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小姐,按小姐吩咐,都理干净了。”

将冷风关在门外,织儿将手中厚厚的妆奁簿摆置于桌案。

屋内异香扑鼻,炭火烧得极旺。

才刚进门,她就觉得燥热不已。

崔婉扬手执香勺,将香粉缓缓放入香炉。

香粉呈芍药状,栩栩如生,跃然于香炉正央。

自端处点燃香粉,香雾随形缭绕溢出。

织儿捧起脸,静静观赏,

“小姐,芍药本无香,小姐心思巧妙,做芍药样式的香篆,倒是给这天缺的花儿,生生添了十足的香气。”

深吸气,崔婉扬已然从惊惧中缓了过来,她笑了笑,

“就你嘴甜,理干净便好。往后日子还长,这里不比崔府,赔着小心才是。”

瞥到角落厚实的妆奁簿,崔婉扬眼中升起疑惑,

“怎的这般多?”

“是啊,小姐也看出来了,竟比先前准备的嫁妆多了整整一倍。莫不是老爷高兴,又添了许多,不知大夫人有没有生气……”

织儿嘴上喋喋不休。

崔婉扬蹙起眉头,一册一册仔细翻阅,没有说话。

末了,她看向织儿,正色道:

“尽数交给管家过目,只说父亲大人为表心意,特意追添了许多,望燕王殿下笑纳。”

织儿点点头,记在心里。

想起方才碰到的乐姬,她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倍,

“小姐,您可还记得那个琵琶姬?”

崔婉扬极不情愿回想午宴的事,语气迟疑,

“怎么了?”

“奴婢刚刚碰到此人,她的姐妹死的死,晕的晕,她竟还好端端活着。听她自己说,殿下似乎要将她留了下来。”

“那又如何?”

“哎呀小姐,奴婢仔细瞧了那琵琶姬,并非平平之姿。”

崔婉扬自是明白织儿的言外之意。

这在崔府并非什么新鲜事,她父亲收留的美貌乐姬多了去了。

只是不出半年,便会被大夫人磋磨走,抑或是直接被送给父亲的幕僚。

小小一个乐姬,她还不放在眼里。

“莫要多事。”

织儿叹口气,

“小姐,您见了就知道了。”

“对了,小姐,您今日才来,不知晚间…殿下可会来?”

思及此,崔婉扬的心尖一荡。

小燕王比自己小一岁,却实在英武无双。

虽然闹了这样一通,她不觉得他还有心思来找自己。

但在心里,却还隐隐抱有期待。

窗外黑沉一片,崔婉扬轻抚胸口,深吸一口香气。

“更衣。”

唰、唰、唰……

正堂庭院。

院中的尸体都已经被池巍拖了出去,现下就剩月澜一人洗刷血迹。

鼻尖传来阵阵腥臭。

“好冰……”

手冻得通红,鼻涕进进出出。

她蹲坐在水桶一旁,将手揣入怀中,待回暖几分再拿出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以为池巍又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

王伯?

月澜羞愧难当,急急低下头,不愿回答。

作为大管家,王伯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查看正堂的情况。

“怎么不回话?”

王伯的声音一沉,绕步走到眼前人的正面。

他将灯提到她的面前,月澜退无可退,只好哽咽道:

“王伯…”

熟悉的声音。

王伯一惊,莫不是…撞到鬼了?

不对,是活人。

王伯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公主?你还活着!”

月澜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

王伯又狐疑道:

“可公主白日里不是被……?”

“那个不是我,王伯。说来话长……”

月澜实话实说,将隐情一一道出。

王伯听得惊心动魄。

若是追查下来,他自己挨一箭恐怕都是轻的。

他擦了擦冷汗,重重一叹:

“唉,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大王岂是好糊弄的,公主也忒胆大了些。”

他缓口气,停下责备,

“唉,算了,好在公主还安然无恙。既然大王略施小惩,公主就等他气消罢。”

真的会气消吗?月澜心中存疑。

“嗯…,对了王伯,你知道阿母在哪里吗?她有没有事?”

“这个,老奴也不知道。不过公主放心,老奴有机会就去打听打听。”

“王伯,以后就不要叫公主了,霈国公主已死,我现在叫弦奴。”

王伯口中喃喃:

“弦奴……”

月澜将暖好的手拿出来,重新拿布蘸水洗刷。

王伯看不过眼,

“庭院这么大,弦奴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给你多唤几个帮手来。”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哎王伯,等等,不用了。殿下只让我一个人收拾,多找了人恐怕又要招祸患。”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没事的王伯,麻烦你多点几盏灯在此吧。哦,对了,请问王伯知道婢舍在哪个方向?”

“行,行,我去给你点灯。”

有了王伯的助力,庭院顿时亮许多,亮黄的灯火让人心安不少。

“婢舍就在南门附近,一会儿我让个婆子领你过去,我先去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王伯口中念叨不停。

月澜心中酸楚,她将官舍众人唬得团团转,王伯却还待她无任何异样。

她苦笑,

“王伯,谢谢你。我自己打听着就过去了,就不劳烦其他人了。” 望着偌大的庭院,“况且,还不知道何时能打扫完。”

王伯叹口气,

“罢了,我先去准备婢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多谢,更深露重,王伯快回去吧。”

庭院恢复寂静,月澜加紧手上的动作。

一直熬到丑时,才躺到婢舍的窄榻上。

没来得及考虑其他,一个转身便沉沉睡去。

“姑娘,姑娘,醒醒。”

耳边传来一道敦厚的女声。

月澜将手遮住眼窝,不情不愿地嘤咛。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无尽的疲倦。

“姑娘,快醒醒,该干活了。”

月澜嘴里囫囵,

“嗯……干活……”

心神还没恢复,身体已经挣扎滚出被窝。

中年妇人拉着她的手,嘴里不住地催促。

“阿媪,几时了?天还没亮呢。”

月澜哈欠连天,眼睛又闭了回去,手下缓缓套着衣裙。

“哎呦,我说姑娘,哪能等到天亮,已经寅时了。快些走吧,该准备早膳了。”

月澜还糊涂,

“我不擅烹煮呐,阿媪。”

妇人皱眉,

“这丫头,管家把你托付给我,我可不敢真让你去掌勺做饭,去给我搭把手。”

月澜简单梳洗一番,声音清明许多,

“阿媪,乐…弦奴做事不周到之处,还望阿媪海涵。”

妇人笑了笑,

“小丫头倒是乖觉,不碍事的,厨房没什么乌七八糟的烦心事,不过是为主子们备办吃食罢了。就是烟熏火燎的,脏了些。你随我去瞧瞧便晓得了 。”

月澜边走边问:

“阿媪,膳房忙不忙呀?”

妇人摆摆手,

“不忙,大王偶尔才来一两次,后来也只是给碧溪源送送膳食。不过昨日珊瑚院新纳了一位夫人,接下来应当会忙上一阵子 。”

听到碧溪源三字,月澜尴尬地轻咳两声。

不再多问。

一路疾行,二人很快就到了膳房。

看着一排排的灶头,月澜小嘴微张,可比碧溪源的小膳房气派多了。

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厨娘。

“来,先吃口馒头。”

妇人塞给月澜一个热乎的大馒头,

“对了,丫头,你叫弦奴是吧,你唤我陶娘就行。到了此处千万不能乱跑,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懂了吗?”

啃完馒头,月澜看向陶娘,

“陶娘,那我现下做什么?”

陶娘蹲在灶头前点火,

“你来控火,小了添柴,大了就取出根柴火。我看你手有伤,也干不了其他的。”

“好。”

月澜握紧小手,顿觉责任重大。

不出片刻,膳房再没了闲言碎语,只剩砧板咚咚作响。

锅里热气腾腾,或蒸或煮,香味扑鼻。

月澜深吸一口。

“好香。”

陶娘忙得满脸油光,眼看锅里的羹汤渐渐平息,忙大声令道:

“快添火,弦奴,发什么呆呢!”

“哎,好。”

抱入两根柴火。

结果,火头反而被压得愈发岌岌可危。

“啊,陶娘,火快灭了!”

陶娘手中锅铲不停,喊道:

“快用竹筒,用竹筒吹一下!”

月澜手忙脚乱,拿起立于一旁的竹筒,伸向灶眼。

也顾不上脏不脏,深吸一口气,用力吹进去。

哗啦——

火势猛蹿起。

咣当。

月澜被火势激得大后退,小板凳倒翻在地。

陶娘欲哭无泪,又是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问,月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没…事,咳咳,陶娘我没事,火候够吗?咳咳咳…”

“够了够了,再去看看另两个灶。”

她擦擦脸上的飞灰和热汗,又赶去看其他两个。

分明是寒冬,却仿佛置身朔阳的六月。

一个时辰后。

月澜上气不接下气,

“陶娘,还添柴吗?”

看着她被熏得黢黑的小脸,陶娘咯咯笑道:

“好啦,做完了。歇歇吧,来吃粥,还剩一点。”

她擦擦汗,

“小丫头,你别看这里忙,其实也就忙这一会儿,还有的吃,求不来的好差事呢。”

月澜手捧肉粥,碗边一摸一个黑手印,对陶娘的说法不甚赞同。

粥还没吃几口,外边传来一道人声,

“陶娘,再多做三份早膳送去启明居。”

陶娘也不问,转身就去忙活。

好在每次的吃食都往足了做,多个三份绰绰有余。

“弦奴,过来,搭把手。”

看着眼前三个巨大的食盒,月澜呆住。

陶娘道:“府里仆役被遣了大半,我们直接送过去就好了。”

启明居,听到这三个字,月澜仍心有余悸,

“我也去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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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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