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逢时

那夜之后,林妍以为宋知春会很快带他们去某个地方。

但没有。

接下来的一周,一切如常。她上课,写论文,去古籍室。莫须有还是坐在老位置,翻那些泛黄的旧书。陈言冬在实验室泡了三天,出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想起来了,挺好。没有多余的话。

她不知道“挺好”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十一月底,南京下了一场薄雪。

林妍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宋知春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整个人裹得像只越冬的企鹅。但那张脸还是那样,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随时能进棚录一期美食节目。

“等很久了?”林妍问。

“刚到。”他说。

他把冻红的手揣回兜里。

“走吧,”他说,“带你们去个地方。”

陈言冬从实验楼过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莫须有站在梧桐树下,白衬衫外面难得套了件深灰的羊毛大衣。

宋知春的车停在校门外,一辆很低调的黑色SUV。

林妍坐进后座,莫须有在她左边,陈言冬在她右边。

宋知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系安全带。”他说。

车开了四十分钟,往城北去。

林妍看着窗外。高楼渐渐变少,厂房、仓库、废弃的铁轨。她不知道南京还有这种地方。

最后车停在一栋灰色建筑门口。

六层楼,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个小小的门牌号,铜质的,锈了一半。

玄武区北安门街73号。

宋知春熄了火。

“到了。”他说。

林妍站在门口,没看出这栋楼有什么特别。

宋知春刷了卡,门禁滴的一声。

里面是普普通通的电梯间,普普通通的白墙,普普通通的物业告示牌。

直到电梯门打开。

电梯不是往上走的。

是往下。

林妍感觉到那轻微的失重感——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

数字跳到负七的时候,停了。

门开了。

眼前是一个大厅。

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没有冷冰冰的白炽灯,没有金属感十足的装修。

这地方像……一个旧书店。

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材质的册子。竹简,帛书,线装本,牛皮纸档案袋,甚至还有几卷刻着甲骨文的龟甲。

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民国风的铜灯。灯光是暖黄的,把整个空间浸得像琥珀。

几个工作人员在书架间穿梭,有的在整理资料,有的在对着空气说话——是真的对着空气,像在和看不见的人交谈。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特殊物种监管局。”宋知春说,“简称特管局。”

他顿了顿。

“我在这儿兼职二十三年了。”

陈言冬看着他。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宋知春想了想。

“配音演员,”他说,“特管局顾问,以及——”

他顿了一下。

“——你们的前世同谋。”

他推开通往里间的门。

会议室不大,长桌能坐十个人左右。

已经有人在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正低头翻一册泛黄的簿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张脸极白,眉眼却极黑,黑得像深夜的湖水。

她看着宋知春。

“来了。”

“嗯。”

她又看向他身后三个人。

目光在林妍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角弯弯的,忽然就有了活气。

“林筱筱,”她说,“久仰。”

她顿了顿。

“我叫伊倾君。”

“画灵。”

她伸出手。

林妍握上去。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浸过深井的水。

但触到掌心的那一刻,林妍忽然感觉到什么——像有极细的丝线从她指尖探进来,轻轻触了一下她的脉搏。

伊倾君收回手。

“冒犯了。”她说,“确认一下身份。”

她看向莫须有。

“朱雀先生,好久不见。”

莫须有点点头。

她没有问“好久不见”是多久。

长桌另一侧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很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坐姿也端正,脊背挺直,像一杆标尺。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颔首。

“楚怀岫。”宋知春介绍。

楚怀岫。

林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记起来了。

千年前的朝堂上,青吾帝初登基,满殿皆敌。太后党羽环伺,旧臣冷眼,无人敢与新帝交言。

唯有一个人,于朝堂之上,力排众议。

他说:陈林二族,功在社稷,罪证未明,不可流放。

他说:陛下初登大宝,当以仁德服人,不可自断臂膀。

他说:臣愿以阖族性命,为二族作保。

青吾帝没有听。

他必须流放他们。

那人当殿摘冠,长跪不起。

他说:臣不能阻陛下,亦不能坐视忠良蒙冤。

臣请外放。

青吾帝准了。

他去了岭南,在那里待了二十三年。

死于一场瘴疠。

这是林筱筱死后才知道的事。

楚怀岫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静,像古井,像千帆过尽的江面。

“林姑娘,”他说,“久违了。”

他的声音很低。

“当年未能护住陈家与林家,是臣无能。”

林妍说:“您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楚怀岫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他说。

他不再言语。

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卫衣帽子歪到一边。他手里抱着个平板,眼睛还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百荒界东侧瘴雾浓度这周又降了0.3%,千鬼门裂谷的鬼气读数波动比上个月频繁两倍,万躞谷的金光壁厚度减薄了约七厘米——哦,你们都在。”

他抬起头,茫然地扫了一圈。

“……我是沈端,”他说,“特管局数据分析员。”

他顿了顿。

“顺便说一下,三个封印的衰减曲线拟合出来,交汇点在——”

他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三条曲线,红、蓝、绿,都指向同一个日期。

2026年8月17日。

距今不到十个月。

林妍看着那个数字。

宋知春说三年。

那是按最乐观的估计。

现实比他们想象的更紧迫。

伊倾君开口。

“设局之人,我查了二十七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他不在三界内,不入轮回,无魂无魄。”

她顿了顿。

“但他留过痕迹。”

她翻开面前那本泛黄的簿子。

“河清元年十一月,宁古塔驿道。陈氏残部遇伏,死十七人。”

“伏击者非妖非人,事毕即散,无迹可寻。”

她翻过一页。

“河清三年二月,太白山脚。有采药人见黑影于林氏女所居崖畔徘徊,不敢近,退归后大病三月,神思昏聩。”

“愈后问其事,茫然不知。”

她又翻过一页。

“景和七年——”

她停住。

“景和七年,青吾帝病笃。是夜,有人入寝殿。”

宋知春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伊倾君看着他。

“医官记载,帝是夜神志清明,并无异状。”

“但守殿侍卫有口供——三更时分,有人听见帝在殿中与人言语。”

“帝曰:‘卿来矣。’”

“又曰:‘百年之约,朕未敢忘。’”

“又曰:‘朕将归矣,卿有何言?’”

伊倾君抬起眼。

“无人对。”

“侍卫入殿,殿中空无一人。”

“帝倚榻,阖目,面有笑意。”

宋知春没有说话。

林妍看着他。

他的侧脸很平静。

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楚怀岫开口。

“他当年布局,”他说,“不是为了杀谁。”

他顿了顿。

“是为了出来。”

沈端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划动。

“三界的封印,”他说,“本质上不是墙,是锁。”

“锁住里面的东西,不让它出来。”

“但锁需要钥匙。”

他看着林妍。

陈言冬。

莫须有。

宋知春。

“你们就是钥匙。”他说。

“不是一把,是四把。”

“门、谷、界——还有那位设局者料想不到的第四道锁。”

他看着莫须有。

“你。”

“以魂为界者,魂与界合。界在,魂在。”

“但界松,魂亦松。”

他顿了顿。

“你离开百荒界越久,封印就越弱。”

“它等的就是这个。”

莫须有没有说话。

林妍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很淡。

但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只是不能太久。

原来那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有点不方便”。

是封印在松。

是他每在她身边多待一天,那个东西就离出来更近一步。

他没有告诉她。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楚怀岫说。

他看着长桌上每一个人。

“三界封印最多还能撑十个月。十个月后,那东西会破封而出。”

“届时——”

他顿了顿。

“千年前的战事会重演。”

“而我们,没有第二个三千年。”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伊倾君开口。

“天算可以推演破局之法。”

她看着林妍。

“但需要一物。”

林妍问:“什么。”

伊倾君说:“你的记忆。”

“不是今生。是前世。”

“千鬼门,万鬼噬身。”

“你在裂谷中看见过什么。”

“那个设局之人——他当时在哪里。”

林妍沉默着。

她想起梦里那些撕咬她的怨鬼。

想起崖壁上游弋的黑影。

想起每次坠落前,裂谷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像眼睛又不像眼睛的东西。

她没有看清过。

每次都差一点。

“我可以帮你。”伊倾君说。

她摊开手掌。

掌心是一枚极细的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天算入梦,”她说,“能让你回到那一刻。”

“但你会在梦里重新经历一遍——所有的事。”

她顿了顿。

“你会再死一次。”

陈言冬开口。

“不行。”

他的声音很平。

伊倾君看着他。

“陈将军,”她说,“我知道千鬼门是什么地方。”

“也知道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但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陈言冬不说话。

林妍看着他。

她想起万躞谷。

想起他说“此生负你,来世偿”。

原来他不是负她。

是他以为负了,用尽一生、用尽轮回也想还。

她开口。

“我做。”

陈言冬转头看她。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

“我答应过一个人,”她说,“来世再会。”

“我已经晚了一千年。”

“不能再晚了。”

陈言冬看着她。

很久。

他别过脸。

“……知道了。”他说。

伊倾君握着那枚银针。

“今夜子时,”她说,“阴气最盛,千鬼门的感应也最强。”

她看着林妍。

“你想好了。”

林妍点头。

她没有看莫须有。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

千年前,他站在荒原上,也是这样看着她。

他从来没有拦过她。

从河朔到千鬼门,从千年前到千年后。

他只是在等她。

等她自己决定。

等她自己回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

沈端把平板收起来。

“那我先去准备数据模型,”他说,“入梦期间千鬼门的鬼气波动会非常剧烈,得同步监测——”

他碎碎念着出去了。

楚怀岫站起来。

“我去联系特管局的老朋友们,”他说,“十个月,需要调动的东西太多了。”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

回头。

他看着宋知春。

“陛下,”他说,“您这次——”

他停了一下。

改了口。

“知春。”

宋知春抬起头。

楚怀岫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

像一千三百年前的朝堂上,他摘冠长跪之前,向那个人行的最后一个礼。

“臣,”他说,“候您捷报。”

他出去了。

会议室空下来。

伊倾君收起银针。

“子时我来找你。”她对林妍说。

她看着屋里其余三个人。

“这十个月,”她说,“不止她一个人要入梦。”

“你们也有自己的仗要打。”

她看向陈言冬。

“万躞谷的阵眼认你的血脉。十个月后封印破,第一个迎敌的,是你。”

陈言冬点头。

她看向莫须有。

“百荒界,”她说,“你守了一千年,你知道那东西最想从哪里出来。”

莫须有点头。

她看向宋知春。

“你查了三十二年,”她说,“最了解它。”

“破局的关键在你。”

宋知春点头。

她不再说话。

月白长衫从门边滑过,消失在外间的书架深处。

会议室只剩他们四个人。

林妍忽然笑了一下。

宋知春看着她。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

她想起高二那年,周小舟在班群里发了一个链接,说这本小说最近爆火,纯文言,你们谁看得懂。

她点进去听了三分钟,气得扯掉耳机。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本书写的其实是自己的故事。

不知道那个声音好听的配音演员,是一千三百年前和她盟誓的青吾帝。

不知道转学来的沉默寡言的男生,是千年前说“此生负你,来世偿”的陈古道。

不知道那个总在古籍室看书的“莫老师”,是百荒界土丘上等了她一千年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还是来了。

来南京。

来南大。

来这间藏着千年秘密的特管局会议室。

来赴一场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约。

“林妍。”莫须有开口。

她转头。

他看着她。

那双极淡的眼睛里,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雾。

是歉疚。

“你入梦的时候,”他说,“我不能陪你去。”

“千鬼门与百荒界相克,我靠近裂谷,只会让封印更不稳。”

他顿了顿。

“你会在里面……一个人。”

林妍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顿了一下。

“但你会在外面等我。”

不是问句。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是。”他说。

“等多久都等。”

子时。

伊倾君推门进来。

林妍靠在椅背上,阖着眼。

她没有睡着,只是在等。

银针触到眉心的时候,凉得像一滴雪水。

伊倾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会看见那一天。”

“会再经历一遍。”

“记住你看见的一切。”

林妍没有回答。

她已经听不见了。

千年前的鬼气从裂谷深处翻涌上来,裹住她,拽她下坠。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她望着那片漆黑,一直望到底。

窗外月色如霜。

莫须有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望着窗外。

陈言冬靠着墙,手里握着那杯从下午就没动过的茶。

宋知春立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

四个人。

四个方向。

等同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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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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