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稀松平常的黄昏,天际边缘最后一缕光亮转为清冷。

刘巽不再看月澜,目光幽幽飘向远处。

他手指微动,恍惚勾捏住案边孤零零的茶杯。

指节皮肉下的白骨清晰可见。

他在等。

等酉时宵禁的梆子声起。

月澜口中的玉露糕,还剩大半,可她却越来越没力气吞咽。

脑中闪过无数的虚影,或惶恐,或哀嚎,或轻抚她的后背。

稍一细想,便统统消散殆尽。

四周已不再有混沌,可她的眼神却渐渐迷茫。

低垂的眼眸睁大了些,玄色衣角旋即映入眼帘。

兀自盯着上面猜不透的花纹,头晕目眩。

凛冽的冷杉香沁入口鼻,她倏然清醒,费力将甜腻咽下,惶恐道:

“殿下……”

刘巽的表情不有变化,只沉沉望着夜色。

月澜再次小心抬眼,发现自己竟离他如此之近。

慌忙退避两尺,心下不安,恐惹了他生气,

“殿下,对不起,月澜僭越。”

眼前人却依旧沉默不语。

月澜揉了揉额角,蹙起眉头。

还记得,她二人被困在矿井,双颊被拍打得生疼。

缓缓伸出手,抚上脸颊。

光洁无痕,毫无异样。

眼前闪过他在暗处的轮廓,月澜复又开口,

“殿下,可有受伤?”

也不再等他回复,月澜急忙仔细将人打量,见他亦无异样,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瞥到他手中茶杯空荡,她欲站起身,

“月澜为您斟茶。”

刘巽终于回过头,凝眸于她,声音毫无起伏,

“先吃完吧。”

月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咽下的,便是小碟里的白霜六棱糕,她狐疑地喃喃:

“玉露……糕?”

“殿下,哪里来的玉露糕?我记得阿娘的配方从不外传……”

刘巽打断道:

“或许,只是碰巧吧。”

不敢忘之前被他逼着吃东西,如今也不敢有违。

一块接一块,将糕点尽数吃干抹净。

小碟空空如也,月澜开始不自在,半点记不起自己是在此处干嘛来着。

十指勾缠在一起,小心问道:

“殿下,您刚刚……是有何吩咐?月澜好像,打了个盹儿。”

“哦?梦到什么了?”

没想到他竟然过问这些小事,她再次揉了揉脑袋,

“梦到……”

皱眉回想了半晌,

“我好像……梦到了哥哥,两个哥哥。看得见,摸得着,好似和从前一般,不过么,感觉又不太一样。”

越说声音越低。末了,她苦笑一声,

“大梦一场罢了,作不得真。”

眼前人竟也跟着勾起唇,月澜愈发得不自在。

刘巽放开碎掉的茶杯,

“去将沈辞唤来吧。”

“可是沈大夫?”

“嗯。”

走廊亮了一排八角灯,风里打着转。

沈大夫脸色说不出的复杂。

月澜悄声问道:

“沈大夫,殿下可有不舒服?是不是犯了头风?”

“没有。”

他顿了一顿,又道:

“大概,有吧。”

两人依次进屋,刘巽将白玉匕首挑在指尖把玩,

“如何?”

沈大夫瞥了一眼垂首的月澜,

“当是无虞了。”

想了想,他还是添嘴道:

“大王,神识虽如光影交错,不能拾掇。可水过尚且留痕,更何况实实在在亲历过的往事。一时记不起,只是将其埋在了心底,并非就此消弭于天地。”

刘巽冷笑一声,按了按眉心,起身离去。

子夜。

月澜窝在被子里,怔怔盯着床幔。

一想到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便是如何也睡不着。

余长的欲言又止,臭脸刀客池巍眼中突兀的欣喜,还有无尽君……

他似乎,有一丝,失望?

月澜辗转反侧,只觉得云里雾里。

怎的一醒来就到了另一城?

刚一琢磨,脑中便嗡嗡作响。身子乏累,她索性不再细究,彻底缩进被子里,只在侧边露出一个鼻尖。

隐隐约约嗅到熟悉的气息,只当自己是在刘巽身边服侍久了,也沾上了冷杉香。

她重新换了姿势,轻轻拍打被面,哄着自己睡觉。

望着漆黑的寝屋,刘巽静静矗立。

余长压低声音,

“大王,可要进去探望?”

没有回答。

风刮得脸蛋生疼,小内侍颤抖着去拢氅衣。

忽地,他止住动作,两耳竖起。

里面,似乎有传来痛苦的哼唧。

再一抬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去。

刘巽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月色,阴影整个地笼住榻上的小人儿。

月澜虽然在熟睡,眉头却拧成一团,两手死死揪住被面。

噩梦,无止境的噩梦,总不将她放过。

刘巽将白玉匕首塞到她的枕下。

只犹豫了一瞬,便朝小手握去。

从被面上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尖,尽数收拢掌心。

两人的手都很凉,是以月澜并未感觉到不适。

屋子里逐渐安静下来,精致的眉眼再次舒展开。

交叠的掌心处开始生出温热。

翌日。

月澜摸了摸糟乱的鬓发,浑身绵软,明明睡了,却半点不解乏。

她深吸口气准备穿鞋,却感觉屋中的冷杉香好似浓了数倍。

眼看时辰不早,她急忙洗漱完,一路小跑进前院。

果不其然,正堂里,刘巽已经端坐在主位。

仆役们往来进出,陆续送上早膳。

她欠身行礼,

“殿下恕罪,月澜来迟了。”

“坐。”

没有叱责,实属罕见。

随便找了个小案,不安地坐成一团。

只见一个小仆端了托盘,径直走过来。她蹙起眉,

“嗯?”

打眼一看,早膳一应俱全,还有她钟意的鱼糜粥。

实在是受宠若惊,本欲开口发问,却见一旁的余长也坐了下来,案上摆着同她一样的饭食。

月澜稍稍放下心,抿唇望向主位的矜贵少年,

“多谢殿下赏赐。”

余长小心翼翼捏着勺子,偷瞄到月澜张口,他才敢开动。

他算是看出来了,于大人说他蠢,着实没冤枉他。

连着数日,三人都一同用膳,余长都觉得自己的腰身粗了一圈。

这一日晌午,太守丁仰前来觐见。

“大王,臣下日夜督促工匠,椒房暖阁已经修缮完毕,即日便可以搬进去。不知大王是想请哪位夫人搬进去?”

余长眼皮子一跳,战战兢兢观察刘巽的神色。

丁仰一脸谄媚,椒房之宠向来是天子诸侯赏给心爱妻妾的恩赐。

得了这个差事,他便自然而然想到,刘巽是想讨哪位夫人的欢心。

余长怕他继续失言,忙提醒道:

“丁大人慎言,大王后宫尚还悬置。”

丁仰赶紧下跪磕头,

“大王恕罪,小人不知……”

刘巽低头翻阅竹简,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待丁仰离开,他吩咐余长,

“将东西搬过去,盯着收拾妥当。”

立在旁边听了这一遭,月澜心下疑惑,以为是他不舒服。

借着添茶的工夫,她轻声问道:

“殿下,是不是这几日太冷,头风又发作了?”

对上她晶亮的星眸,刘巽面色如常,却道:

“嗯。”

她记得,刘巽总是夜里头风发作。

“啊?那要不要再拨些人伺候?夜里余长一个人怕是照顾不周。”

自打从矿井中出来后,刘巽果然没有食言,免了她夜里的罚跪,也不再熬至深夜。

如此一来,她也能早些回去歇息。

没想到刘巽却冷了脸,

“高月澜,又想偷奸耍滑?”

月澜咬唇噤了声,心里满是后悔。

早知道就不问了,凭空多出件差事。

夜里从正堂忙完出来,月澜一路跟在刘巽身后。

暖阁朱红廊柱,玄黑瓦当。

才靠近就能感受到脚下阵阵热气。

推开门,熟悉的异香扑面而来,凛冽又辛辣。

椒房之宠,她阿娘自然也有。

室内铺着厚绒地毯,数九寒冬,案上却摆着巨大一瓶鲜绿兰草。

她才没走几步,身上便冒了汗,膝盖处的凉意也淡了下去。

兀自解下氅衣,却险些忘了旁边人还等着。

月澜忙过去为刘巽更衣,有些尴尬,

“殿下,很暖和,您的头风可有减轻?”

小手在身上游走,刘巽眯起双眸,声音却没沾上热气,

“没有。”

“啊,这样么,那要不要唤沈大夫?”

刘巽往里走去,撂下话,

“往后,由你值整夜,记住了?”

“……”

月澜猛地泄了气。

虽说是值夜,她却也只是呆站在无人的角落,沐浴梳洗皆是由余长来。

百无聊赖地在屋中转悠,暖阁十分宽敞,正厅、香室、茶室、暖廊、内寝一应俱全。

忽地,她眼前一亮,寝间的屏风之下,正正儿摆着一张独坐小榻,榻上鼓鼓囊囊堆着紫貂毛毯。

听着香室的水声荡漾,月澜打定主意,等他睡着后,自己就悄悄在上榻休息。

只要比他醒得早,便不会被发现。

正围着小榻踱步沉思,刘巽已经走了过来。

他衣领松垮,脖颈处还挂着水珠,行走间露出内里轮廓清晰的线条。

月澜耳根子一红,忙别开脸。

余长领着仆役们出去,暖阁内只剩二人。

“殿下,我去给您倒水。”

她红扑着脸逃开。

躲到窗户前,深深吸了几口冷气,心里欲哭无泪。

陈媪的嘱咐——当避嫌,她还是没能做到。

长叹一息,算了,等他明年将自己打发,眼下只能先忍着。

平复好心情,月澜返回寝间。

榻上人正在侧身看书,许是刚沐浴完,与以往的清冷不同,远远就能感觉他身上散出的阵阵热气。

捧上茶杯,刘巽单手接过,两手轻碰。

月澜如同被红炭燎到似的,倏地就将手跳开了来。

她低低埋下头脸,丝毫没有注意到刘巽陡然阴沉的眼眸。

啪嗒。

他阖上书卷,

“睡吧。”

月澜跪坐在软乎的地毯上,竖起耳朵,静等他睡熟。

很快,榻上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她蹑手蹑脚,小心钻进坐榻上的紫貂小窝。

黑暗中,刘巽缓缓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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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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