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夜里停的。
杜筱语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很多。她掀开被子一角，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冬天早晨那种从脚底往上爬的凉，让人清醒得快。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整面窗户外面是白的。屋顶、树枝、停在楼下的车，都被雪盖住了，干干净净的。远处的天空是那种冬天才有的灰蓝色，像洗褪了色的旧牛仔布。
手机亮了。李硕：“醒了吗？”
“嗯。”
“雪停了。”
“嗯。”
“那我来接你。穿厚点。”
她换了件厚羽绒服，把那条灰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还是有点白，但比去年这个时候好一些了。也许是因为围巾，也许是因为别的。她拿起手机，看到李硕发来的一张照片：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门铃响了。
李硕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长外套，围着同款灰色围巾。两年前他们不会这样——围着同款的围巾，站在门口等对方，像一对普通的情侣。现在他们会了。他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半张脸。“风大。”他说。声音闷在围巾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凉的。
他们下楼。
小区里很安静，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去了。走在雪地上，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李硕走在她左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她看着他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雪地里，很深。她想起两年前的冬天，她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也是这样深的雪，也是这样咯吱咯吱的响。但那时候没有人走在她左边。
“李硕。”
“嗯。”
“你还记得两年前的冬天吗？”
“记得。”他说，没有问具体哪天。她知道他记得，每一个冬天都记得。
他们沿着小区后面的那条路慢慢走着。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没有人扫雪，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你姐什么时候到？”李硕问。
“明天。演唱会后天。”
“你陪她去吗？”
“她不让我去。说是他们的‘第七排第七座’。”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踩着一块还没被人踩过的雪，“我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什么？”
“不是等演唱会。是等一个人。”她顿了顿，“等一个——让她从第七排走到台前的人。”
李硕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伸出手，牵住了她。不是握手腕，是牵。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是热的，她的手背是凉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她没有抽回去。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雪地里。
“李硕。”
“嗯。”
“你说，两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他想了一会儿。“还在你身边。”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着雪地上的脚印。两对脚印，一左一右，前面的深一些，后面的浅一些。她想起两年前，她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那时候她以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的。不是只能一个人走，是她不敢让别人一起走。怕雪太大，怕路太滑，怕自己走不到终点还连累了别人。但他走过来了，走到她旁边，牵住她的手，说“走吧”。
她就走了。
手机响了。杜妍书。
“筱语！我到车站了！”声音里带着赶路的喘。“不是说让你明天来吗？”“我想提前过来看看你。顺便——紧张，待不住。”杜筱语握着手机，看了李硕一眼，对电话里说，“我去接你。”李硕在旁边说，“一起去吧。”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火车站人很多。杜筱语站在出站口，看着涌出来的人流。然后她看到了姐姐。杜妍书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浅黄色的围巾。她的头发长了，比上次见面时长了很多，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冬天早晨的天光。
“姐！”杜筱语喊了一声。
杜妍书抬起头，看到她，笑了。那个笑容隔着人群传过来，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一把抱住杜筱语。“你好像长了点肉。”她说，声音闷在杜筱语的肩膀上。杜筱语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你每次都说我瘦，今天居然不说了。”“因为你每次都瘦。”“没有。”“有。”
李硕站在旁边，看着姐妹俩抱在一起，默默接过杜妍书的行李箱。杜妍书松开妹妹，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没瘦。”她说。“姐。”“嗯？”“欢迎。”
出租车里，杜妍书坐在后座，杜筱语坐副驾驶。一路上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路上堵不堵，家里冷不冷，妈最近有没有絮叨。到了公寓楼下，李硕把行李箱提上去，在门口站了一下。“我先回去了。你们聊。”他看了杜筱语一眼，她点了下头，他就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杜妍书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妹妹。“他变了。”她说。“哪里变了？”“以前他看你的时候，像在盯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看你的时候，很踏实。”
杜筱语没接话。她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在姐姐旁边坐下。
“说说你吧。”她说。
杜妍书接过水杯，握在手心里，低着头。水杯冒着热气，把她的脸蒙上一层薄薄的雾。“他明天晚上彩排，让我去看。”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演唱会结束之后，他说有话跟我说。”
杜筱语看着姐姐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这种不安的样子她太熟悉了。她曾经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你怕。”杜筱语说。
杜妍书没有否认。“怕他说的不是我想听的。怕他说的是我想听的。怕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妹妹，“筱语，我从来没有跟一个人靠近过。我不知道……怎么靠近。”
杜筱语伸手握住姐姐的手。“你已经在靠近了。”
杜妍书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李硕教的。”“他真的教了你很多。”“不是他教的。”杜筱语摇摇头，“是他让我知道，有些话可以说出来。”
那天晚上，杜妍书睡在杜筱语旁边的房间里。
半夜，杜筱语醒来，听到隔壁房间有轻微的翻动声。她起身，走过去，门没关严，她轻轻推开一条缝。杜妍书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杜筱语推门进去。
杜妍书抬起头，放下手机。“吵醒你了？”“睡不着？”“嗯。”杜筱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在黑暗中，被子盖着腿，像小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筱语。”
“嗯。”
“你当初是怎么知道，李硕是对的那个人？”
杜筱语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的那个人’。我只知道，他在的时候，我不怕了。”
杜妍书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
“不怕什么？”
“不怕自己不够好。不怕明天会怎么样。不怕他会走。”她顿了顿，“就是——不怕了。”
杜妍书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想像你一样。”
杜筱语伸出手，轻轻拍着姐姐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妈妈哄她们睡觉那样。窗外又飘起雪了，细细的，在路灯的光里打转。
“你可以的。”杜筱语说，“姐，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