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时候他开始接触修理五金时,就发现手机电板芯片,电视电路之类的东西上都有薄薄一层金箔。
当时他还在疑惑这是什么东西,摸起来软软的,不像是铜铁,老师笑了几下,说这个是金箔,攒起来是可以卖个好价钱的。
于是他听进去了,那着一个铁罐子专门装这个金灿灿暖洋洋的小巧玩意,一跨就是数年载,如今已经攒了不少,本来打算作为自己大学的学费的。
齐言特意跑到城里的金店,和店员商量,可不可以做一个戒指。
店员看到是这么一个年轻小伙子,拿着去检验一下:“小弟弟,你这个是足金的,请问是送给女朋友还是妈妈呀?”
齐言想起来邱其序说的那些话,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具体是谁:“送给我喜欢的人,马上就要到他的生日了,我想送给他一份生日礼物。”
店员心领神会,拿出一些经典款式新款式,让齐言挑选出一个最心仪的图案。
齐言看的眼花缭乱,最终还是选择素圈,他想着这样,以后邱其序想要什么别的图案就可以自己决定,店员笑了一下:“您可以选择一些独一无二的雕刻。”
独一无二……
齐言摊开自己的手,目光直直定格在指纹上。
“印一个我的指纹吧。”齐言终于决定好了。
回到家时都忙着过年迎客,齐言不太关心这种事,帮忙洗菜之后就回到房间把邱其序送的东西都拿出来。
他把首饰盒小心翼翼掏出来,打开后从上至下一一打量,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金子,浮光跃金南江碎,只觉得这个颜色给邱其序戴上一定很漂亮。
接下来是那封他还没有看过的信,齐言把它拿出来,被一封很精致的信封挂着,上面还有淡淡的香味,齐言只觉得心跳如震鼓,摊开来。
邱其序的字迹还是这么漂亮,上面写着:
“齐言,你知道黄粱一梦是什么感觉吗,高一的时候我被彩灯砸中,那时候疼的我几乎没有知觉,可是我醒过来就看到你在我听说你把那个人打了。
我当时很痛,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和卢生一样睡着做梦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了,我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喜欢你的,无论以后我做了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齐言刚刚看了开头,手机就响了,在这狭窄的空间之中有些反常,明明是冬春,却有些闷热。
他拿起手机,发现是邱其序打来的,瞬间像是夏日炎热忽逢甘霖,接通过来:“喂,邱其序,我正在看——”
“齐言,”邱其序打断他,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疲惫与无情,“我们分手吧。”
很突然,很莫名其妙,就像是开玩笑。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耳光,把齐言打得有些恍惚不清,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我刚刚没听清楚,其序,我们……”
“对不起,”邱其序的嗓音沙哑,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这么刺人,“之前是我太冲动了,我们不太合适,是我耽误你了。”
“不行,邱其序,我不同意,”齐言有些语无伦次,“你跟我说怎么回事好不好,我不想分手,有什么事我改好——”
电话挂了。
齐言重新拨回去,发现对方关机了,他强忍住内心的恐惧痛苦,泪眼朦胧地盯着这一封看起来能有上万字的情书,看到信封主人一遍又一遍和他说他爱自己,他喜欢自己。
一阵头晕袭来,齐言想要自己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还是发现自己好痛好累好难受,他擦掉眼泪,起身去和邻居借车,新春时节根本没有大巴,他只能顶着被罚款的风险,堵车三小时,来到城里。
一进入小区他就跑到单元楼,给邱其序发消息:我在你家楼下,能不能见面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啊。
可是没有回复,齐言左右不得,只能上楼来到门口,敲门。
门来了,是邱其序的外婆,老奶奶面目慈祥地看着他,说着好听的侬语:“你找小序吗?”
“对……我找邱其序,请问他在不在,我想和他说会话……”齐言一只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首饰盒,棱角尖锐硌人都没有察觉。
外婆好像已经忘掉他是谁了:“序儿不方便哩,回家吧,乖崽。”
随后门被关了,齐言站在原地无措到不知道怎么下楼,他把首饰盒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戒指,又拿起手机给邱其序打电话。
终于通了,齐言连忙在邱其序说话之前开口:“我不问那个了,你的生日礼物,开门拿一下吧,我不问其他的问题。”
那边有点吵,过了一会才断断续续传来邱其序的声音:“礼物你自己留下吧,齐言,我们没有可能了,之前是我的错,我分不清友情还有所谓的爱情,我不该让你伤心……”
他在房子里细数自己做错的事,齐言站在门前听他责怪他自己,又说对不起他,后来电话挂断,齐言把首饰盒放回自己的口袋里,转身离开。
可是他不明白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明明他们之前那么开心,明明邱其序一遍又一遍说喜欢自己的。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齐言在小区一处坐下想了很久,等到大脑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被冷风灌得浑身颤抖。
回到家里以后齐言把所有东西都摆放好,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读完了那封万字,发现邱其序可能早就把他们的结局打上记号了。
黄粱一梦,梦散人走。从2017年第一天到现在,总共26天,他睡了这么久,终于被拍醒了。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对邱其序还有怎样的感情,说恨他不舍得,说爱他只觉得痛,所以只是把东西放好,拿着寒假作业开始写。
每次在他闭眼之后,都能看到邱其序在西湖边等人,以为自己只是路过,他们只是人生交汇中的一个点,就看到邱其序向他走过来,说自己在找他。
齐言受宠若惊一样说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不喜欢我了,还说我们以后什么也没有,梦里的邱其序笑着说梦都是相反的,我们会——
话还没说完,齐言就被弟弟拍醒了,一阵剧痛萦绕在他的头骨中,好像自己又发烧了,弟弟还在等着他起床,摸了摸他的额头:“哥哥,你发烧了,我去给你冲药。”
齐言昏昏沉沉还想回到梦里面,可能是病糊涂了,再次拿起手机想再求求邱其序,可是电话另一头还是接不通。
齐言在床上不知道做什么,整个人消沉到来访亲戚都不敢去打扰他。
大年初七,邱其序已经17岁了,齐言在手机短信里发送生日快乐,看到赫然在眼前出现的那一句永远爱你,第一次好像看不懂英文字母,只知道自己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把屏幕弄脏了。
隔天开学了,齐言回到学校,整个人还是和平常一样,只是还在欺骗自己,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不敢多说多做。
邱其序重新来找他,他抬起僵硬的身体往前走,跟他来到一处角落里,看着邱其序垂眸不看自己,解释之前的一切:“之前是我冲动了,所以才欺骗了你的感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是其实我……”
说到这里他就停顿下来了,千言万语只融汇出来一句话:“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他终于敢抬头了,齐言与他对视片刻,又一次被他的眼睛哄骗住:“所以你之前说喜欢我,不是真的喜欢,就是……我们只是朋友吗?”
“对,”邱其序抬手抹掉自己的眼泪,“是我太激动了,是我分不清,我不是同性恋,是我骗了你,我……”
听到他忙碌地解释,齐言笑了一下,并没有为难他:“好,继续做朋友。”
多可悲多可笑,他自己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和自己喜欢的人分手后还想和以前一样吗?
甚至齐言想到过,他可以重新追求邱其序,但是邱其序说他不是同性恋,这是什么意思,所以真的只能做朋友吗?
朋友也好,恋人也罢,齐言身上很疼,还是想保持最后的体面:“我先回去写作业了,欠了好多……”
他转身回到教室,邱其序看着他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也回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齐言再也没有在课间时间等着人一起去闲聊,成绩又达到一个稳定值,他想起来他们如今还是朋友,可是却不敢和从前一样肆无忌惮了。
邱其序确实十分自责,可能也害怕两人最后连朋友都是困难,在空暇时间也会一直回复他的消息,频率丰富到从前从未有过的程度。
但是他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长,齐言有一次交作业听到隔壁班班主任叹气,说是邱其序完全拨乱了学习时间。
回到教室他给邱其序发消息:身体怎么样了,还好吗?”
对方一直没有回复,齐言也习惯了这样的沉默,隔了一天拿出来看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只回复一个字:嗯。
以后两人没有试探彼此态度,邱其序只要回到学校,就还想和自己重归于好,无力地不敢抬头多说,好像中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齐言想起来这几次的成绩,邱其序实在退步了不少,从第一掉到了第七,然后又是第十,再到十多名,二十多名,速度快到甚至齐言都有些紧张,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可是消息石沉大海,邱其序并没有回复他,整个消息框看起来十分诡异,齐言在宿舍里弄了很久,在其他人的帮助下终于明白:短信拉黑了。
知道这一个消息的齐言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滋味,他连忙给邱其序打电话,他想说不是说做朋友吗,为什么突然拉黑他,不是说他们还可以做朋友吗,为什么又一声不吭地不理他了。
他后悔死了,后悔省那些破钱买了一个按键机,没办法下载QQ微信,少了这么多可以联系的软件。
刚开始的几天齐言一直处于崩溃状态,甚至每天都在打探邱其序是否回来了,每次的答复都是否定。
他看到他新交的那群朋友还在打牌玩游戏,邱其序整个人就像是变了一样,连他引以为傲的文科都不复当年,好像他们的记忆逐渐磨损,剩下来的生疏彻底断绝来往。
虽然一切如常,可是他还是永远忘不了高三最后一个学生。
第二十二天,邱其序终于回来上学,齐言终于蹲到了他,他在门口等他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和别人一起狼人杀,好像也会和之前一样笑,让他有些恍惚,今夕到底是何年。
听说有人找自己,邱其序起身和齐言对视,再次相见好像时隔数年,陌生到彼此之间不知道说什么,邱其序垂眸,出来后无力解释:“我拉黑你并不是本意……”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开始苍茫无助,眼圈发红,轻声问了问,“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吗……朋友……”
好像抓住了唯一可以掌控的东西。
齐言长长叹一口气,脑中浮现出邱其序下降的成绩,还有他和新朋友在一起笑的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没有快乐,只有飘忽的眼神与陌生的安慰。
“不用了,”齐言终于有勇气抬头看邱其序了,强忍着痛感,“我们好好学习吧,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