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躞谷·百荒界·千鬼门
——补《清河废书》卷首佚篇
太初之世,无人妖之分。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氏破之,清者为天,浊者为地。然清浊未尽,混茫之气游荡九州,化生万物。
有生于清者,灵智早开,是为后来之人。
有滞于浊者,形貌怪异,是为后世之妖。
初,人与妖杂处,互不侵扰。然浊气日积,妖性渐戾。其人形者,尚可通言语;其非人形者,渐生噬血之欲。
战争起于何时,已不可考。
或曰:有妖食人,人杀妖,妖复仇,人复杀之。
或曰:有妖化人形,与人通婚,诞下半妖之子。人族恐血脉不纯,屠半妖及护半妖者。
或曰:皆非也。战争之始,起于一念之惧。
惧异类。
惧不同。
惧己所不知、己所不能。
惧深,则成仇。
仇深,则不死不休。
战事绵延三千年。
三千年间,人族退守中州,妖踞四荒。边境之处,城郭尽毁,千里无鸡鸣。
三千年间,有能人异士出,炼气士、剑修、符师、阵法师。人族立宗门,传道统,以抗妖祸。
然妖亦有修行者,千年老妖、万年大妖,神通不在人下。
战至末叶,两族皆疲。
然仇已深,无可化解。
人族欲灭妖种,妖亦欲屠尽人族。
是时也,九州板荡,血流漂杵。
万躞谷、百荒界、千鬼门,为三处要冲。
万躞谷者,中州西陲之咽喉。谷长百里,宽仅容车。两侧峭壁如削,猿猱不可攀。
妖军欲犯中州,必经此谷。
百荒界者,东荒与中州接壤之泽薮。方圆八百里,瘴气弥漫,沼泽星罗。然其中有小径七条,可通腹地。
妖军避谷,则取径于此。
千鬼门者,南疆古战场也。
上古时,人族与异族战于此,死者百万。积骸成山,流血为川。战后无人收葬,怨气盘结不散。
经年累月,此地自成界中之界。
活人入则死,妖物入亦死。
唯怨鬼游荡其中,不人不妖,不入轮回。
然千鬼门之下,压着一条地脉,直通中州腹心。若妖师破门引鬼,中州将陷于万劫。
是以三处,皆必守之处。
然人族鏖战三千年,已无余力。
是时,有三少年出。
一姓莫,无名,行三,人呼莫三。
一姓林,名筱筱,将门遗孤,父母皆殁于妖祸。
一姓陈,名古道,边城卒子,自幼失怙,不知父为谁,母为谁。
三人同生于河朔荒村,同年同月同日生。
村人以为奇。
村中耆老曰:“此天降三星,乱世之兆也。福耶祸耶,不可知。”
三人自幼相善。
莫三沉默,终日望云,不知所思。
林筱筱性烈,善短刃,村中顽童皆畏之。
陈古道居间,善调解,善谋划,善藏锋。
年十六,妖军破河朔。
三人逃难至中州,途中遇炼气士,收入宗门。
临别夜,陈古道曰:“吾欲守万躞谷。”
林筱筱曰:“吾欲守千鬼门。”
莫三不语。
二人视之。
莫三良久曰:“吾守百荒界。”
陈古道曰:“百荒界瘴疠之地,妖物横行,无险可守。汝一人,何以守?”
莫三曰:“以魂为界。”
陈古道色变。
林筱筱遽起,拽其袖:“不可!”
莫三垂目,不语。
林筱筱力拽不释,声已哑:“以魂为界者,魂与界合,百年不开。魂在界在,魂灭界亦在。你——”
她顿住,喉中如有物梗。
“你要守多久?”
莫三曰:“不知。”
“若百年不开呢?”
“守百年。”
“若千年不开呢?”
莫三不答。
林筱筱攥他衣袖,骨节发白。
“我守千鬼门,”她说,“以身为门,万鬼噬身。那是我的路,你何必——”
莫三抬目,视她。
那目光极淡,淡如雾里看山。
然山在雾中,千年不移。
他启唇。
“你守鬼门,”他说,“我守你身后。”
林筱筱怔住。
他挣开她攥袖的手,缓缓将她指节逐一展平。
“千鬼门在你身后,”他说,“你在我身前。”
“你若守不住,退一步,便是百荒界。”
“我在此界等你。”
林筱筱不语。
泪无声落。
陈古道立在一旁,不言,不动。
良久,他开口。
“万躞谷,”他说,“我守。”
“谷在,中州西陲不破。谷破——”
他顿了顿。
“谷破,则我与谷同尽。”
林筱筱转头:“你也——”
陈古道不看她。
他望着远处暮色,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自幼不知父母为谁,”他说,“不知来处,亦不知归处。”
“唯有这一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
“陈家无后,陈氏一脉,自我而绝。”
他这才转头,看着林筱筱。
那目光很沉,沉如万仞之谷。
“此生负你,”他说,“来世偿。”
林筱筱欲言。
他已别过脸。
暮色四合。
三人立荒原,风卷枯蓬,猎猎作响。
远处有狼嚎,一声复一声。
莫三先转身。
他没有回头。
白袍没入荒草,如鹤入深雾。
林筱筱望着他背影,望至不见。
陈古道亦转身。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至三十步,他停住。
未回头。
唯有声音,散在风里。
“莫三守百荒界,我守万躞谷。”
“你守千鬼门。”
“三界成,中州可保百年太平。”
“百年后——”
他顿住。
良久。
“百年后,若我等尚有来世。”
“那时再会。”
他迈步,不再停。
林筱筱独立荒原。
暮色尽,夜至。
四野无人,唯风与狼。
她垂目,掌心摊开。
掌中是两块玉,不知何时塞入的。
一块镌不渝。
一块无字。
她握紧。
玉棱硌入皮肉,血从指缝渗出。
她没有觉。
万躞谷。
陈古道至谷口,守将已得军令,撤尽残兵。
谷中空无一人。
他独行百里,至谷底。
此处最狭,两侧峭壁欲合,仰不见天。
他盘膝坐下。
身前置一槊。
槊名“止戈”,陈家祖传,随三百年征战,饮妖血无数。
他抚槊身,不语。
槊无锋。
陈家祖训:止戈为武。锋刃向敌,仁心向世。
他阖目。
万躞谷无险可守,守谷即守隘。然妖军百万,一人一槊,何以守?
他早有定策。
谷底有古阵,乃三百年前人族大能所布。阵成之日,可封谷百年。然阵眼需活人血肉为祭。
祭品一人,谷封百年。
祭品魂骨俱销,不入轮回。
陈古道睁目。
“百年。”他自语。
“此生已矣。”
“来世——”
他未竟。
槊锋忽现。
非以刃向敌,是以锋向己。
血溅古阵。
阵纹次第亮起,如金蛇游走,如地脉复苏。
百里山谷,轰然震动。
妖军前锋至谷口,见金光自谷底涌出,如潮如浪,涌至谷口则止。
金光成壁,横截峡谷。
妖帅策马至壁前,以槊刺之,槊折。
以刀斫之,刀崩。
以妖法攻之,法散如烟。
妖帅怒啸,声震山谷。
然壁岿然不动。
万躞谷封。
时河朔元年,冬。
百荒界。
莫三入界时,瘴气正浓。
八百里泽薮,毒雾弥漫。沼泽中浮尸无数,人妖皆有,皆已泡涨,面目不可辨。
他择一处略干爽的土丘,盘膝坐下。
白袍委地,沾泥带水。
他垂目,结印。
魂魄如丝,自眉心出。
一丝,一缕,一束。
如蚕吐丝,如泉涌流。
魂魄离体时,痛如剥肤。他不言,不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三千年修为,尽化此界之壁。
魂丝入泽薮,入沼泽,入瘴雾。
入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
百荒界七条小径,逐一封绝。
妖物困于界中,不得出。
亦有妖物困于界外,不得入。
他独坐土丘,阖目。
魂魄已尽,只余一息。
此息在,界在。
此息灭——
界亦在。
魂已与界合,不死不灭。
然亦不得出。
他将在百荒界中,坐至百年、千年、万年。
无始无终。
无去无来。
他忽然睁目。
瘴雾中,恍惚有人影。
不是妖物,不是来犯者。
是别离前夜,林筱筱攥他衣袖,泪流满面。
他垂目。
“我在此界等你。”他低声说。
“你若守不住,退一步——”
雾浓。
语未尽。
千鬼门。
林筱筱至时,南疆正是黄昏。
古战场上,残阳如血。
她独自穿过那片白骨累累的旷野,脚下枯骨碎裂,声如折竹。
千鬼门无门。
是一道裂谷。
裂谷深不见底,其中鬼气翻涌,如沸鼎,如怒涛。
怨鬼游弋其间,见生人气息,群起而啸。
那啸声不是声,是千万种死法在耳畔重演——
刀斫。
箭穿。
火烧。
水溺。
断肢。
裂首。
吞食。
活埋。
林筱筱立于崖畔,垂目。
她想起河朔荒村那个黄昏,陈古道说“此生负你,来世偿”。
她想起更早以前,莫三立在荒草中,衣袂被风鼓起,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村中耆老说:“天降三星,乱世之兆。”
原来三星不是乱世之始。
是乱世之终。
她取出袖中匕首。
三寸短刃,随她十年。
刃锋映着残阳,一线赤金。
她将匕首刺入心口。
不深。
恰好破皮见血。
血沿着刃槽淌下,一滴,两滴,落入裂谷。
鬼啸骤止。
千万怨鬼仰首,望崖上人。
血。
生人之血。
新鲜、温热、犹带心脉跃动之力的血。
对怨鬼而言,此乃无上珍馐。
它们蜂拥而上,争啖那几滴血珠。
林筱筱垂目,将匕首再入一分。
血涌如泉。
她纵身跃下。
鬼群接住她,如接住天降甘露。
千百利齿,同时没入肌肤。
她仰首望天,残阳最后一缕余晖正没入地平线。
很疼。
比想象中更疼。
但她没有叫。
她只是把攥在掌心的两块玉,攥得更紧一些。
——此生负你,来世偿。
——我在此界等你。
她没有来世了。
以身为门,魂驻鬼门。门在人在,门破人亡。
她不会让门破。
亦不会让自己亡。
她将在此,守至万鬼度尽、怨气散绝。
守至千鬼门不再有鬼。
守至——
她不知道还要守至何时。
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河朔的春天。
那时他们还是孩子,在荒村野地里追一只黄蝶。陈古道跑得最快,却总是停下来等他们。莫三走得最慢,白袍被野蔷薇钩破一道口子,也不在意。
她追在后面,喊着“等等我”。
他们回头。
两张少年的脸,浸在春光里。
那是她记忆中,他们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她再没见过那样的笑。
鬼齿啃噬着她的臂骨。
她攥紧那两块玉,阖上眼。
——百年后。
——若我等尚有来世。
——那时再会。
万躞谷封,百荒界锁,千鬼门镇。
三界成。
是岁,妖军失三路要冲,攻势大挫。
人族得喘息,休养生息。
中州保百年太平。
百年间,三界无人可破。
百年间,无人知三界由何人所守。
百年间,河朔荒村夷为平地,村中耆老埋骨荒丘。
那三个生于同日的孩子,渐无人记。
只余山野传言:
万躞谷夜夜有槊鸣,如诉如泣。
百荒界瘴雾中隐约有人影,白袍垂坐,千年不移。
千鬼门鬼哭止于百年前。有入南疆者言,裂谷崖畔,每至月望,似有女子临风而立,素衣如雪,垂首望渊。
然近之则无。
唯崖石上,以匕首刻二字。
风雨剥蚀,犹可辨。
不渝。
——
《清河废书》卷首,后人补记:
“三星陨于河朔,三界成于中州。守界者三人,皆十六岁。”
“陈氏子守万躞谷,以血肉祭阵眼,魂骨俱销,不入轮回。谷封百年,妖不得入。”
“莫氏子守百荒界,以魂魄为界,魂与界合,不死不灭。然亦不得出。”
“林氏女守千鬼门,以身为门,甘受万鬼噬啃。门镇百年,鬼不得出。”
“三人同生,同日赴死。死非真死,守亦无期。”
“或问:此三人者,何所求?”
“答曰:无所求。”
“问:无所求,何以守?”
“答曰:以其无所求,故能守。”
“问:守至何时?”
“答曰:守至三界破,妖祸平,天下安。”
“问:三界破时,三人安在?”
“答曰:不知。”
“问:不知,何以守?”
“答曰:不知,亦守。”
“此之谓不渝。”
卷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