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婉夫人,可在里面?”

两名小仆点点头,却缄默不语。

里面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异响,月澜当即就要抬手叩门。

“公主。”

抬起的手顿住,她喜道:

“王伯!你怎么来了?昨日忙,倒是没同你说上一两句话。”

王伯笑得和蔼,仔细将她端详了一番,才道:

“公主气色不错,甚好,甚好。”

月澜抿唇笑道:

“还好啦,既然王伯碰巧过来,不如同我一起去看看婉姐姐。”

王伯将她往远拉了几步,笑眯眯道:

“公主急匆匆跑来珊瑚院,怎么不想着碧溪源也有人在等着呢?”

月澜的眼睛霎时晶亮,险些跳起来,

“你是说……阿母!”

王伯笑得找不着眼珠子,

“公主还不快去看看?”

“哎!”

像阵风似的,火急火燎的小姑娘当即便消失在了路尽头。

王伯捋着胡须,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老翁脸上的笑意消散殆尽,

“开门。”

他站在珊瑚院廊下,与屋内的崔婉扬一门之隔。

“夫人,大王让老奴转告,再过几日便要携夫人回门,还请夫人做好准备。”

屋内的动静还在继续,只是又添了一道瓷器碎裂的炸响。

哗啦——

碧溪源的大门被一把推开。

“阿母!阿母……”

瀑布般灵动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飘动,月澜鼻尖红红,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陈媪放下手中的针线,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再相见,主仆二人相拥在庭院中央,哭作一团。

“公主,奴婢日夜思念公主……”

月澜死死抱住陈媪的腰身,哽咽道:

“阿母,他们一声不响,就将你藏起来,月儿忧心得紧,阿母可有碍?”

“奴婢无事,不过就是做了些粗活,王伯说,燕王殿下准了奴婢回官舍伺候。”

“不瞒阿母,这次能再见到阿母,是月儿求了殿下的恩典。”

陈媪眼里尽是心疼,

“往后,奴婢再不会让公主一个人。”

可月澜的脸色却微微一变,陈媪瞧了出来,揽过她的肩头,

“公主先进去说吧,外面凉。”

许是太过激动,陈媪差点将案上的油灯碰翻,虽然抽身及时,却还是将衣角燎出一道焦边。

陈媪拍了拍衣袖,不好意思地笑道:

“大阴天,奴婢做针线还得对着灯火才行。公主快坐。”

待月澜走开了些,她眯了眯眼,奇道:

“奴婢瞧着,公主像是……长高了许多?看来王伯将公主照顾得不错。”

月澜却摇摇头,

“阿母,我已许久不在官舍,说来话长,月儿现今……”

似是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牙道:

“月儿现今在殿下的帐下……做侍婢,一直待在营地。”

陈媪顿时张大了嘴,

“这怎么使得?!公主金尊玉贵,怎能,怎能……唉!”

王公贵族的侍婢是什么身份,她可太过清楚。

将月澜拉近,严肃地耳语道:

“燕王殿下可有过分之举?比如……”

后头的话她实在说不出。

月澜羞红了脸,

“哪有!阿母想到哪里去了。”

陈媪蹙着眉头,看眼前的小人儿虽然身量长高了些,可面相上,依旧是个半大的孩子。

她这才定了定心,

“那便好,只是公主迟早要及笄,往后还要与表公子成婚,还是当避嫌。”

月澜满脸无奈,苦笑道:

“阿母当真是……天马行空。”

翌日。

天还未亮,月澜便急匆匆赶回启明居。

昨日忙完,刘巽竟罕见地准了她的告假,允许她在碧溪源同陈媪过夜。

刚靠近启明居的外墙,就听到里面的飞沙走石之声。

悄悄将门推开一道缝,里面赫然出现少年舞剑的身影。

玄衣劲装,额前散着几缕碎发,残光切在廊灯下闪着寒光。

不敢贸然打扰,只等在门外。

却不想,窄小的缝隙中也能与他犀利的眸光对上。

剑尖一动,她还没看清动作,面门处便飞来一块小石子,擦过侧脸,飞了出去。

被吓了一跳,她连忙打开门,小心翼翼立在一旁,

“殿下,月澜来晚了。”

刘巽收剑回鞘,瞥了她一眼,

“更衣。”

刚练完武的少年,有着不同以往的寒凉,倒是多了几分浓烈的热气。结实的胸膛微微起伏,月澜感觉自己都能听见他有节奏的心跳声。

忽而想起陈媪的话,

“当避嫌。”

她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为他系好玉钩,抿了抿唇,

“多谢殿下让月澜能再见到阿母。”

刘巽只是鼻中轻嗤,而后随意坐了下来,

“束发。”

“欸?”

向来都是由余长为他束发,突如其来吩咐,月澜一时不敢上前。

梳自己的发髻都要费上好些力气,万一扯到他的头发,或是梳得不好,岂不是自找死路。

“愣着做什么?”刘巽已然蹙起了眉。

月澜不好再犹豫,捻起案上的紫檀梳,

“得罪了,殿下。”

站在他身后,掌心慌出细密的汗。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梳子轻轻落在他发间。

学着记忆中余长的手法,从鬓角开始,极轻地往后梳。

太轻了,纹丝不动。

手下加了点力气,却不想梳齿突然卡在一处打结的地方。

稍一用力,发结没打开,反教梳齿陷得更深。

回扯不能,也不敢往下硬扯。

急得冒冷汗,她弯下腰,将眼睛仔细对上那细小的发结,头脸离他几乎只有三寸。

勾起小指,用指尖一根根挑开发丝。

被惑人的沁香围住,刘巽半眯起黑眸,眼睫微颤,有那么一瞬的迷蒙。

可不过一息之间,他瞳孔骤缩,偏过头,语气冷硬,

“离远些。”

“对…不起。”

月澜擦了擦汗,待理清好发结,忙直起身子。

悄悄瞄向铜镜,却只能看见他惯常冷峻的轮廓,眼眸半垂,瞧不出情绪。

一缕,两缕……

渐渐找到些节奏,将发丝尽数拢到掌心。

她动作极慢,生怕将他扯疼。

手上忙碌,外面天已大亮,能听到仆役们往来洒扫的动静。

终于,要束起了。

她左手捏紧所有头发,右手想要去取那根玄色发带。

可胳膊硬是够不到,又要顾着左手不散,一时竟有些狼狈。

额角急出了细汗,碎发粘在一边。

铜镜里的少年抬起黑眸,

“高月澜,本王从未见过,似你这般蠢笨之人。”

月澜愈发焦灼,只得不住地道歉,

“殿下,对不起……”

正僵持着,外间忽又传来一道端庄而又威严的女声,

“公衡,可是要姑母亲自来找你?”

刘婀依旧身着绛紫曳地长裙,环佩叮当。

才迈进屋,转头就看到亲密无间的二人。她好看的眉眼又蹙成一团,冷哼道:

“呦,倒是姑母来得不巧。偌大的官舍,竟是要个小婢事事亲为。”

月澜紧张得头脑发昏,想要给刘婀行礼,却又放不开手中的墨发,只得堪堪转过半个身子,小声道:

“见过公主殿下。”

刘婀冷着脸,径直走向二人。她眉梢高挑,上下打量着月澜,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动作。”

月澜不敢看她的神情,再次伸手去够案上的发带。不得已,耳语道:

“殿下…发带。”

刘婀实实在在翻了个白眼,她一把拿过发带,塞进月澜手里,

“当真是笨手笨脚的丫头。”

刘巽双臂环抱,带上了两分笑意,

“姑母怎么还亲自过来,侄儿正要去送姑母。”

刘娥冷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顺便又睨了眼专心的月澜,

“哼,瞧你被这笨丫头绊得死死的,等你小子送我?还不知道要等到几时。”

见月澜忙活半天还没绑完,刘婀长长地叹口气,将细白小手拍开,

“学着点儿!”

她捻过发带,将墨发一丝不苟地束齐整。

月澜十分难堪,不知所措地捏着袖口。

“冠。”

看着双手捧上长冠的小姑娘,刘婀撇撇嘴,嫌弃地问道:

“笨丫头,你几岁了?可有婚配?没有的话,过些日子本宫亲自为你指婚。都蓟多的是青年才俊,必不会委屈了你。”

月澜鬼使神差地看向铜镜,却见镜中少年又垂下了眸。

生怕被指婚,她赶紧回道:

“回公主的话,小女年十四,已……有婚配。”

刘婀仔细调整长冠,语气不咸不淡,

“嗯,也快及笄了,早些嫁人才是正事,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你说是吧,公衡?人家早有婚配,你也该想想你自己。”

刘巽仍是漫不经心,他站起身,语气是从未见过的慵懒,

“姑母还是担心担心子进吧。”

“那死孩子成天就知道吃!榆木疙瘩早着呢。”她叹口气,

“走吧,不耽搁了,也免得惹你心烦。”

二人并排走在前面,刘婀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临了,目光转得极为柔和,

“公衡,姑母知道你雄才大略,可政务再要紧,也该当心自己的身子,还有……”

瞥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月澜,

“还有那笨丫头,她身份低微,你莫要害了她。你替她出气,姑母可以不追究。可你当知道,若是她进了燕宫,多的是你护不住她的时候。”

刘巽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姑母,她明年就要去西都,和我燕地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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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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