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差不多清醒的迪卢克茫然地晃荡在街上,有些后悔没问优菈要他调酒两个小时应得的工钱。下意识伸手进口袋掏手机,却摸到一张材质偏硬的纸。
手机自然是下午离开家时落在家里的,迪卢克困惑地拿出这张纸,是张钞票。钞票自然是不忍心看美男子流落街头的凯亚塞的。
迪卢克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目光往四周转。一百块钱当然不可能住酒店旅馆,迪卢克也不想去网吧这种地方。
只好继续朝前走。
从下午起就没吃饭,又空腹喝了酒,胃里一阵一阵烧得慌。真是惨啊。迪卢克不免感叹一声,在此前二十多年他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这种经历和感受倒也新鲜。
晃荡了又有个把小时,一阵甜香让他驻足,此时正值夏季,甜品店门口泄出的若有若无的凉气仿佛在向他招手。
于是迪卢克犹豫再三,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前台的白发姑娘一句“欢迎光临”还没开口,他就捂着肚子靠在了货架上,冷汗缓缓从前额滑落。
诺艾尔慌忙从柜子里取出搁置已久的医药箱,找到好几种不同的胃药跑到迪卢克身边时还不忘看一眼保质期:“先生!先坐下休息一下吧。”
“我没……嘶。”
这小姑娘的力气出奇的大,拽着迪卢克的大臂不由分说地上了二楼休息室。这时休息室里已经没客人了,迪卢克倒也不觉得尴尬,疼痛难忍地靠坐在了沙发上。
“先生是胃疼吧?是哪里?什么感觉,一阵一阵的还是有些胀气的……”诺艾尔着急,而迪卢克摆了摆手制止她喋喋不休,伸手拿过方盒包装的胃药。
他知道父亲常年应酬,经常胃疼,这种情况是酒精被胃吸收过快引发的胃炎罢了。
吃了药后也没见立刻好转,反而是甜品店的香气和温度适宜的空调吹出的冷风让迪卢克感到舒服了些。
诺艾尔见迪卢克不再说话更担心了,小心翼翼地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
从下午就没吃饭的迪卢克饿得眼冒金星,于是摸摸口袋掏出那张钞票递给诺艾尔,让她随便拿点什么吃的就好。
过了一会诺艾尔端着热水和一份芝士培根吐司走上来,还贴心地将找回的零钱放在盘子旁边,顺便提供了一条毯子。
吃过吐司后情况好转了些。他坐直身体,微微欠身道:“刚刚失态了,希望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诺艾尔则惶恐地摆手,表示完全不会,这是她应该做的,让迪卢克在这休息就下了楼。
他裹着毯子斜靠在沙发上感到困意一阵阵袭来。平时这个点自己也许已经躺在床上进入梦乡两个小时了。生物钟叫嚣着这是睡觉时间,理智又告诉他不应该在别人店里睡着赶……
于是诺艾尔上楼收盘子时就看到了歪头倒在沙发上的迪卢克,平时也偶尔会有客人在甜品店睡着,诺艾尔没有大惊小怪,拿出了手机,轻轻走下楼。
到楼下后她给自家老板打了个电话:“老板,有人在店里睡着了。”还在酒吧的凯亚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是流浪汉吗。”“不是的……看他的样子就不像。”
凯亚一听皱了皱眉,问道:“他长什么样子,能形容一下吗。”
“红色头发,没什么表情。穿的是黑色衬衫和西裤。”
“……你在那等着,我马上就来。”凯亚挂断电话。
这下有意思了。
和优菈打了个招呼后离开酒吧。到店里,他轻轻地走上楼,果然看到了那张一小时前还在和自己赌气的面瘫脸。不过这时面瘫脸归于平静,眉头微微皱起,倒有些乖巧。
凯亚微笑着悄悄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下楼,把照片发给了优菈。
-迪卢克在我这
-那就交给你了
-?你就忍心让自己的发小在别人那里风餐露宿?
-就凭他那张脸你都乐意把他伺候好
-嘁,什么时候送他回去
-我可管不着,让他活着就行了,他家里自然有人会来找
◆
人生多有蹉跎,这是迪卢克睁眼后的第一个想法。
他猛地坐起身,一眼就瞥见了抱着胳膊与他对视的凯亚。迪卢克下意识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凯亚慢悠悠地从桌上找回的一堆零钱里拿了枚摩拉,在手里一下一下挑着:“你一个在我的店里白睡一晚的人居然质问怎么是我。”
“你的店?”迪卢克大脑宕机,慢吞吞地下了沙发,“我会……”“付钱?你有么。”凯亚好不容易才憋住笑,保持着严肃。
迪卢克的窘迫快要从一双红瞳里满出来了,他用手抵额,脖颈通红:“今后我会想办法赔偿。”
“赔偿就算了,你又没对我造成什么损失。”凯亚说着翘起腿:“解释一下?大少爷。”
“没什么好说的。”迪卢克还不至于和一个外人说自己的私事。不过他倒是对凯亚心生愧疚,想起之前自己在酒吧的态度,还是有些失礼了。特别是那个被迪卢克当真的吻,要不是凯亚挡着他就真亲上去了。
“确实,毕竟我们才刚认识。”凯亚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敲起了算盘。他心说莱艮芬德少爷,就算我们现在不认识,以后迟早会认识的。
“说起来你现在的情况很尴尬啊,既没有钱又没有赚钱的法子,如果不是我收留你,可能就被酒吧那些家伙……”凯亚顿了顿,终于装不下去一般弯起了嘴角。
迪卢克有些无语,至少以他学过的格斗术和常年健身的体魄来说,那些人还害不到他。
迪卢克在心里为自己的刻板印象和以貌取人说了句抱歉,面上还是维持着少爷应该有的表情:“现在你的店快开门了吧,要赶我走吗。”
凯亚心说我要是赶你走我也差不多该被扫地出门了,他笑了两声:“我倒是可以暂时收容你,只不过你要帮我个忙。”
“什么?”迪卢克有些警惕。
“做甜点。”
“你在说梦话吗?”
凯亚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又不是让你去做裱花那种复杂的工作,权当玩玩。”
“……?”迪卢克更茫然了,不知他弄哪门子的幺蛾。
“总之,客人已经快要到了,你先跟我来吧。”也许是凯亚诈骗一样的目光起了作用,迪卢克犹豫着跟他走了。
◆
是附近的一片别墅区,走进房门的时候迪卢克问他:“你住在这里?”
“我一般住在这里。”
这里的房子不是普通人能住进来的。迪卢克当下对凯亚的身份有了点底。
凯亚带着迪卢克走进客房,找了套日常衣物递给他:“你先洗个澡,准备好了我叫你。”说着理理头发走出房门。而迪卢克有些拘谨地拿着衣服走进卫生间。
洗完澡之后,他刚擦着头发打开浴室的门,就看到了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凯亚。
“我说大少爷,你还真是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要是我图谋不轨,你早完蛋了。”
迪卢克没心情与他扯皮,如果凯亚真有什么问题,优菈绝不会把自己的信息告诉他。
于是迪卢克冷哼一声推开面前人,前脚刚跨出去,一只微凉的手就搭在他的肩上,捏起一撮湿漉漉的头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吹风机在卫生间里,你出去自然风干么?”
迪卢克生生停住脚,缓缓转头盯着凯亚那只缠着他火红湿发的手,眼里泛起一丝怒气。凯亚蓦地收回手,背在身后笑眯眯道:“吹好了就上楼找我,我在顶楼。”
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之后,迪卢克就走上楼梯,上了顶楼。这里貌似被凯亚改装成了烘焙房,宽敞明亮,中央空调把房间内调成最适宜的温度,甜品的香气在迪卢克打开门的时就飘进鼻翼。他吸了吸鼻子,走向站在操作台前的凯亚。
凯亚围着围裙,长长的发尾扎成一整条的麻花辫。看起来精干了很多。他笑着指指一整块的蛋糕胚:“现在由你来设计一个蛋糕。第一步,要什么形状?”
说到底凯亚只是为了陪他这个大少爷打发打发时间罢了。迪卢克有些许温火,语气多多少少带点敷衍。
“……圆形。”
“很好,果然不负我望。”凯亚苦笑一下,“咱就不能有点创意吗。”“五角星。”
“……也不是不行,但我还没试过这曲里拐弯的形状。”凯亚对自己的抹面技术还是很自信的。
“那给你减一个角,十字星。”迪卢克看着凯亚的眼睛,“你眼睛的形状。”
乍一听是挺浪漫一句话,不过怎么越想越怪呢,“迪卢克,正常人类的眼睛应该都是球形的……”
“闭嘴。”
◆
大少爷的审美也不见得那么奇缺。
迪卢克从冰箱里五花八门的水果中挑出一盒蓝莓:“既然是十字星,那就直接弄成你眼睛的颜色算了。”说着又挑出了桑葚。
蛋糕制作已经到最后一步。
凯亚也没多说什么,开始默默地调色素。不过如果是十字星其实就一个颜色,一时间有些为难。
“如果按我眼睛里的十字星调,颜色未免有些单调。”
“那就调成整个眼瞳的颜色,只要是你眼睛的印象就行。”迪卢克说着开始自顾自地洗水果,就好像开窍了一样。
铺了三层蛋糕胚,一层落落莓一层车厘子一层蓝莓。抹面废了凯亚一点时间,原因是试图帮忙的迪卢克一直在帮倒忙。
蛋糕整体是群青色,到了最后的装饰环节,凯亚把主动权交给了迪卢克。本想坐在窗边翘着二郎腿等着,却没想到迪卢克掰过他肩,盯着他眼睛,还在凯亚脸前各个角度确认一番。
凯亚本想说有照片,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兜兜转转没说出口。迪卢克看看凯亚的眼睛,回头加一点装饰,又回头看看,再加点装饰。来来回回一直到凯亚脖子都酸了。
“……要不,先让我休息一下?”凯亚轻声提议。迪卢克二话没说松开凯亚,加上最后一颗珍珠,“弄好了。”
群青色胚上用白巧克力珍珠点缀随意的装饰代表群星,用紫罗兰色奶油抹上彩云,看得出是夜晚,中间盛放一颗十字星。看上去这颗星被改了很多次,最后改成了最像凯亚眼里那一颗的形状。蛋糕侧面则用不同颜色的奶油也画上彩云,最让凯亚震惊的是竟然还有手绘的孔雀羽毛。
小灯草装饰蛋糕盘,在明亮的灯光下有些蔫头蔫脑。
凯亚默不作声地抬头,迪卢克也沉默着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最后是凯亚开口:“小灯草在阳光下不好看,我们把灯关了吧。”
遥控的巨大窗帘拉上,灯光在一瞬间熄灭。小灯草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芒,不算太亮,却刚好能让孔雀羽熠熠生辉。
“就算是对你收容我的报答。”迪卢克反而有些窘迫地清清嗓子。凯亚饶有兴趣地问:“你是不是在哪学过。”
“父亲教过油画。”
“那调酒呢?”
“经营过酒馆,后来转手了。”
“……优菈说你还会唱歌和小提琴……”
迪卢克有些不耐地打断:“泛滥却不精罢了。那你呢,你为什么做甜品。”
“我喜欢。”凯亚不假思索,“因为喜欢,所以我会全心全意去做那件事。我是自由的。”
“这话听起来,你像是经历过什么。”
“没什么,我去开灯。”凯亚说着走向窗边
灯用遥控器也能开。迪卢克是聪明人,知道凯亚是在无声掐断这个话题,于是知趣地沉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