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头顶冷然的气息弱了些,月澜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许彦狐疑地看向于至元,挤眉弄眼,做了个口形问道:

“什么情况?”

于至元眉梢一挑,挤了个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坏笑。

他笑着摇摇头。

当真是,当局者迷。

一列长长的人马蜿蜒隐入山林。

土腥味冲天,偶有鸟雀惊飞。

山里的风比外面的森冷数倍,月澜紧了紧衣袖,不自觉地靠向热源,结果却反被向前推了一拳。

“坐直。”

她微微侧首,赔了句不是,

“抱歉,殿下。”

刚回头,便看到刘巽迅速拔剑。

残光切凭空挥舞几下,月澜缩着脑袋,不明所以。

待她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竟落了几道细密的白网,随风飘忽。

小脸顿时十分嫌恶地皱起来,

“蛛丝。”

她抬手去摸,可惜蛛丝绵密,黏在手上甩不下来。

月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知道发髻上还有多少,绝望地求助道:

“殿下,蛛丝……弄不掉。”

刘巽面无表情,依旧盯着前方。

月澜浑身难受,再次小声支吾,

“殿下……”

蜜色水眸里满是急切,刘巽甚至能看清里面自己的倒影,他蹙眉道:

“笨得要死。”

睨了她一眼,刘巽指尖微挑,将蛛丝揭开。

月澜这才松了口气,羞愧地找补道:

“山林里……很可怕,父王从不准我跟着去狩猎,他说有山鬼。月澜见识不多,殿下莫要见怪。”

刘巽冷嗤道:

“山鬼怎么没把你从阳岭上捉了去?”

提起从霈国逃亡的往事,月澜的声音陡然蒙了一层灰尘,

“差点儿。”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赵松手搭凉棚,高声道:

“殿下,就快到了。前面的路十分陡峭,马过不去,劳殿下步行一二。”

刘巽点点头,翻身下马。

身后陡然一凉,月澜赶忙抱紧游渊的脖子,颤巍巍叫道:

“殿下,我也不会下……”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股大力从后腰处提了下来。

众人立在原地等她整理好衣裙。

许彦凑在于至元耳边,

“于大人,这小丫头,有戏?”

于至元若有似无地瞟向二人,神神秘秘道:

“慧眼识珠。”

许彦摸着下巴,叹道:

“唉,怎的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侍婢入了大王的眼。长得么……倒是挑不出毛病。就是这个身份,实在不好说。”

于至元攮了他一下,

“你懂什么,等着瞧吧。”

一个时辰后。

月澜弯腰扶着树干,气喘吁吁,膝盖又开始胀痛。

赵松道:

“殿下,就是此处。”

他指挥人拨开用以伪装的枯木,矿井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入口处黑洞洞张着大嘴。

“殿下,因为怕被兖州发现,小人都是命人偷偷摸摸开采,人力不多,还在打洞的阶段。不过里面出的金矿成色都是一等一的。”

山风穿林而过,吹出怪声。

刘巽摩挲着腰间的佩剑,笑道:

“赵大人心诚不假,只是,本王更欣赏赵大人的胆识。”

此话一出,许彦与军士们迅速摸刀。动作极小,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赵松讪笑,

“上将军逼人太甚,赋税一年胜过一年,小人也是被逼无奈才铤而走险。”

刘巽幽幽道:

“看来赵大人当真是位可造之才,本王说的是……此处的伏兵。”

没想到才刚来就被发现,赵松的瞳孔骤然紧缩。

知道自己再无退路,满是血污的脸上瞬间狰狞,

“去死吧!小子!”

密林深处瞬间射出数支羽箭。

铛铛……

刀剑将飞箭尽数砍落,军士们瞬间围成一处,随即以圆圈为形,向四面展开搜捕。

树干不断被溅上鲜血,远处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刘巽面不改色,状似随意地提着发抖的小姑娘。

月澜紧紧揪住他的衣角,眼睛不住地来回乱瞟。

刘巽提剑来到赵松面前,

“胆子不小……”

耳边传来风声,他头也不回便随手挥剑。

可剑身才挥开一小半,忽然一股大力将他死死推开。

“小心——!”

月澜方才看到密林中银光一闪,本能地想要护住身边的人。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想用身子将刘巽砸开。

咻——

箭头擦过她的胳膊飞过,带出点点血迹。

因为膝盖酸肿发僵,她整个人都没来得及站稳便摔倒在地。

不过瞬息之间,身子已然飞速滚向一旁的斜坡。

刘巽抓她不及,眨眼就削掉了赵松的半条胳膊。

他一声暴喝:

“留活口!”

什么也看不清,月澜紧紧抱着头,任凭石子枯草将衣服划破。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她只觉得身子重重撞到地上。

试图爬起来,却连呼吸都变得吃力,头顶一圈小小的蓝天开始变得模糊。

闭眼之前,她看到,似有一道玄色身影遮住了仅有的光线。

“大王!”

“大王!”

“……”

几人眼睁睁看着刘巽跳入矿井,于至元急道:

“许将军,快!绳索!”

刘巽拍掉月澜身上的碎石,将人抱在怀里。

少年的双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堪比雷暴。

直到指尖传来脉搏规律的跳动,紧蹙的眉头才松动几分。

因着方才剧烈的冲击,狭小的出口处传来咔嚓声,大大小小的碎石顺着甬道接连往下滚。

洞口甬道处开始坍塌。光亮一点点消弭。

不想被碎石碰到,刘巽抱起她往深处走去,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除了心跳,怀中人毫无声息。

静静盯着她在暗中依旧发白的脸庞,

“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血腥味渐渐弥散开,可实在太暗,他只得伸出指尖,一寸一寸摸索血迹的源头。

刘巽解掉护臂,削下衣袖,将她的伤口尽数包扎。

止住血后,立马检查她的筋骨,从头到尾,一处都不曾放过。

从高处摔下,难免不会受硬伤。

“骨头倒是硬。”

确认再无伤处,他拍了拍月澜的脸。

“高月澜,醒醒。”

毫无反应,他加重了力道。

“嘶……咳咳…咳……殿下你……”

她重重咳了几声,有气无力道:

“……干嘛打我?”

“因为你蠢!”

扶住她的脑袋,却咬牙道:

“谁准你乱来的!再有下次,本王一定将你剁碎喂狗!”

她极为虚弱,脸上火辣辣地痛。睁大双眼,却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月澜……不想死。”

刘巽冷冷道:

“不想死就滚到一边去。”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的声音细若蚊蚺,

“可是……我也不想你死。”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连落灰的声音都听得见。

半晌后,黑暗中传来他意味不明的笑声,

“高月澜,你自己说的。往后,可不要后悔。”

眼下实在思考不来他的话,月澜在刘巽的胸口处蹭了蹭,

“殿下,我的头,好痛。”

咔嗒——

刘巽解下坚硬的胸甲,随手丢到一边,

“不准睡,从现在开始,一直说话。”

月澜气息奄奄,

“说……什么?”

“随你。”

“我也不知道。”

“……”

眼见怀中人又没了声息,刘巽狠狠拍了一把她的腿侧。

“说!”

月澜吃痛,脑中清明了几分,

“殿下,我做的糕点,好吃么?”

“嗯。”

“我阿娘,她教我的,她……”

“不准说死人。”

月澜叹了口气,身子愈发瘫软,险些滑落。

刘巽的右手也抬起,将人紧紧环住。

咚、咚……

脑袋贴在他的胸口,静静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她换了个话题,

“殿下,你去过朔阳吗?”

刘巽没有回答。

月澜自顾自说道:

“朔阳很美,我很……想念。我不喜欢燕地,这里太多……雪。每次下雪,总有坏事。”

刘巽依旧一言不发,只低头看着她。

“殿下,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好困,好累。”

刘巽将她的身子抱上来些,

“睡着了,就再见不到你的岳初表哥了。”

月澜笑得凄苦,

“是我连累表哥。”

“是他太过无用。”

一旁的洞口渐渐松动,外面传来于至元焦急的声音,

“快点儿挖,快点呀!”

月澜强打起精神,

“有人来救我们了。殿下,出去后,我可不可以免了罚跪。我好想好好睡一觉。”

“可以。”

光点撒了进来。

“大王?公主?”

刘巽眯起双眼,站起身走到入口处,

“将绳索放下来。”

等他再低头,却见怀里的月澜双眼迷蒙,口中胡乱呓语,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这回刘巽如何拍她也不顶事,

“高月澜,若睡过去,本王绝不轻饶!”

“许彦!再丢一根绳子!”

刘巽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怒气冲冲地将两人绑在一起,双手攀上绳索,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深洞。

反复查看月澜的情况,额角手背的青筋全数暴起。

瞧着昏迷的小姑娘,于至元脸色发白,颤声道:

“公主……”

许彦心下一惊,

“公主?”

可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刘巽已经抱着人离开。

一路狂奔,怀中人的脑袋却稳稳落在他的颈窝。

游渊快成闪电,黑旋风般驮着二人在山路上飞奔。

“让开!让开!大王回来了!”

城门还未完全打开,刘巽便已经擦门冲了进去。

他高束起的发丝零落散在额角,为了让游渊加速,身上的甲胄也尽数被扔在路上。

二人被困的期间,于至元已经提前命人通知大夫。

月澜刚被放上寝榻,一圈儿的大夫们便围了过来。

刘巽神色阴郁,沉声告知情况,

“高处摔下昏迷,期间有醒过,筋骨无伤,皮外伤已经处理。”

沈大夫为首的医官们赶紧抓药,施针。

刘巽只扔下一句话,便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寝屋内还没有传来人醒的消息。

于至元与许彦堪堪赶回城,上气不接下气道:

“大王,公主她,可无虞?”

刘巽紧握手中长剑,眉眼覆满寒霜,

“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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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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