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祖宗!(一)

裴谦与于至元,一前一后出了大帐。

“子进,告辞。”

“哦,好。”

似是想起什么,裴谦又喊住前面的于至元。

“哎,无尽君等等我。”

他边喊边加紧步子追上去。

“怎么了?”于至元疑惑回头。

裴谦邪邪一笑。

“没什么大事,前几天都蓟寄来家书。你猜上面写什么了?满篇都是知岚那丫头问你的话!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带问好,我这不来问问么。”

“哦哦,是知岚小姐,小姐好意在下收到了,烦你也替在下问安。”

于至元回答得一本正经,耳根子却微微透着些红。

看他那扭捏样子,裴谦憋笑,

“自然自然,无尽君放心,我一定好好回。话说,你这匆匆去往何处啊?”

“我去粮秣仓。”

“大冬天的去粮秣仓干嘛?粮秣官干什么吃的,怎么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裴谦十分疑惑,但见他欲言又止,心下的好奇便又多了几分。

“快说快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最烦你们这些个文官,总是扭扭捏捏。”

他当即就抓着于至元的袖口不让人走了。

“你就别问了,不是喊你去官舍吗?还不快去。”

于至元被缠得头痛,先前的君子状又有些维持不住。

“不急!听罢再走也不迟。再不说我可就不走了,到时候兄长怪罪下来……”

裴谦眼睛一转,斜斜睨着满脸纠结的于至元。

实在是拗不过眼前的泼皮,于至元便实话实说。心想都是一家人,知道了也无妨,

“是申家送了十万石粮草过来,保高氏一命。”

“嚯!出手就是十万石。”

裴谦摸了摸下巴,一脸惊异。

“不止啊,三十万。”

于至元压低声音,右手比了个三。

裴谦惊得张大了嘴。半晌后,又皱眉冷哼:

“当真是个祸害,不过,祸害祸害申之忌那厮也不错。哼,算那死丫头命大。”

“行了,你以后少招惹人家,不过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罢了,管住你的嘴。快走吧,我忙了。”

于至元从裴谦手中收回袖口,转身离去。

裴谦独自愣在原地,喃喃自语,

“还得是兄长,一点亏不吃。”

河间城内,官舍。

“公主慢点儿,奴婢扶你上去。”

陈媪扶起月澜,二人缓步走上高处的八角亭。

日头正盛,晒得暖融融。

整个大宅的色调也跟着由冷转暖,古朴肃穆之气骤减。

“王伯说得没错,这九狮亭当真是消食的好去处。”

正对着阳光,月澜美目微眯,舒服地喟叹。

“管家确实是上了心,公主才养了这几天,风寒就好了许多。晒一晒,再有几日便能大好。只是,公主这膝伤怕要再好好养养,不然天一阴也是要受罪。”

陈媪微微蹙眉,心里盘算着,得让王伯换个大夫瞧瞧。

月澜没有立马接话,仰起小脸,脖子伸得长长的,跟只小狸奴似的,贪婪地享受暖阳包裹住肌肤的每一寸。

浑身发起热,她才懒懒出声。

“回到暖和的地方自然就好了。”

远远眺望南方,陈媪叹道:

“公主说的是,但愿能早日南下。”

“好啦,阿母,一天要听阿母叹八百次气,月儿会快快好起来的。手炉有些凉了,阿母帮月儿换个新的吧。”

之前于至元提议采买丫鬟,王伯去问,主仆二人皆都回绝。

身边少点人也好,少些牵绊,也好。

因此,月澜身边就只由陈媪一人贴身伺候。

离了王宫,规矩减了许多。

不用每日换层层叠叠的宫装,梳繁复的发髻,守细枝末节的礼数,她一人也忙得过来。

陈媪千叮万嘱,让月澜在原地继续晒太阳,不要自己走动,她则回碧溪源去换手炉。

官舍前院。

“老奴见过裴将军,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官舍呀,是替大王拿换洗的衣袍?”

王伯恭敬地为裴谦牵过马,笑眯眯问道。

“不是,送过去的衣袍还多着呢。王伯你带我去库房,找找看有什么寿宴上能送出去的东西,不过也不用太好。”

裴谦边走边说,他来时卸了甲,换了一身赤色织锦常服,外披狐毛大氅,墨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远远看去,整个人似团赤红火球。

难得进次城,可不得好好招摇招摇。

“好好,请将军随老奴来。”

“我听说,高氏被送来官舍了?”

才想起这一茬,还是余长跟他唠的。

“是有贵客,不过于大人嘱咐仆役们不要去打扰,老奴也不知道是不是将军口中的高氏。”

王伯依旧一脸笑眯眯。

知道应该是问不出东西,裴谦睨着老翁撇撇嘴,不再出声。

月澜百无聊赖,浑身瘫软地靠在亭柱上,享受洒下的阳光。

感觉腿边有异动,她低头,见是一只分外肥胖的长毛狸奴,不知何时走到她脚边,小脑袋正不住地蹭来蹭去。

“小狸奴,你也来晒太阳么?真是个小胖子。”

月澜甜笑,几次尝试过后,终于拖起敦实的毛团。

“正好给我暖暖手。”

下方传来两道脚步声,打断了一人一狸奴的闲暇时光。

听到动静,月澜睁开眼,端正身子,整理好衣裙。

官舍里有人来访倒也正常,虽然看不到,但她还是正襟危坐,不想在此失礼。

“快到了吧?怎的库房搬这么远。”

裴谦又开始发牢骚。

听到来人的声音,月澜身子忽地发紧。

连忙捂住嘴,顺势将狸奴的脑袋也按在怀里,全身戒备,生怕发出一点声。

这道声音,太令她印象深刻。

正是此人,三番五次要刘巽处死她,更是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不想触霉头,听到声音走远,月澜赶紧放下狸奴,小心翼翼走下九狮亭,左顾右盼,生怕旁边还有人。

九狮亭风景绝佳,保不齐此人也会上来,是以月澜顾不上陈媪,想着自己先行离开。

着急忙慌往碧溪源回走,可惜腿脚没好利索,始终有些使不上力,急得满头热汗。

九狮亭位在官舍北角,要回到西角的碧溪源,不得不穿过大半个后院。

双手不自觉地攥拳,边走边在心里祈求,求老天不要让她碰到那人,她愿再不踏出碧溪源。

“这个玉璧还成,等下回去换个盒子装上。”

裴谦随手取出盒子里的玉璧,置在掌心把玩,漫不经心地将木盒扔给身后的王伯,

“王伯等下记着去备饭,丰盛点啊。营地里天天吃那些玩意儿,肚子里油水都给刮没了。”

王伯脸上堆笑。

“不用将军吩咐,将军刚进门,老奴就让膳房备下了,将军也可以带些回去给大王。”

裴谦摆摆手,

“嗨呀,用不着。我那兄长吃啥都一样,就算带了,他也不见得吃。哪像我,就好吃些精细的,嘿嘿。”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不知不觉迈上九折回廊,准备返回前院。

正扭头和王伯说话间。

忽然,

一道行色匆匆的黑影迎面撞了上来,还没等裴谦反应过来。

咔嚓——

玉璧应声而碎。

玉渣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月澜惊恐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满地的碎玉,愣在原地。

她今日才第一次迈出碧溪源,方才想要赶回去,却怎么也找不对路。

绕来绕去才迷路至此,谁料回廊曲折蜿蜒,如何也走不出去。

一着急,竟在拐角处撞上来人,和他怀中的物件。

“你瞎了!”

裴谦气得要死。

眼前人怒吼,月澜被震得头脑发晕,浑身一阵一阵地僵硬。

自知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便愈发地心如死灰,不敢抬头。

待看清黑影是谁,裴谦都要给气笑了,

“真他娘的晦气。愣着干嘛!你爹娘就这么教你的?砸掉别人东西连句道歉也没有?”

月澜簌簌发抖,颤声道:

“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一句对不起就想打发?糊弄谁呢!”

还不解气,继续叫骂。

“高千重那老匹夫,打仗不行,做人更不行,教出来的儿女更是不行!”

月澜的热泪发了狠似的往外涌,袖口几欲被她扯破。

边抹眼泪,边向裴谦道歉,

“求大人消消气,月澜知错了……”

先前寂静的回廊,一时间充满哭声与叫骂声,还有王伯的劝慰声。

“知错?知道错了就该去找你那害人的爹娘,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你可知你那没用的爹,做了多少好事……”

裴谦边骂,边一步步逼近月澜,手指就要戳向她的肩膀。

王伯极力想拉住他,却未能撼动分毫。

月澜则拖着双腿,连连后退,不住地低头认错。

她步步忍让,换来的,却只有对方愈加猛烈的言语攻击。

裴谦无休止地侮辱自己父亲,月澜的心跳越来越快,耳朵传来阵阵嗡鸣,脚步恍惚虚浮。

这不是此人第一次如此折辱自己亲人,她忍到牙齿都要咬碎。

亲人们的面庞在眼前一一闪过,裴谦却还不依不饶。

此刻的她,对眼前人,对刘巽的恐惧渐渐被压制。

心底陡然腾起一股直冲脑门的怒气。

攥起的拳头越来越硬,直到指尖嵌入掌心。

刺眼的光线,聒噪的人声,好像统统消失不见。

终于,月澜憋起气,自丹田处迸发出一道酣畅淋漓的怒吼:

“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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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连载中读云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