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借住(一)

迷蒙间,月澜分明紧闭双眼,却仿佛看到了母亲担忧的愁容,

“阿娘,阿娘来……来接月儿了么……”

怕母亲再次离去,月澜忙伸手向“眼前”的虚影抓去。

这一抓却落地实实在在,温暖柔软堵满手心,月澜惊喜道:

“阿娘,真的是你吗?”

又不知所云地呢喃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向手边的温暖蜷过去。

“喵呜……”

被抓住的玳瑁狸奴不满地哼唧一声,引得地上的两只同伴也竞相跳上床榻。毛茸茸地挤在玳瑁旁边,鼻尖吸动,小心翼翼地嗅向昏睡之人。

三只狸奴如同毛毡一般将月澜围了个圈,硕大的尾巴交错搭在她的脖颈和胸膛之上。

一时间,月澜感觉浑身都温热了起来。像是从前躺在母亲怀中一般,暖意融融。

小狸奴咕噜噜打着呼,半眯起眼,小鼻子一张一吸。

也不怕人,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在月澜身旁卧了下来。

中军大帐。

于至元沉声汇报:

“大王,如今我等已经来了一整月。除了先前的女细作,再未有其他动作。”

裴谦惯常讥讽道:

“崔景疏那老东西又得了个小儿子。老来得子,老东西正在兴头上,只怕还顾不上我们这边。”

接着又补充道:

“话说兄长,前些日子,崔老二好像被埋伏了,就在下滘。当真是奇了,竟是他嫡亲的大哥干的。”

“不错。”

刘巽眼中思索。

前几日,崔煜廷刚被伏击,他就收到了池巍的快信。

“那大王,我们什么时候对崔家用兵?”

下方的陈炽问道。

裴谦满脸愤恨地附和道:

“是呀兄长,崔景疏这一窝莽夫,占了我燕地六城数年,也是该让他们吐出来了。”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座上的矜贵少年。

刘巽依旧玄衣长冠,革带紫绶,眼下却罕见地透出几分倦色。

习惯性地左手搭剑,指腹来回摩挲剑柄,片刻后他才开口。

“不急……”

于至元点点头,

“还是大王思虑周全,臣下猜测崔煜承突然出现在下滘,他此行绝非仅仅为了刺杀崔煜廷那般简单。崔景疏到底不放心,派他来探我燕地虚实。”

刘巽冷笑道:

“他那点看家本事还算没丢光。”

他顿了顿,眯起黑眸,

“须卜。”

“末将在,”

“带十万人去东地待命,粮草辎重直接从都蓟下运,这两日便出发。”

“陈炽蔡钦。”

“末将在。”

“你二人带八万人去西线,盯紧申之忌。”

“哎兄长,那我呢?”裴谦满眼期待。

“你与无尽留河间。”

丝毫不顾裴谦脸上的失落。

待一众战将走后,刘巽留下于至元。

“卢玳那边如何?”

“回大王的话,卢玳倒是听话,已经在加紧练兵,准备来年取赵仟的旸州。”

“算他识相。”

少年脸上满是不屑。

处理完所有军务,刘巽更衣披甲,准备下去演武场。

转身出帐之际,内侍余长急忙拿着氅衣追出来,进言道:

“大王还是披上貂裘吧,外面风大。”

于至元也劝道:

“余长说的是。”

刘巽十分懊恼,发狠似的一把夺过。

五年前,在北地重病一场后,他就落下了严重风疾。

只要被冷风吹透便会头痛不止,寻遍名医也得不出个根治的法子。

行军在外,竟还需时刻留意保暖,这让他比吃了败仗还要窝火。

刚一抖开,刘巽就看到墨色貂裘上似有几处飞尘,顿时不悦地皱眉,瞪向余长,

“你如今越发会做事了?换掉。”

余长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解释:

“大王饶命,许是昨夜回来太晚,小的没来得及打理就被其他人收起来了。小的这就去换,这就去换。”

提到昨夜,刘巽鼻尖轻吸,

“行了,滚下去。”

说罢,将氅衣一抖一披,自顾自阔步迈出中军大帐。

刘巽足下生风,军靴踏在冻土上铿锵有力。

忽然,他脚步一滞,眉头紧蹙。

“什么声音?”

于至元一愣,他什么都没听到,疑惑地环视四周。确实没什么动静,只好回道:

“不知大王指的是?”

没有回答,刘巽径直往侧边走去。

他耳力目力俱佳,方才听到奇怪的呻吟声,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小吏。

拔剑出鞘,只等取其项上人头。

见势不妙,于至元连忙小跑跟上。

越走越近,这下连他也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声音。

抬眼一看,声音竟是出自小帐。

小帐?

于至元心中暗叫不好。

尚未来得及阻拦,刘巽已然以剑掀帘,长腿一迈,踏入狭窄的军帐。

好在,没有糟糕的场面。

刘巽收入眼帘的,是一具薄薄的身躯,正痛苦地在榻上哼唧不止,整个上半身都被三只长毛狸奴给淹没。

来人气势汹汹,三只狸奴被吓得直炸毛,弓起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如今不用猜,也知道发出奇怪声响的是何人。

他几步上前,剑鞘拨开狸奴,修长五指握住月澜脖颈。

烫。

冷眼瞧着神志不清的月澜。

于至元冲进小帐,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刘巽单手掐住月澜脖颈,似要置她于死地。

他顾不上礼数,连忙出声制止:

“二十万石粮草!大王!”

无动于衷,刘巽的手指仍是一分未松。

月澜被提起来,身上的热气瞬间消散。

察觉脖颈上的温度,她竟控制不住地低头蹭上去。

手上传来麻痒,刘巽一把扔掉手中人。

“去,找人弄哑,不许再出声。”

于至元眼前一黑,

“大王还是手下留情吧,到时候申家恐生不满,这粮草……”

刘巽火气复又升起,

“本王只饶她一命,不保证其它。”

于至元战战兢兢,

“大王。到底只是个小姑娘。要不,先将高氏挪至大王侧帐。大帐温暖,待病情稳定一些了再送回河间官舍。若今日继续留在此地,高氏恐怕熬不过去。”

说完,他偷瞄向刘巽,却直直碰上对方极为不善的眼神。

“大帐藏匿女子,于至元你脑袋给风灌坏了?”

刘巽怒不可遏。

于至元赶紧解释,

“大王,高氏此时断不能死啊。且大王与高氏的婚约尚未废除,应当是无妨的,且只是侧帐……”

刘巽冷峻的侧脸显得十分阴沉,死死盯着月澜蜷缩的身体,一言不发。

丝丝缕缕幽香沁入口鼻,再出声时,言语间已经少了几分火气,

“你看着办。”

刘巽走了出去,于至元擦了擦额间冷汗。

他二人自小一同长大。他长刘巽三岁。

虽然人人都道小公子打小脾气就不好,但他知道,刘巽也并非一开始就如此阴狠暴躁。

灵宝关混战,燕国突逢变故,年仅十三岁的刘巽不得不披甲上阵,四处征战扑火,积劳成疾,落下严重的风疾。

五年来,每逢秋冬,便惯常受尽折磨,人也越来越暴躁嗜杀。

“唉……”

重重叹了口气,于至元走到月澜榻前。

榻上人还在昏睡呓语,他轻声喃喃:

“唉,都是可怜人。”

招呼人将月澜连人带榻抬到刘巽偏帐,几只狸奴还跟了过来,似是极为不舍。

于至元皱眉,吩咐余长:

“去,抓了扔给裴谦,让他看好自己的小祖宗别乱跑。”

“什么小祖宗?”

才提到裴谦,就见一道赤色身影奔了进来。

“欸?阿大,小二,三儿,你们怎么在这?”

于至元瞪向没心没肺的裴谦,没好气道:

“你搁这儿点兵呢?还不快收好这些小畜生,当心惹了大王不快!话说你又跑过来干嘛!”

“什么小畜生!捕鼠校尉!懂不懂,还是个君子呢,真是的。我过来拿兄长的黄肩驽,余长快给我取过来。”

等的空当,他又闲不住地四处转悠。

听到屏风后面似乎有人声。裴谦好奇地伸长脖子,就要闯过去。

于至元怕他又嘴欠,连忙拦住。

“干什么,无尽你拦我干嘛!后面是谁?”

屏风后断断续续传来不合时宜的咿呀声。

“女子?好啊于至元,你敢给我兄长塞女人了,原来你的长史就是干这个的!你不知道兄长最烦女人?先前那个朱颜,掏了两个月马粪了,怎么,掏粪的人不够了?”

“是高氏。”

于至元精疲力竭,懒得和眼前的泼皮斗嘴。

“不是吧,那死丫头不像是及笄了,不太好吧?”

裴谦难得有些许迟疑。

“出去。”

一句话都不想再同他掰扯。

余长拿了驽,赶紧将裴谦连哄带拉地请了出去。

被裴谦一打岔,他心下倒生了几分异样。还未曾想到这一层,看了眼榻上的人,

“好像是有些不同。”

傍晚。

陈媪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天黑彻底之前带回了上好的风寒药。

伺候月澜将药服下,又将她汗津津的身子擦了一遍,换了余长递来的干净里衣。

因着余长警告,说刘巽不喜外人在侧。陈媪只好又退回先前的小帐,隔一个时辰就来悄悄看看。

子夜。

刘巽踏着风雪回到主帐。

刚进来,就闻到淡淡药味从旁边飘过来。

不满地皱眉,他卸下佩剑,回到里间和衣而眠。

因常年习武,刘巽的五感异常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的耳目。

这一夜,他几乎没能睡个整觉。

只因月澜不是翻身就是踢腿,亦或是又哭又笑地喊娘。

忍无可忍,刘巽翻身提剑,怒气冲冲来到侧间。

大帐温暖,月澜睡得东倒西歪,被子凌乱地横在一旁,小脸通红,发丝胡乱地散了一枕头。

“粗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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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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