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崔婉扬面色僵硬,缓缓才趋于常人。

手脚皆被捆住,只好殷切地望着月澜,低声哀求:

“妹妹,我还不想死,求妹妹救我,他们要将我烧死祭旗……”

她泣不成声,

“姐姐错了,求妹妹……”

月澜紧紧抿唇,退后半步。

她只是刘巽的侍婢,又如何能干涉他的决定。

况且,此女心肠歹毒,她是生是死,又与自己何干?

见月澜不为所动,崔婉扬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泪水混着沙土,令本就糟乱的面庞显得愈发可怖。

“妹妹,一开始我确实是真心的,我初来燕地,只想与你交好。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后才……才昏了头。妹妹,我也有过犹豫,可是妹妹你可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

月澜冷声道:

“身不由己便要将我害死?”

崔婉扬哭得凄惨,

“近二十年来,我受的罪,不比妹妹少。父亲、兄弟姊妹都只拿我当玩意儿。若不听话,不往上爬,父亲便要忘了我,忘了我阿娘。到时候,阿娘定会被大夫人给害死。妹妹,我不能死啊,我阿娘身患重病,她不能没有我啊!”

崔婉扬的泪水断了线,仿佛是将月澜当成了庙中的菩萨,言辞切切,将埋在深处的苦楚,一一剖出。

月澜眉头紧蹙,尽量神情如常。

末了,崔婉扬似是精疲力竭,她轰然倒在月澜脚边,双眼无光地喃喃道:

“将你送给林慎的一刻,我也恍惚了,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妹妹,你知道么,我当年才十三岁,就被自己兄长……”

她缓了口气,咬牙道:

“就被他奸污!”

月澜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惊讶出声。她颤抖着呼出一团白气,缓缓消化这些可怕的言语。

忽而,崔婉扬又轻笑,

“后来,我又安慰自己,没事的,我活了下来,妹妹当也能撑过来。只要不出现在殿下面前,怎么都成。我都想好了,等林慎得手之后,就给你一笔钱,送你离开燕地。可惜呀……都怪姐姐命不好……还搭上了织儿。”

她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哭,也没有笑,再次恳求道:

“求妹妹放我离去,我阿娘她……她还在等我。”

月澜目光缥缈,

“阿娘……阿娘……”

一炷香后,她狠狠闭了闭眼,什么也没有说,当即蹲下身子给她解绳索。

感觉到身上的绑缚一点点消失,崔婉扬无声流泪。

绳索全部解开,她动了动僵硬的手脚,爬起来给月澜重重磕了三个头。

啪嗒,

一枚小小的香囊砸进崔婉扬的怀里,

“两清了,快走吧,后门。”

将要转身之际,崔婉扬回过头,与月澜远远对视。

而后彻底没入黑暗。

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绳索,月澜枯站在夜色中,静默良久。

冷风吹散杂乱的心绪,她深吸一口气,踱回堂屋。

刘巽连伏案的姿势都没变,跪坐到他身后,月澜的心里才开始发慌。

放跑了人,迟早瞒不住,不知道他要发多大的火。

她坐立难安,一会儿便起身添一次茶,可杯中却次次满水。

小心偷望向他,沉静的侧脸冷峻依旧。

几欲开口,却始终吐不出一字。

第一次,一整宿未睡,却清醒到天明。

卯时,鸡鸣犬吠,天大亮。

哐当。

门被用力推开,裴谦急急走进来,

“兄长,那崔氏不见了!兄弟们还等着祭旗呢。”

月澜当即心口狂跳,她咽下口水,清嗓的一瞬间,却听得刘巽出声:

“免了。”

裴谦拍着脑门儿,满脸狐疑,

“免了?不是兄长,崔氏活生生不见了,她长翅膀飞了不成?”

刘巽饮了口冷茶,目光定定看着他,

“嗯。”

什么叫“嗯”?

裴谦的眉头皱成川字,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但见刘巽不容置疑的脸色,裴谦也不敢再追问,讪讪道:

“行,那此事就此作罢,弟弟先告退。”

堂屋内只剩下两人。

明白刘巽早就发觉了自己的动作,月澜自责不已,

“殿下,我……”

却不想,刘巽根本不听她解释,放下空茶杯,径直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转眼便消失在庭院。

月澜一路小跑,刚想追出去,却迎面撞上余长。

“哎呦,公主小心,公主先留步。大王有令,让公主好生待在治所,不要乱走。”

月澜喘着粗气,脸色却越来越不好,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愿听自己解释。

“怎么了公主?快回去吧,刚安定下来,大王还有许多事要布置,一会儿入营,一会儿又要视察城防。咱们啊,就不要再添乱了……”

余长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继续道:

“公主熬了一夜,先去用早膳吧。”

月澜直勾勾望着刘巽消失的方向,颓然靠向廊柱。

一连数日,她都没有再见到刘巽的身影。

他似乎格外地忙,听余长说,他基本都歇在城外的大营。

入夜。

月澜沐浴完毕,浑身蜷成一团,缩在床榻的角落。

将睡不睡的间隙。

她鼻尖微动,一股浓重混乱的气息瞬间盈满屋子。

揉了揉眼睛,嘟囔道:

“什么味道……”

不想起身,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头脸。

却不料,被子又被生生拽了下去。

脑袋瞬间清醒,一把摸出枕下的玉簪,

“谁?!”

透过层层纱幔,她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穿过纱幔,正正儿抓着她的被沿。

而方才的气息正是此人身上浓烈的酒气。

月澜盯着黑影,而黑影似乎也在凝视着她。

心口狂跳,簪子就要刺向大手,却反被一把捏住,

“是我。”

清冷的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慵懒。

“殿下?”

她颤声道:

“您……怎么……在这儿?”

放下簪子,连忙将身子藏在被子底下。

可一只手还被攥住,她颇为难堪,

“殿下,麻烦您先放手。”

刘巽揉了揉眉心,

“一刻后,出来。”

不明所以,却也只好照做。

月澜穿好衣裙,端起一盏小灯。

走到外间才看到,刘巽竟就摸黑倚坐在案前,以手支头。

少年一身劲装,护臂还未卸下,额角掉下几缕碎发。

睡着了吗?

放轻脚步,缓缓将灯盏举起。

谁料黑眸倏然睁开,月澜惊得后退两步,

“殿下,您有何吩咐?”

“一刻过了。”

她将小灯放在案上,

“嗯……对不起,衣裙实在有些难穿。”

“过来。”

才一靠近,便被酒气呛得咳嗽。

这是喝了多少酒,不是很忙么?

见她磨蹭,刘巽一把将人拉至身侧。

有些慌乱,她忙道:

“殿下,可要喝水?要不要披件外袍?”

“不准说话。”

刘巽继续闭目,贪婪地呼吸着身侧的沁香。

豆大的火苗随着两人的呼吸左右跳动。

身侧的呼吸渐渐平稳,月澜扭过头,目光停在他的眼窝处。

修长的睫毛打下阴影。只有看他阖上令人胆寒的眸子,她才能松乏几分。

想着他应是睡着了,她放下耸起的肩头。

实在不想再将崔婉扬的事憋在心头,就算他听不到也无所谓。

她声音细若蚊蚺,

“婉夫人,是我放走的。”

“嗯。”

月澜呼吸一窒,没想到他竟醒着。

她咬着下唇,用眼角余光偷瞄。

他依旧闭着眼,许是喝多了酒,语调变得十分缓慢,

“你自己不后悔就成。”

“那……那殿下不要生气,可不可以?”

这几日,以为他都是在生气,故而根本不见她。

刘巽睁开眼,换了个姿势,挑眉望着她,

“你以为,本王同你那些哥哥们一般,整日就围着府邸转?”

提起哥哥,月澜心口发堵,小声反驳,

“哥哥们没有。”

刘巽嗤笑,

“没有?没有还叫霈国亡得彻彻底底?当真是没出息的一家子。”

月澜的嘴角耷拉下去,捏着手指不言。

小鹌鹑又生气,刘巽倒是心情渐好。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翌日。

小火苗已经燃尽。

刘巽酒醒,他睁开眼,天色还尚早。

腿上传来温热,月澜小兽般团在他的腿边,紧紧贴合,身子一起一伏。

透过晨起微弱的光,他无声凝眸,却只能看到她轻颤的眼睫,微红的鼻尖小巧玲珑。

天渐大亮,又是一个晴天。

似是被光刺到,月澜眼皮跳动,就要转醒。

刘巽移开目光,收回长腿。

骤然失去倚靠,月澜的身子砸向地面。

她揉着发疼的臂膀,声音带着惺忪的迷蒙,

“嘶……好痛。”

刘巽却已经先她一步起身,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晃了晃脑袋,呆呆望着他的背影。

屋中的酒味似乎,还未消散。

西都,

申之忌独自坐在书房,目光深沉。

案上摆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不一会儿,门外走来一位青袍公子。

公子面色白净,可惜五官平平。

他行了一礼,

“父亲,孩儿听说,小燕王攻了崔景疏一座城?”

申之忌点点头。

青袍公子笑了笑,

“仅一座城而已,父亲不必忧心。再说,他两方相争,最后获利的,还不是我们申家。”

申之忌瞥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

“岳崇,天下,又要乱了。”

兖州。

崔景疏怒发冲冠,他一把将信绞碎。

“无耻小儿!竟敢出尔反尔!”

崔煜承与崔煜廷站在一旁。

崔煜承捡起碎成片的缣帛,进言道:

“父亲,可要儿子带兵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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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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