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河废书·卷首佚[番外]

万躞谷·百荒界·千鬼门

——补《清河废书》卷首佚篇

太初之世,无人妖之分。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氏破之,清者为天,浊者为地。然清浊未尽,混茫之气游荡九州,化生万物。

有生于清者,灵智早开,是为后来之人。

有滞于浊者,形貌怪异,是为后世之妖。

初,人与妖杂处,互不侵扰。然浊气日积,妖性渐戾。其人形者,尚可通言语;其非人形者,渐生噬血之欲。

战争起于何时,已不可考。

或曰:有妖食人,人杀妖,妖复仇,人复杀之。

或曰:有妖化人形,与人通婚,诞下半妖之子。人族恐血脉不纯,屠半妖及护半妖者。

或曰:皆非也。战争之始,起于一念之惧。

惧异类。

惧不同。

惧己所不知、己所不能。

惧深,则成仇。

仇深,则不死不休。

战事绵延三千年。

三千年间,人族退守中州,妖踞四荒。边境之处,城郭尽毁,千里无鸡鸣。

三千年间,有能人异士出,炼气士、剑修、符师、阵法师。人族立宗门,传道统,以抗妖祸。

然妖亦有修行者,千年老妖、万年大妖,神通不在人下。

战至末叶,两族皆疲。

然仇已深,无可化解。

人族欲灭妖种,妖亦欲屠尽人族。

是时也,九州板荡,血流漂杵。

万躞谷、百荒界、千鬼门,为三处要冲。

万躞谷者,中州西陲之咽喉。谷长百里,宽仅容车。两侧峭壁如削,猿猱不可攀。

妖军欲犯中州,必经此谷。

百荒界者,东荒与中州接壤之泽薮。方圆八百里,瘴气弥漫,沼泽星罗。然其中有小径七条,可通腹地。

妖军避谷,则取径于此。

千鬼门者,南疆古战场也。

上古时,人族与异族战于此,死者百万。积骸成山,流血为川。战后无人收葬,怨气盘结不散。

经年累月,此地自成界中之界。

活人入则死,妖物入亦死。

唯怨鬼游荡其中,不人不妖,不入轮回。

然千鬼门之下,压着一条地脉,直通中州腹心。若妖师破门引鬼,中州将陷于万劫。

是以三处,皆必守之处。

然人族鏖战三千年,已无余力。

是时,有三少年出。

一姓莫,无名,行三,人呼莫三。

一姓林,名筱筱,将门遗孤,父母皆殁于妖祸。

一姓陈,名古道,边城卒子,自幼失怙,不知父为谁,母为谁。

三人同生于河朔荒村,同年同月同日生。

村人以为奇。

村中耆老曰:“此天降三星,乱世之兆也。福耶祸耶,不可知。”

三人自幼相善。

莫三沉默,终日望云,不知所思。

林筱筱性烈,善短刃,村中顽童皆畏之。

陈古道居间,善调解,善谋划,善藏锋。

年十六,妖军破河朔。

三人逃难至中州,途中遇炼气士,收入宗门。

临别夜,陈古道曰:“吾欲守万躞谷。”

林筱筱曰:“吾欲守千鬼门。”

莫三不语。

二人视之。

莫三良久曰:“吾守百荒界。”

陈古道曰:“百荒界瘴疠之地,妖物横行,无险可守。汝一人,何以守?”

莫三曰:“以魂为界。”

陈古道色变。

林筱筱遽起,拽其袖:“不可!”

莫三垂目,不语。

林筱筱力拽不释,声已哑:“以魂为界者,魂与界合,百年不开。魂在界在,魂灭界亦在。你——”

她顿住,喉中如有物梗。

“你要守多久?”

莫三曰:“不知。”

“若百年不开呢?”

“守百年。”

“若千年不开呢?”

莫三不答。

林筱筱攥他衣袖,骨节发白。

“我守千鬼门,”她说,“以身为门,万鬼噬身。那是我的路,你何必——”

莫三抬目,视她。

那目光极淡,淡如雾里看山。

然山在雾中,千年不移。

他启唇。

“你守鬼门,”他说,“我守你身后。”

林筱筱怔住。

他挣开她攥袖的手,缓缓将她指节逐一展平。

“千鬼门在你身后,”他说,“你在我身前。”

“你若守不住,退一步,便是百荒界。”

“我在此界等你。”

林筱筱不语。

泪无声落。

陈古道立在一旁,不言,不动。

良久,他开口。

“万躞谷,”他说,“我守。”

“谷在,中州西陲不破。谷破——”

他顿了顿。

“谷破,则我与谷同尽。”

林筱筱转头:“你也——”

陈古道不看她。

他望着远处暮色,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自幼不知父母为谁,”他说,“不知来处,亦不知归处。”

“唯有这一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

“陈家无后,陈氏一脉,自我而绝。”

他这才转头,看着林筱筱。

那目光很沉,沉如万仞之谷。

“此生负你,”他说,“来世偿。”

林筱筱欲言。

他已别过脸。

暮色四合。

三人立荒原,风卷枯蓬,猎猎作响。

远处有狼嚎,一声复一声。

莫三先转身。

他没有回头。

白袍没入荒草,如鹤入深雾。

林筱筱望着他背影,望至不见。

陈古道亦转身。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至三十步,他停住。

未回头。

唯有声音,散在风里。

“莫三守百荒界,我守万躞谷。”

“你守千鬼门。”

“三界成,中州可保百年太平。”

“百年后——”

他顿住。

良久。

“百年后,若我等尚有来世。”

“那时再会。”

他迈步,不再停。

林筱筱独立荒原。

暮色尽,夜至。

四野无人,唯风与狼。

她垂目,掌心摊开。

掌中是两块玉,不知何时塞入的。

一块镌不渝。

一块无字。

她握紧。

玉棱硌入皮肉,血从指缝渗出。

她没有觉。

万躞谷。

陈古道至谷口,守将已得军令,撤尽残兵。

谷中空无一人。

他独行百里,至谷底。

此处最狭,两侧峭壁欲合,仰不见天。

他盘膝坐下。

身前置一槊。

槊名“止戈”,陈家祖传,随三百年征战,饮妖血无数。

他抚槊身,不语。

槊无锋。

陈家祖训:止戈为武。锋刃向敌,仁心向世。

他阖目。

万躞谷无险可守,守谷即守隘。然妖军百万,一人一槊,何以守?

他早有定策。

谷底有古阵,乃三百年前人族大能所布。阵成之日,可封谷百年。然阵眼需活人血肉为祭。

祭品一人,谷封百年。

祭品魂骨俱销,不入轮回。

陈古道睁目。

“百年。”他自语。

“此生已矣。”

“来世——”

他未竟。

槊锋忽现。

非以刃向敌,是以锋向己。

血溅古阵。

阵纹次第亮起,如金蛇游走,如地脉复苏。

百里山谷,轰然震动。

妖军前锋至谷口,见金光自谷底涌出,如潮如浪,涌至谷口则止。

金光成壁,横截峡谷。

妖帅策马至壁前,以槊刺之,槊折。

以刀斫之,刀崩。

以妖法攻之,法散如烟。

妖帅怒啸,声震山谷。

然壁岿然不动。

万躞谷封。

时河朔元年,冬。

百荒界。

莫三入界时,瘴气正浓。

八百里泽薮,毒雾弥漫。沼泽中浮尸无数,人妖皆有,皆已泡涨,面目不可辨。

他择一处略干爽的土丘,盘膝坐下。

白袍委地,沾泥带水。

他垂目,结印。

魂魄如丝,自眉心出。

一丝,一缕,一束。

如蚕吐丝,如泉涌流。

魂魄离体时,痛如剥肤。他不言,不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三千年修为,尽化此界之壁。

魂丝入泽薮,入沼泽,入瘴雾。

入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

百荒界七条小径,逐一封绝。

妖物困于界中,不得出。

亦有妖物困于界外,不得入。

他独坐土丘,阖目。

魂魄已尽,只余一息。

此息在,界在。

此息灭——

界亦在。

魂已与界合,不死不灭。

然亦不得出。

他将在百荒界中,坐至百年、千年、万年。

无始无终。

无去无来。

他忽然睁目。

瘴雾中,恍惚有人影。

不是妖物,不是来犯者。

是别离前夜,林筱筱攥他衣袖,泪流满面。

他垂目。

“我在此界等你。”他低声说。

“你若守不住,退一步——”

雾浓。

语未尽。

千鬼门。

林筱筱至时,南疆正是黄昏。

古战场上,残阳如血。

她独自穿过那片白骨累累的旷野,脚下枯骨碎裂,声如折竹。

千鬼门无门。

是一道裂谷。

裂谷深不见底,其中鬼气翻涌,如沸鼎,如怒涛。

怨鬼游弋其间,见生人气息,群起而啸。

那啸声不是声,是千万种死法在耳畔重演——

刀斫。

箭穿。

火烧。

水溺。

断肢。

裂首。

吞食。

活埋。

林筱筱立于崖畔,垂目。

她想起河朔荒村那个黄昏,陈古道说“此生负你,来世偿”。

她想起更早以前,莫三立在荒草中,衣袂被风鼓起,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村中耆老说:“天降三星,乱世之兆。”

原来三星不是乱世之始。

是乱世之终。

她取出袖中匕首。

三寸短刃,随她十年。

刃锋映着残阳,一线赤金。

她将匕首刺入心口。

不深。

恰好破皮见血。

血沿着刃槽淌下,一滴,两滴,落入裂谷。

鬼啸骤止。

千万怨鬼仰首,望崖上人。

血。

生人之血。

新鲜、温热、犹带心脉跃动之力的血。

对怨鬼而言,此乃无上珍馐。

它们蜂拥而上,争啖那几滴血珠。

林筱筱垂目,将匕首再入一分。

血涌如泉。

她纵身跃下。

鬼群接住她,如接住天降甘露。

千百利齿,同时没入肌肤。

她仰首望天,残阳最后一缕余晖正没入地平线。

很疼。

比想象中更疼。

但她没有叫。

她只是把攥在掌心的两块玉,攥得更紧一些。

——此生负你,来世偿。

——我在此界等你。

她没有来世了。

以身为门,魂驻鬼门。门在人在,门破人亡。

她不会让门破。

亦不会让自己亡。

她将在此,守至万鬼度尽、怨气散绝。

守至千鬼门不再有鬼。

守至——

她不知道还要守至何时。

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河朔的春天。

那时他们还是孩子,在荒村野地里追一只黄蝶。陈古道跑得最快,却总是停下来等他们。莫三走得最慢,白袍被野蔷薇钩破一道口子,也不在意。

她追在后面,喊着“等等我”。

他们回头。

两张少年的脸,浸在春光里。

那是她记忆中,他们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她再没见过那样的笑。

鬼齿啃噬着她的臂骨。

她攥紧那两块玉,阖上眼。

——百年后。

——若我等尚有来世。

——那时再会。

万躞谷封,百荒界锁,千鬼门镇。

三界成。

是岁,妖军失三路要冲,攻势大挫。

人族得喘息,休养生息。

中州保百年太平。

百年间,三界无人可破。

百年间,无人知三界由何人所守。

百年间,河朔荒村夷为平地,村中耆老埋骨荒丘。

那三个生于同日的孩子,渐无人记。

只余山野传言:

万躞谷夜夜有槊鸣,如诉如泣。

百荒界瘴雾中隐约有人影,白袍垂坐,千年不移。

千鬼门鬼哭止于百年前。有入南疆者言,裂谷崖畔,每至月望,似有女子临风而立,素衣如雪,垂首望渊。

然近之则无。

唯崖石上,以匕首刻二字。

风雨剥蚀,犹可辨。

不渝。

——

《清河废书》卷首,后人补记:

“三星陨于河朔,三界成于中州。守界者三人,皆十六岁。”

“陈氏子守万躞谷,以血肉祭阵眼,魂骨俱销,不入轮回。谷封百年,妖不得入。”

“莫氏子守百荒界,以魂魄为界,魂与界合,不死不灭。然亦不得出。”

“林氏女守千鬼门,以身为门,甘受万鬼噬啃。门镇百年,鬼不得出。”

“三人同生,同日赴死。死非真死,守亦无期。”

“或问:此三人者,何所求?”

“答曰:无所求。”

“问:无所求,何以守?”

“答曰:以其无所求,故能守。”

“问:守至何时?”

“答曰:守至三界破,妖祸平,天下安。”

“问:三界破时,三人安在?”

“答曰:不知。”

“问:不知,何以守?”

“答曰:不知,亦守。”

“此之谓不渝。”

卷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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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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