肉绷紧,却未躲。

蒋熙在一旁吹了个无声的口哨,短匕在袖口闪了闪,像只窥伺的兽。

“骗谁呢。”景长与悲悯道:“伤疤好了,骨头也轻了。”

“我今□□你,不见血。”景长与撤回手,收起玉石,道:“来日兵临城下,马匪也好,夏承择背后之人也罢,逼你的人会要了你的命,乃至东竭的命。”

“徐司马,你是要弯着腰苟活,还是挺着胸膛快活,我等着你的答复。”

景长与离开营房,迎面碰见一身风火的宇文骁。

“殿下,林曲靖不见了。”

景长与脚步猛地刹住,玄青袍角荡起一弧冷霜。

宇文骁低声禀报:“榻上被褥凌乱,房内全是整洁干净。”

蒋熙眯了眯眼:“只有被褥凌乱?那便不是逃命,是被人请走的。”

“请”字咬得极重,像刃口在齿间刮过。

景长与抬眼望天,薄雾已散,天色却阴沉得像一块浸透污血的旧布。

半晌,他轻声道:“宇文骁,带人围了营房,看好徐赫,再率二十人暗中搜城,遇可疑马车、驴队、轿辇,一律扣下,剩下的原地待命。蒋熙,随我去一趟夏府。”

“殿下怀疑夏承择?”

“不,是整座东竭。”景长与嗓音发哑,“自我们昨日进城开始,这城便活了,会吃人。”

……

夏府大门紧闭,不过片刻,门前铜钉改缠着白幡,幡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竟像举丧。

蒋熙上前叩门,三声未落,门缝里探出一张青白小厮的脸。

“殿下恕罪,我家大人突发恶疾,见不得风。”

景长与笑了,笑意凉得吓人:“恶疾?好巧不巧,本殿恰会医术,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开大门。

府内静得诡异,昨夜残酒未收,杯盘狼藉,却空无一人。

正堂中央,那架鎏金屏风被利刃劈成两半,露出后头一条幽暗甬道。

血腥味从甬道深处涌来,像粘稠的雾。

蒋熙鼻翼轻动:“人刚走,血还是热的。”

两人循着血迹一路深入,脚下软绵绵——是厚绒地毡吸饱了血。

甬道尽头,用泥浆封死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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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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