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洁如玉的小脸上盈出丝丝彷徨。
底下众人依旧目不转睛,竟全然没顾上小姑娘身侧的冷脸煞神。
见他不理自己,月澜微微挪近了些,捏住他的衣角晃了晃,
“殿下……”
刘巽这才垂眸看向她,
“要如何?”
她嘟起小嘴,眉头轻蹙,
“不自在。”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可嘴上却不饶人,
“到底是做惯了侍婢,上不得台面。”
她垂下脑袋,委屈道:
“殿下还不如放月澜侍立一旁。”
他戏谑道:
“穿这样儿?”
她拢了拢身上的华服,
“章夫人不过是想讨好殿下,却非要添上月澜。”
虎苍院正厅饰有巨大的壁画,画中鸟兽猛虎栩栩如生。
厅中雅乐连绵不绝,青铜鼎中烟雾缭绕,帷幔无声飘动。
衬得主位上的两人如梦似幻。
可仙人似的小姑娘却兀自发闷。
刘巽目光幽深,盯着她小巧的鼻尖。
月澜的脑袋越垂越低,他收回视线,黑眸中重新晕满戾色。
他只在案上轻叩指节。
众人瞬间如梦初醒,连忙藏住自个儿的目光。
身上灼热的视线消散,月澜紧绷的肩头,肉眼可见地松乏下来。
手中还攥着刘巽的衣角,她轻轻摩挲两下,缓缓放开。
见月澜神色平静下来,余长碎步上前,
“大王,可要开宴?”
刘巽颔首,余长了然。
小内侍示意,下方的侍婢仆役动身,为众人斟满酒水。
片刻后,刘巽捻起酒樽,沉声道:
“今日之宴,一为六城重归燕地,二为慰诸位辛劳。旧章已翻,望诸位共绘新卷。”
月澜悄悄侧首,望向身旁的高大少年。
英姿勃发,尽显王者风范。
行事间,皆是举重若轻。
她记得清楚,战场上的他披甲执剑,杀伐果断。
转瞬间,又成了眼前矜贵无双的诸侯王。
确实不愧为统领一方的雄主。
当然,只要他不捉弄自己。
月澜心口微微起伏,若有所思。
王上致辞,臣下皆都稽首,
“大王圣明——!臣等谨遵王命——!”
厅内又掀起铺天盖地的声浪。
月澜的案前也摆着一只酒樽,里面已经斟好酒。
众人举杯,她也不好有特殊。
侧过身,面向刘巽,两手端起错金青铜酒樽。
不过,没有言语。
刘巽睥睨着她,喉结滑动,一饮而尽。
月澜也将酒樽搭到唇边,轻抿一小口。
却不料,没有预想中的辛辣,反而入口清冽,果甜花香混杂。
她放下心来,满满饮掉半杯。
放下酒樽,寻向余长的方向,甜甜一笑。
小内侍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眼角余光却瞄向刘巽。
静娴公主的花果酿,自然十分甘甜适口。
第一杯酒饮尽,众人坐回原处。
小仆为月澜布冷菜,还未吃上一口,就见六位紫袍文官趋步上前。
余长通传道:
“六城太守献礼——!”
她放下筷子,端正仪态。
打头的是位中年男子,眉目英气,气宇轩昂。
他恭敬行礼,
“旬阳太守陈连拜见我王,臣下谨遵王命,已日夜不休,加紧开采金矿。”
他扭头示意,两位副手抬上箱笼。
打开箱笼,一尊巨大的金色神乌映入眼帘。
“大王,此物乃由矿中所出的第一车金打造,唯愿神乌保佑燕地,连年昌盛。”
月澜有一瞬的恍惚。
旬阳城,金矿,脑袋微微发痛。
虽然离开旬阳的时候浑浑噩噩,可掉下矿井的情形却历历在目。
她望向身边人,恰好,他的目光也在看她。
四周灯火亮堂,却仿佛置身在只有两人的黑暗中。
她不由地轻叹,
“此物,来之不易。”
仙子发话,陈连赶忙附和:
“贵人说得极是,不过虽是不易,却收获颇丰。工匠们已经探查过,金矿怕是要数年才能开采得完。”
月澜唇角翘起一道极美的弧度,
“殿下,当时也算没白走一遭。”
刘巽饮下一口热酒,望着她的眼神,透着些她读不出的复杂。
余长叹口气,骄纵难缠的小公主闯入神识,
“确实。”
刘巽颔首,
“送回都蓟。”
旬阳太守领命,退至一旁。
紧接着,站出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翁。
纵然须发斑白,双眼却精光四射,
“安林太守黄维德见过大王、贵人。”
他轻捋胡须,笑道:
“大王,陈大人珠玉在前,臣下的礼,倒是显得微不足道了。”
月澜眼睛一眨不眨,他说微不足道,可神情却又无半点不自信。
仆役捧上托盘,盘中青翠欲滴。
她低声喃喃,
“竟是新鲜的……青梅?”
已是年下,竟还寻得到鲜青梅,似乎是刚被摘下。
就算是在盛产果蔬的霈国。这个时节,也找不到如此新鲜的梅子,最多也就是果脯蜜饯。
光瞧着,她都觉得酸。
“大王,安林土地肥沃,此番归属我燕地,定能年年丰收。”
老翁笑着介绍,
“梅树被养在安林最大的温泉暖房之中。如此,才能夺四时之先机。今得两株结果,共六十四颗,特献于大王宴前。”
刘巽勾起唇,
“黄老大人心思巧妙。”
随后,他淡淡道:
“赏你了。”
月澜还数着青梅,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维德赶忙吩咐道:
“还不快送到贵人身前。”
鼻尖满是青梅的清香,她扭头道:
“殿下,是……赏给月澜?”
裴谦晃着酒樽,拧起眉头,
“这丫头面上倒是焕然一新,怎的一开口还是痴痴傻傻?”
许彦憨笑道:
“子进老弟,你敢不敢到大王跟前去说?”
“嗤,怕什么,我还没找她兴师问罪呢。兄长嘴上那么大一伤口,定是那丫头使坏。”
他斜睨着娇憨的小姑娘,
“你别看她在人前乖顺得紧,背后动不动就打人。”
许彦哈哈大笑,
“子进啊,净会说笑!”
裴谦翻了个白眼,也不指望谁能信他。
接二连三,其余几城的太守也都献上礼。
第六城——巾川城的太守却显得惴惴不安。
月澜的案上除了青梅,还摆了各式精美的漆器,翡翠……
巾川太守李卉擦擦汗,颤巍巍道:
“大王,这个,臣下的礼,贵人……怕是不喜欢。”
说罢,一座通体晶透的玉雕被抬了上来。
单说玉质倒是极为上乘,可雕刻的人物,确实不太合适。
玉雕美人儿风姿绰约,眉目多情,体态妖娆。
与座上清逸如谪仙的小姑娘截然相反。
月澜倒是不以为意,她自知,只是替刘巽收礼罢了。
她笑着安慰道:
“不妨事的,大人。此物亦是极美。”
刘巽面色冷然,睨向巾川太守,
“只此一次。”
太守连连磕头,
“是、是,谢大王饶恕,臣下知道如何做了。”
献礼结束,余长高唱:
“赏——!”
两列仆役捧上六把青铜长剑。
剑上篆刻花纹,古朴而威严。
“大王赐剑,望诸位大人好生镇守我燕地疆土。安民如抚剑,常怀敬畏之心。”
哗啦——
众人再一次起身叩谢。
如此一番,午宴才算正式开始。
冒着热气的菜式被一一布上众人的案几。
除了编钟,又加入了其他丝竹弦乐,厅内顿时热闹起来。
有余长为刘巽布菜,月澜也乐得清闲,认真吃自己的盘中肉。
正忙活间,见一小仆自侧门走近,他似是为难。
余长正色道:
“怎么了?”
小仆悄声道:
“大王,还有大人献礼,似是从南……”
刘巽的眼神瞬间阴沉,小仆连忙住嘴。
他瞥了眼月澜,见她正在用鱼炙,摆手令道:
“你去处理。”
话落,余长同小仆一并消失在侧门。
月澜抿了口甜酿,恍惚间,发觉刘巽正盯着自己,面无表情。
她拿手帕点了点干干净净的唇角,疑惑道:
“殿下是没胃口么?还是……伤口不适?”
见他身后空空,她蹙起眉,
“余长呢?”
刘巽向后倚靠,语气沉静,
“过来。”
她扫视一眼座下众人,
“是不是,不太好?”
他的声线依旧不有起伏,
“听话。”
对上他冰寒的眼眸,她依旧大败而归。
挪到刘巽案前,
“那月澜替殿下布菜。”
轻纱擦过他的玄色锦袍,细微的摩挲声只有二人听得见。
她挑起鱼腹肉,精细地放入盘中,却始终不见他动筷。
月澜仰头望向他,
“我尝过了,今日的鱼炙也十分鲜美。殿下何不试试?”
刘巽却反问道:
“可比得上朔阳的鱼儿?”
她垂下眸,打算认真回想一番。
可刘巽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
他捻起筷子,鱼肉喂到她的唇边。
唇上沾湿,月澜如惊弓之鸟,立马往后缩,惊恐道:
“殿下,人——!”
可他却不管不顾,不肯收回筷子。
她怕被人瞧见,只得赶紧一口含住。
囫囵吞下,做贼似的环视一周。
见无人看过来,才舒了口气。
她半是委屈,半是嗔怪道:
“殿下说话不作数,说好不在人前。”
刘巽继续夹起第二块,幽幽道:
“以后,便只能吃燕地的鱼。”
她不明所以,不等回话,鲜嫩的肉已然又到了唇边。
月澜急得要命,她抬起宽大的衣袖,掩住下半张脸,快速咽下第二口。
她想后逃,却惊觉身后的一双大手正牢牢箍住了自己的腰。
眼看有人上前向主位敬酒。
她心下焦灼。
小手向后伸去,探上他的指节,试图将其掰开。
细嫩的柔荑微微发凉,想方设法地白费力气。
刘巽风轻云淡,挑眉道: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