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拉看着皱成一团的稿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祖父”、“庄园”、“辛劳”的单词,乍一看以为是孩童的涂鸦。
带头欺负徐塔塔的琳娜就站在她面前,语气带着不确定:“那丫头最近的草稿纸我都拿来了,全在这儿,劳拉女士,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做得很好,但跟你没关系,你还像之前那么对她就可以。”
琳娜迟疑了会,又问:“愿天父原谅,女士,可不是我要那样欺负徐塔塔的,你确定我不会受到惩罚的对吧?”
“我可有对你作出过惩罚?”
“确定不会让我挨打、扣工资或者别的就好。”琳娜听得劳拉保证,吐出一口气:“那我回去工作了。
得了允许,琳娜关上门出去。劳拉办公的小房间位于一条长廊尽头,墙壁上挂着许多鸢尾花灯盏,她盯着灯盏,心想没想到欺负新人也成为了工作只之一。
劳拉为什么授意她去霸凌和孤立新来的徐塔塔?
奥斯利亚选择在此处建过冬别院是因为此处靠山又近海,自然风光好,是静养的好地方,但也是地势原因,附近的海湾不能依靠深水大港建立大城市。
周边好几个镇子都是靠港口码头和渔获为生,男人女人都靠力气谋生活。
给人当女佣就属于轻松又体面的工作,凡是有人家招工,镇子上的居民都巴不得送女儿去应聘。
但唯独风信子庄园缺女佣,放出招聘信息无人敢来。
琳娜的父亲跟船去海上捕鱼时候没了,母亲得病急需用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面试,负责招聘的管事把她带到了劳拉这里。
劳拉就是个带着圆框眼睛看起来刻薄挑剔的女人,琳娜认识的所有这样长相的家伙都不好说话,出人意料的是,她很轻松地就入职了。
在超级有钱的奥斯利亚家族里当女佣,比起在家里纺纱,帮别人洗衣服挣得多得多,还有额外的衣食住行补贴,在琳娜看来简直就是撞了大运,天父赐下他的慈悲!
不过,虽然待遇好,琳娜偶尔也会觉得这里怪怪的。
比如一起工作的同事们好好的突然会变得奇怪,眼神空洞,行动迟缓,这种变化通常只持续几分钟,过一会他们就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活。
或许是西北角这片佣人的生活区常年晒不到太阳,琳娜总觉得阴冷,阴冷的空气沉重,触在皮肤上起鸡皮疙瘩。
还有那群云雀…前厅和前院她是没有资格去的,有高级都侍者和云雀们负责,他们这些普通佣人老实干活就行,不过琳娜还是知道,咬合的雕花大门只对身份尊贵的政要打开。
他们的豪车停满半月形的花庭,云雀们会绽放出最真挚璀璨的笑容迎上去招待…
新来的那个叫徐塔塔的丫头,自己也跟她没什么仇怨,孤立和霸凌都是劳拉授意的。
女侍长劳拉看起来严厉又古板,她没理由针对一个刚来的乡下丫头,问为什么,回答永远也只是不干你事。
好吧——本来就不关她事,谁叫这是她的工作任务呢?
琳娜耸耸肩,踩着皮鞋离开这条走廊。
路过徐塔塔房间时,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停下脚步,趴在门上去听。
劳拉派自己趁着徐塔塔下夜班睡觉的时候去她房间翻她东西,这会子有点心虚,听得徐塔塔似乎是在跟人吵架,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琳娜有徐塔塔房门钥匙,劳拉给的,她好奇这个乡下丫头在跟什么人说话,于是悄悄地开了门。
屋内有些昏暗,窗帘拉着,透过门缝,琳娜看见一个长发白袍的人站在徐塔塔的床前…这是谁?
听到动静,白色的人影面无表情地向门外瞥了一眼,这张脸萦绕着病气,但却是难以言喻的精致美丽,仿佛来自天国苍白冷峻的天使。
琳娜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谁。
徐塔塔眼下泛着乌青,沿着水泥沏的窄路一路向前。
水泥只比水面高出来两英尺,低头看去,能看见幽幽的水潭低下不停地又黑色的影子浮起,然后沉下去。
她有点哆嗦,一是因为害怕,二是因为这儿很冷,时不时传来的风声凄厉,让她一面向前走一面又忍不住打退堂鼓。
自那晚相遇后,除了学习认字,雪莱每天都会带她探索庄园。
他说风信子庄园底下是一座土著的祭祀遗址,有长长深深的地牢,狭窄的墙上写着密密麻麻地土著象形文字,也有溶洞,海边退潮时,溶洞的路会显现出来。
徐塔塔当然不相信,她想这么漂亮的庄园底下怎么会有那么恐怖可怕的地方?
结果真的有这么个地方。
徐塔塔站在泥泞的路边上,她相信是相信了雪莱,怎么也不敢迈步向前,雪莱又说这条路在传说里是神之路,走过去后,心里默念的事情都能成真,她才闭着眼跟着他走的。
脚底下能明显感觉到泥下藏着圆圆的东西,不是石头,像瓦片一样脆,泥下裸露的部分带着灰白,徐塔塔想弯腰看清楚那是什么,而雪莱拉住她的手让她别看…
雪莱对庄园是了如指掌,徐塔塔这个乡下野惯了的人对庄园底下不为人知的一面很感兴趣,两个人在这些天探索交流中算是熟络了些。
不过雪莱觉得这些什么遗址溶洞都没意思,要带她越过雕花门,混入政要们举行的晚宴,云雀们的歌喉一流。
徐塔塔没那个胆子,问他难道去过前厅吗,雪莱说当然了,他之前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不过后来因为得罪了别人被发配来守夜。
在她露出惊讶的神色时,雪莱便凑近她,扬着脸让她看清楚,问她难道自己不够格么?
当然——徐塔塔很大方地承认他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人,贝拉小姐都没有他好看,然后追着他问前厅的风光是什么样子的。
雪莱想了想,说也就那样,云雀们在风信子庄园里养尊处优,其实也就是别人送来的玩物。
玩物,懂么?
就是献给赫恩的玩伴。
让他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雪莱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面颊滑落。
徐塔塔大惊失色,从来都是她在别人面前声泪俱下,很少见别人在她面前流泪。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笨手笨脚地递上自己的帕子。当雪莱哭泣的那一刻,她心下对他的防备骤减到八成。
先前徐塔塔觉得他莫名其妙贴上来一定有诈,原来也是个可怜的家伙。
大概是她总是被人欺负,所以不轻信陌生人,难得有热情友善的人靠近自己,她总觉得是想害她的。
七手八脚地给雪莱擦干净眼泪,结结巴巴地对他说一些自己的糗事,以为这样能让雪莱好受些。
后来雪莱也确实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的,笑得把脸埋在徐塔塔肩上,笑得徐塔塔有些懵。
他笑够了,把脸颊上两边黏着的长发别向耳后,说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那天之后,不知道两人算不算交上了朋友,徐塔塔总算会偶尔对外人关于自己的故事。
她有些哀伤地说起妈妈,死去的爷爷,在维诺农场百无聊赖的日子。
事实证明,雪莱是个爱哭的感性的人,听到她说自己其实过得一点也不好,很想念妈妈和爷爷,有时候甚至恨不得随他们而且时他就感同身受得落泪,说自己一定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昨日雪莱说他在庄园的下水道里准备了惊喜,能让她实现见到亲人的愿望,问徐塔塔敢不敢来。
徐塔塔犹豫了会,被他激将了一下,说怎么不敢,她会来的,并且在今天如约而至。
但是雪莱没有出现,她看见下水道口前留着一张纸条,没写字,在几条简单的线条里表示自己会在下水道里等她,划着一个叉的地方,三笔画成一个笑脸。
徐塔塔看着黑黝黝的洞口,想着雪莱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便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借着幽暗的烛火,她似乎是看见了水下有东西在涌动,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水底下仰脸看着她。
说来奇怪,或许是周边出现的怪异现象太多,徐塔塔居然有些习以为常,渐渐适应了,看到也并没有之前那般恐慌。
雪莱为她讲述的经书里大肆地描写恶魔与天使之间的战争,她自己不也见过恶魔吗?那个兔子男孩。
有恶魔就会有别的怪物,没看见不代表不存在。
其实还是有一点害怕,不过雪莱说没事应该没问题。
徐塔塔的羊皮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回响,在她下定决心掉头回去前,道路终于豁然开朗,也看见了一个站在高一些的水泥台子的雪莱。
雪莱穿着一件风衣,腰带扎起来显得腰身极细,半张脸给风衣领子盖住,头发散漫的束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望着幽深水面的一双眼睛也深邃。
“我还以为你会不敢来呢。”
雪莱将视线移到她身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几步近前并把自己的风衣解开脱下,套在徐塔塔身上,“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这地方有点冷,多穿些来啊。”
风衣带着体温,套到身上的那一刻徐塔塔停止发抖,虽说快接近深秋,但庄园地表温度还算可以,并不太冷,徐塔塔就没有多穿衣服。
“你把我叫来这里,惊喜是什么?”徐塔塔左顾右盼,四下里昏暗无比,水声却又哗啦啦大作,忍不住问。
每次跟着雪莱去探索,最后都会有些意外收获,比如古代钱币,一些漂亮的贝壳,刻字的黯淡戒指,或者干脆就是亮晶晶的宝石,徐塔塔喜欢,把它们都小心收起来。
雪莱慢慢地给她扣扣子,最后一个扣子扣上时,身后的水道里突然伸出一条巨大的触手,给徐塔塔吓了一大跳。
她连忙举手捂住脸,下意识地要躲避,可缩了半天的脑袋没事,连水也没溅到身上来,于是偷偷睁开眼偷看,但见那条触手身上不停地有白色气泡析出,幻化成人脸,然后破裂…徐塔塔差点晕过去。
气泡幻化的人脸正是她妈妈和爷爷的形象。
雪莱一把捞住她,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这、这是什么…”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听说这是奥斯利亚家族在深海里捕捞来的,养在这里玩。”
见鬼,这是海里的东西?
不过她也没见过海,海里应该是有这么大的怪物吧?
徐塔塔努力想说服自己,可还是腿软,根本站不直,雪莱倒是一脸无所谓,说:“放心,它不会伤害你的,你不是一直想见妈妈?你凑近一点去看。”
他把徐塔塔掰直,往前一推,鼓励她:“去吧,你妈妈就在这里。”
妈妈在徐塔塔很小的时候去世了,记忆早已模糊,唯一留下来的影相是一张嵌在贝母项链里是黑白照片,不过后来不见了,大概是罗瑞尔将她藏了起来。
很多个夜晚徐塔塔祈祷妈妈入梦,但没有回应,渐渐的,她将妈妈的脸忘得差不多了…她很伤心,她记不住妈妈的模样。
徐塔塔对雪莱的话半信半疑,她想自己只是没见过世面,但不是傻子,章鱼身体里怎么会有她妈妈?
下水道里不止这一条章鱼,发觉有人靠近,黑影都往这边聚集,一团团地蠕动扭曲,数不清的触手像是藤蔓爬上来。
“别怕。”雪莱的靴子踩在触手上碾了碾又一脚踹下去,告诉她:“只是些畜牲罢了,去吧,大胆点。”
在雪莱的鼓励下,徐塔塔将手放在触手上,只觉得前一阵粘腻恶心的触感传来,触手的肉泡开始骚动,急剧破裂又不断冒出新的来。
她看见了一颗肉瘤满满长了出来,逐渐变成了一张脸,变成了她妈妈的模样。
“背信弃义的灵魂最后都会回到这里,一无例外。徐塔塔,你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你的妈妈,那么,你将支付什么代价?”
阴恻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肉瘤变成了记忆里妈妈的模样,自上而下扑过来,包裹了她。
徐塔塔本该觉得恐惧,但一股温暖的记忆袭击了她,那是足够令人迷失的爱意,妈妈对她的爱通过肉壁传达到了她心里。
“你想要什么?我、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面包…我带来了一个面包,要和雪莱一起吃。”
“面包?我不要你的面包,我想要你的灵魂。”
“…”
“好吧,你想见妈妈,我就拿走你的面包作为代价。”那个声音带着极强的蛊惑,追问她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是…”
剧烈的爱意袭来,让徐塔塔大脑空白,她有些说不出话,什么都想不起来,紧闭的眼里只有思念的泪水流下。
“妈妈…”
肉瘤裹挟着她沉入水底,逐渐让她也变成了一个肉泡…“喂?徐塔塔?”
“喂喂,徐塔塔,你怎么了?”
有人的声音冲破黑暗,接着一缕光洒落。
睡眼惺忪的徐塔塔抬起头,面前是一脸担忧的雪莱,他说:“怎么了,最近那么疲倦么?”
最近睡不好,梦境总是循环前几天雪莱带她去下水道的场景。
不过当时什么也没有发生。
建在遗址上的风信子庄园在涨潮水时下水道总是很容易被一些海货堵住,当然了这条下水道并不是排出污秽的,只是防坍塌的手段。
大量的鱼贝海草堵在铁丝网里出不去,雪莱作为杂工被安排来清理下水道。
雪莱的长发扎起来了,戴着比自己脸还要大的口罩,穿着围裙和胶靴,手里挥舞着一根长长的顶端带着镰刀的铁钩,不停地割开纠缠在一起的章鱼。
实在没想到天使模样的雪莱也要干这种脏活,夜班徐塔塔放下自己的工作,像小鸭子跟着尽可能的帮助他。
两个半大少年把堆积在下水道里的章鱼和海蜇水母都清理完毕。
结束之后他们还一起吃了早饭。
只是后来梦到这些场景时,会变得那么奇怪。
雪莱递来一杯水,徐塔塔喝了点水,垂眼看见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词段,想起来今天自己在房间里运用了毕生所学的单词造句,写了满满一张纸,要给雪莱看看,合适就该寄出去了。
“你读一下。”
背下单词对于不曾有过系统教育的文盲来说是个困难的事情,但她凭借对能写能看文字超强的执着,不到一个星期就能用简单的词组作文。
“借以冬日之名向你问好…敬爱的祖父大人…”雪莱拿着徐塔塔递过来的作业,艰难辨认:“这个词组错了,语法也不对。”
“你已经能把我要表达的意思猜出一半了,”徐塔塔觉得颇为成功,倦容被兴奋冲散,她打起精神来,说:“我再写一封,等下次休假,我就要把它寄出去。”
“你写信,是要寄给你的祖父大人么?”
自从遇见的那天开始,徐塔塔就一直让他教自己关于描述当前状况的单词,出现最多的还是祖父二字,雪莱疑心她是要寄给家中的老人,问她,她却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不肯明说。
徐塔塔瞧着雪莱那张漂亮的脸,犹豫了会,点头,说:“是啊,我预备写信问候我的祖父温博先生,冬日快来了,希望他照顾好自己…还有就是…”
“什么?”
就是希望他能不能帮帮自己或者时常来风信子庄园看她,自己过得太惨了,那些佣人凭什么这么对她,她虽说乡下出身,但外公可是奥斯利亚的人,她有依靠。
徐塔塔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趴着睡觉,清醒后竟然有心悸的感觉,觉得难受,但是摸摸心口,发现病因不是这儿。
可怜的小徐塔塔,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面包夺走术!
为了勾引徐塔塔的灵魂,恶魔什么都会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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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