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大营,于至元军帐。
灯火摇曳,竹简满满堆了一案。
帐中人将竹简翻得噼啪作响,全然未察觉到一道赤色人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直到裴谦的身影落到案前,于至元才恍然惊觉。
他抬起头,没好气道:
“进来不知道通报一声啊!真是……”
“嘘,嘘,小声点。”
裴谦急忙拱手作揖。
待看清裴谦青紫交织的脸,于至元霍得站起身,提起油灯就往裴谦脸上照。
细细端详,除了青肿,见他脸上还混着抓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哎,我说看够了没?”
裴谦大手按下油灯,忿忿不平地瞪着于至元。
“啧,子进,你这,到底谁能把你揍成这样儿?你去喝花酒得罪鸨母了?”
于至元啧啧称奇,左瞧右看,盯着裴谦的花脸不放。
“去去去,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行了别问了。喏,寿礼你给兄长送过去,说我风寒了,这几日就先不出现了。”
于至元憋笑,心中暗忖这厮必定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过瞅他一副可怜相,便也应下,
“罢了,罢了,我替你送过去,你且看大王信不信。还风寒,真当自己是娇弱女子呢。”
裴谦欲哭无泪,
“反正求你了无尽大人,发发慈悲,就帮小弟这一回吧!弟弟真是无脸见人了。”
“行吧。”
中军大帐。
余长小心翼翼地站在刘巽身旁伺候,一抬头就见于至元捧着盒子进来。
“臣下参见大王,大王,小裴将军托臣下将寿礼送过来,他说他……”
刘巽冷冷打断,
“让他滚进来。”
余长打了个颤,急忙迈开碎步去请裴谦。
路上还不忘悄悄同他通消息。
“小裴将军你就老实说吧,大王都知道了。”
裴谦步履沉重,艰难挪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兄长……”
刘巽睨着他,
“又犯浑,嗯?”
裴谦急忙辩解:
“兄长,不是这样的。我不过说了她两句,她便对我拳打脚踢,不信您看。”
他使劲仰起一张凄惨的脸。
刘巽不为所动,语气森然,
“管不好自己的嘴,我看你这将军也不必再做。无尽,通知下去,将他降为伍长,再罚三十军棍,无令不得出营,滚下去。”
裴谦一脸哀戚,却也不敢再发出声,生怕又将惩处翻了倍。
于至元原本还想开口求情,但瞥见刘巽那黑沉如水的脸色,亦不敢吱声。
方才听到裴谦的话,他实在难以想象,娇弱的跟朵花儿似的小姑娘,能将一个武将捶至那般惨样。
裴谦走后,于至元才小心开口,
“大王,当真是高氏打的?他二人这是……?”
刘巽没有回答,黑眸直视向帐外,
“备马。”
“老奴携家仆拜见大王。”
王伯领了所有家仆,齐整地跪在官舍门口。
自打刘巽来到河间城,便日日歇在大营,鲜少踏足官舍。
此次深夜突然归返,王伯心知肚明,定是密信的效用。
月澜客居到官舍后,大营随即传令,要他每日将府里的一举一动悉数上报,白日里斗殴的丑事自然也瞒不过。
“人呢?”
未做停留,刘巽抛下两字,径直走向正堂,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于至元。
“老奴这就去请公主。”
刘巽正坐于案前,面前的茶杯热气袅袅,已经是第二杯茶了。
看他指间的白玉匕首转地越来越快,于至元小心劝道:
“大王稍安勿躁,公主居处偏远。且她腿脚尚未痊愈,怕是一时半会走不过来。”
刘巽冷笑,
“腿脚不便就能如此放肆,待她好全了又要如何?”
于至元讪讪道:
“是,是,公主是鲁莽了些,大王敲打敲打是应该的。”
一壶茶尽,外头终于传来声响。
月澜气喘吁吁,这条路,似乎比之前长了数倍。
行走间,她已经将所有不利的结局一一设想。
只觉得今日或将命丧燕地,脸上尽显颓然之色。
战战兢兢抬眼望去,正堂灯火通明。
屋内隐约可见那人高大挺拔的身影,以及诸侯王独有的刘氏长冠。
月澜呼吸一窒,她攥紧袖口,转身对身后的陈媪叮嘱:
“阿母,你在此处等我。切记,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莫要踏入半步!”
陈媪满脸担忧,搭上月澜冰凉的手背。
不等陈媪开口,月澜紧咬贝齿,转身步入正堂。
趋礼至前,月澜不顾膝上旧伤,坚持跪地稽首,
“月澜拜见燕王殿下,殿下万安。”
“都出去。”
依旧没有理会下拜的月澜。
众人鱼贯而出,刘巽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靠近。
他居高临下,目光锐利。
月澜手上缠着厚厚的素纱,药味四散。
药味越来越浓,刘巽终于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白日里不是挺能么?怎么,怕了?”
没能听出明显的怒意,只是单单头顶笼罩而来的威压,也叫她心惊胆战。
她全身紧绷,过度紧张引起的腹痛又蔓延开来。
只敢看向地上的阴影,颤声道:
“殿下恕罪,月澜绝非有意挑事。实在是,实在是裴将军他欺人太甚,求殿下饶过月澜一命。”
“哦?那便是无意。无意间出手便能伤人至此。看来,霈国公主当真是,骁勇无双。”
“不……不是……”月澜有些语无伦次。
凝眸半晌,刘巽微微俯身,颇为好脾气地朝下跪之人伸出手。
察觉到上方的动静,她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目光落上面前修长的手指,她不明所以,不敢有所动作。
“起身。”
头顶再次传来他不辨喜怒的声音。
月澜不敢耽误,连忙将右手轻轻搭上刘巽的掌心。
她借力站起身,小心仰起脑袋,映入眼帘的,便是他阴郁依旧的眉眼。
双眸平静无波,幽深得仿佛要将人吞噬其中。
第一次见到身着常服的刘巽,与往常披甲的肃杀之气迥异,玄色暗纹锦袍将他衬得分外高贵神秘。
只对视了一瞬,月澜的全身仿佛被击中。
她仓皇垂下头,不敢再看。
然而,右手还被他握在手心,她亦不敢乱动。
月澜的一举一动,一丝表情,一次喘息皆逃不过上方锐利的鹰眸。
见她一幅如临大敌,瑟缩恐惧的模样,刘巽盯着她,
“可曾见过鹌鹑?”
心里涌起阵阵疑惑,她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尽显懵懂之态。
刘巽冷笑一声,不再言语,缓缓抬起她的右手,
一层,
一层,
……
剥开厚厚的素纱。
素纱长长垂落下来,手上的紧绷感越来越轻。
直到最后,她甚至能触到刘巽微凉的掌心。
不清楚此人究竟意图何在,但直觉告诉她,他绝非出于善意来查看自己的伤势。
二人一时皆无言,正堂落针可闻,只有素纱缓缓掉到地上的轻响。
“殿下……”
终于,月澜实在没忍住,有些难堪地轻唤出声。
从前,她总是肆无忌惮地同哥哥们玩闹。
可自打十岁过后,母亲蔡氏便总是严厉地告诫她,不能再与男子肌肤相接,哥哥们也绝对不行。
如今被一陌生男子紧握住,她感觉身上仿佛有万千蚂蚁爬过,难受至极。
未等她再次出声提醒,手上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隔着最后一层纱,刘巽收紧五指,将她的小手狠狠捏在掌心。
因着既有擦伤又有瘀伤,现下被刘巽一握,月澜顿时疼得冷汗直冒,面容扭曲。
“放……放开……”月澜咬牙痛呼。
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手心挣扎的鹌鹑,刘巽的语气明显冷了下去,
“要本王饶你的命,本王便准你不死。若还敢耍自己的公主脾气,搅扰地鸡犬不宁。本王便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直至最后一个字说完,刘巽的五指也未有半分松动。
月澜痛极,脸色泛起青白,但仍是不愿被冤枉,
“并……并非,是我耍脾气,是他辱我父兄……嘶……”
痛感成倍袭来,眼前骤然发黑,她忍不住呜咽出声。
听到里面的异常动静,阶下守着的众人皆是脸色一凛。
陈媪更是焦急万分,几欲冲进去。于至元死死拉住她,眼神示意不要火上浇油。
刘巽眯起双眸,五指收得更紧,
“莫非,你以为搬出申家,本王就不敢杀你?”
痛感还在加剧。
她咬牙硬撑,既然不能善了,索性不再求他,
“杀……了我,也是他的错!”
指骨被捏得咔咔作响,她几乎站不稳。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视死如归的倔样儿。刘巽松开手,将人扔下,
“滚去廊下跪着。”
转身回座,不再管瘫倒在地的月澜。
挣扎着爬起身,她颤颤巍巍拾起地上的素纱,复又行了一礼,气若游丝,
“谢……殿下,月澜告……退。”
吱呀——
门大开。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小姑娘身上,她脸色白中泛青,一手提着长长的素纱,另一只手上红痕瘀青交织,甚是骇人。
陈媪抹干净眼泪,冲上前给月澜披上厚厚的氅衣。
于至元亦是围了过来,见她除了手上的外伤和受了惊吓,再无其他不妥,这才推门进去。
座上的刘巽浑身冒着寒气,于至元小心翼翼开口,
“大王……息怒,公主她已经知错了。”
啪——
重重拍下茶杯,刘巽直视向门外的身影。
“她哪里知错了?欠收拾!”
被吓了一个激灵,于至元连忙点头,
“是,是,是该罚。”
“让她自己一个人跪着,天亮之前不准回去。”
门外的月澜也听到了,她红着鼻尖,一圈一圈将素纱重新缠回惨不忍睹的右手。
又疼又委屈,泪水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身子,却跪得直直的。
陈媪心如刀绞,紧紧搂住月澜单薄的身子,生怕她被夜风给吹到。
片刻后。
于至元走了出来,有些不忍,
“阿媪还是快些放开吧,大王不准有人陪着。”
月澜擦了擦眼泪,
“去吧,阿母,月儿没事。”
无法,陈媪只得立在院外,远远陪着,不住地抹眼泪。
没一会儿,于至元又抱着一堆书简折回正堂。
里面的人迟迟不出,王伯便知道刘巽这是要宿在官舍了,赶紧带人去备好寝居。
虽然主室日日有人细致打扫,但他还是谨慎地亲自去检查一遍。唯恐有任何疏漏,惹得主上不悦。
正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时不时爆起。
刘巽提笔处理公务,于至元则亲自服侍一旁。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不见停歇。
正堂外,夜里刮起北风,呼啸着卷起枯萎的枝丫。
天上不时飘下几颗零星的雪粒子,廊上的八角灯被吹地左右摇摆,映得月澜的影子忽长忽短。
寒气四面八方地袭来,她吸了吸鼻尖,闻见屋中传来阵阵檀香与炭火味。
将氅衣又裹紧了些,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成一团,远远看去就像个矮矮的草人。
月澜在心里反复默念:
“父王、阿娘,原谅月儿这一次的冲动。”
虽然因为故去的亲人,她立誓绝不轻言放弃生命。
然而方才情急之下,还是没忍住冲动顶撞。
现在回想起来,不禁心有余悸。
懊恼地甩了甩脑袋,但心底依然坚信,错不在自己。
看到刘巽揉起眉心。于至元心道不好,应该是发了头风。
他轻声问道:
“大王,要不今日先歇息?”
刘巽并不停笔。
“继续。”
于至元只得继续研墨。
子时的梆子响起。
月澜浑身力竭,眼看着支撑不住,就要往前栽倒。
脑袋猛地一晃,又清醒过来,重新跪好。
双腿发麻,浑身都被风吹透,呼出阵阵白气。
子时是最冷,也是最困的时候。
望了一眼正堂。
月澜在心里暗自鼓劲,不就是跪一夜,她跪就是了!
屋内的灯火换了又换,廊下人像个东倒西歪的人偶,摇晃得越来越夸张。
终于,她整个人倒向墙面,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