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各式店铺都已关门，四下安静下来，只一点晚风吹得树叶泛响。不远处，清风和芙蓉正迈步走来。
魏长亭收起了匕首，问道：“是不是找出那个男人，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妖族，不会来祸害我们凡人？”
芙蓉他们已走到跟前，她见赤狐被盯在树上，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离烛上前拔下树干上的箭，说道：“她是狐妖。”
赤狐一见他们四人对她一个，今晚也別想跑了。她见到芙蓉妆容发髻焕然一新，忙上前哭叫道：“姐姐，你这么美貌，一定要小心凡间的男子，那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他们只会给你讲好话，哄你，把你骗得团团转，不想要你时，连眼珠子都不会瞄你一眼。”
芙蓉被夸，原本心中欣喜，但赤狐后面说的话，又让她大吃一惊。
“到底什么情况？我们还要不要赶路？”清风问道。
魏长亭说道：“她是狐妖，已杀了三个人。”
“所以她根本也不是你的妹妹？”清风又问道。
魏长亭默默地点了点头。
十年前的那场雪夜，是他心中难以揭开的一道伤疤。而狐妖以阿茉的形象出现，就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伸进他的身体，去拨开那层痂。
赤狐情知理亏，干脆搂住芙蓉：“姐姐，要不是那负心男人朝云暮雨，抛弃了我，我根本也不会干这种蠢事。你想，我就是一小妖，我干嘛去害人呀，我跟凡人又无冤无仇。”
“那个男人是谁？”魏长亭问道。
赤狐见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一下躲到芙蓉身后，手扒在她肩头，探头探脑问道：“我告诉你，你就能让他回心转意吗？”
离烛噗地笑出了声：“你还挺专情。”
“找到那个男人，让他跟你两清，你就不要再踏足这片土地了。”魏长亭说道。
赤狐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芙蓉这时转过身，问道：“走吧，那人在哪里？”
“我......我不想去。”赤狐终于说道。
芙蓉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赤狐露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只要我不找他，我就还有机会。”
“别傻了。总要面对现实的。”
芙蓉是仙童，从未体验过与男子相爱的经历，但她曾随逸云真人下凡，听闻过男女之间的情事，也见识过很多破碎的爱情。哪怕再无经验，也懂得两厢情愿是爱情的成熟模样。
芙蓉扯了扯赤狐的衣袖，拉着她就走。
华阳城内的喧嚣已经淡了下去，只有青楼酒肆依旧热烈如白昼，宋词小调不断从楼上传来，混杂着男女间的说话和调笑声，远处打更人的梆子“笃笃笃”敲着铜锣：“二更天，关门关窗，防贼防盗——”
赤狐夹在清风和芙蓉中间，两人一人一句，不断问着话，魏长亭和离烛落在了他们身后。
“离烛，你是从哪里来的？”魏长亭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离烛浅笑道：“我可以不回答吗？”
魏长亭没有再问，自顾自说道：“我来自青石村，跟爷爷一起住。你知道青石村吗？”
魏长亭说这话，是探探他的口风。
离烛倒也没回避：“知道，小的时候去过。”
魏长亭心跳一阵加速，没由来的紧张慌乱：“是什么时候？”
“记不得了，很久了。”离烛那漂亮的桃花眼望着他，“怎么了？是想问我什么吗？”
魏长亭慌忙摇头：“我就随便问问。”
他一向只跟爷爷相处，面对这个寥寥几句交谈，就跟着自己走的少年，心中不免有疑虑。但那点疑虑，也被方才他射出的箭打消了。余下的只有好奇，好奇他来自哪里，有什么样的过去，又会行到哪里，去做什么事。
他们走过市集，往右又拐了一段路，到得一片大宅前，赤狐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芙蓉问道。
赤狐点了点头。
众人放眼望去，阔气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方悬着黑底金字大匾额，上书着“张宅”二字，门内隐隐传来说话声。
芙蓉正要推门进去，赤狐拉住她：“姐姐，等一下。”
她转了身去，走开了几米，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血迹，然后一个转身过来，已经又换作另一副容貌，裙身与钗环也与先前全然不同。
此时，她看上去比钟阿茉的年龄略大些，二十岁左右，少女的天真烂漫里，又隐隐透露着女性的温柔，她走上前来，跟四人道了个万福，说道：“我叫玉娇，这是我跟张公子初次认识时的容貌。”
门内的声音越来越大，间或听到噼里啪啦盘子碎裂的声音，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清风法力一施，不由分说推开了门，第一个闯了进去，其他人也跟了进去。
过了影壁，来到正厅，一片灯火通明。
一个红衣女子，满头珠翠倒在地上，拿着金绣手帕在抹眼泪：“张公子，这就是你要给我的归宿吗？我就当个妾，要求也不过分，但好歹让我活得清净吧。”
一身华服的俊美男子，心疼地扶起她，回头冲着坐在八仙桌旁的女人吼道：“你发什么疯？我张胜要娶十个八个，你都管不着。你再这么霸道，我明日就把你给休了。”
正厅里的几名仆人见魏长亭他们拥了上来，忙惊慌地推着他们往外走。
“你们吃什么干饭，门都没关，什么人都能进来吗？”张胜将红衣女子扶在一旁的椅子上，憧仆人们说道。
玉娇拨开众人，挤到张胜面前，厉声问道：”张胜，你还记得我吗？”
张胜不看还好，眼睛刚扫过玉娇的脸，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八仙桌旁的大老婆抱着双臂，走到玉娇面前，斜着眼说道：“好啊，今儿可是齐了。张胜，你不是要娶十房么？这边还有两位。”
芙蓉见她把自己也囊括了进去，脸上一红，叫道：“喂，别乱说话，这事跟我没关系。你家这个负心汉，辜负了玉娇，骗走了人家的珠翠，现在玉娇讨债来了。”
红衣女子原本还矫揉造作作哭泣状，此时见到另有女子吵上门来，忙用帕子掩着嘴角的微笑。
她是青楼女子，自小见惯了男子的薄凉本性。张胜说要赎她为妻，她也自当个笑话。做人家小妾，受的气也断然不会少，比起青楼头牌，她宁愿被那群男人整天追捧示好，一掷千金以博她一笑。她是不相信什么尾生抱柱，望夫化石的。
大老婆一听芙蓉的话，心下反倒爽快，一个转身，又坐回八仙桌边，以手撑颌，静观好戏。
玉娇走到张胜面前，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张胜那张玉面，登时被打得泛红，五指印清晰可辨。他捂着脸，委屈得不行：“玉娇，我真是迫不得已，你要原谅我。我不是不愿娶你，实在是我娘不让。你知道什么原因的。”
“那我那些黄金碧玉夜明珠呢？你这些倒知道拿？”
张胜见一众仆人也立在一旁相望，一时间拂了面子，一甩袖，让那些仆人下去了。
魏长亭离烛清风三个少年，未经历过此般情事，如木头般站在旁边。
“你一个妖狐，哪里来的黄金珠玉，还不是从我们凡间盗的。我拿了去，人家自然也不会问你去讨。”张胜脸皮贼厚地说道。
“什么？”大老婆和红衣女子听到“妖狐”两个字，几欲灵魂出窍。此时正厅里，全是陌生人，更不知这些人什么来头，或许都是妖，也说不定。
红衣女子反应极快，当下就走到大老婆那，抱住了她。大老婆虽是张宅最大，此时已浑身瑟瑟发抖，反手把住了红衣女子的手腕。
“你自己想法肮脏，把别人都看得跟你一样。张公子啊张公子。”玉娇的声音疲累。
张胜见她心中仍怀旧情，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玉娇，你要留在我们临州城也可以，你不要伤人，我也不告诉我娘。现在我发达了，我娘根本也管不了我。”
“她是只狐狸啊。”大老婆说道。
“就是啊，狐狸精你也敢要。”红衣女子附和道。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芙蓉冷哼一声。
玉娇根本也不去管顾其他人说什么，在她眼里，眼前的世界只剩下张胜一个人。
张胜当年出游，偶过赤丘山时，玉娇远远见到他那玉树临风的模样，一下子对他动了情。
“你说过要跟我相濡以沫，厮守终生的。”玉娇望着这个男人，眼中含泪。
“我还爱着你。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子。”张胜满怀深情地说道。
“你喜欢的是一只狐狸。”红衣女子补充道。
玉娇一步一步逼近张胜：“那后来呢，后来你心生邪念，拿了我的珠宝，置办了家产，娶了新娘，又流连在勾栏，与青楼女子厮混。在你这一天天逍遥自在的日子里，可有我一分的存在？”
“姑娘，哦不，小狐狸，话可不能忒说。是他自愿去的青楼，青楼可没邀请他去。”红衣女子为自己辩驳道。
大老婆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她。
张胜被玉娇揭穿他软弱的真面目，索性也不装了。
“对，我张胜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我穷，年年考试，年年落第，根本没朋友睬我，都当我是烂狗屎。没想到你这只小狐狸，竟会爱上我，实在让我惊讶。有了你的金银珠宝，我根本也必去参加什么考试。当官到头来，被削职，被贬，还不如在临州城当个富豪，来的舒服自在。仆人，朋友，女人，哪样都不缺。”
玉娇气得龇牙咧嘴，火冒三丈，她冲过去，对准张胜的头就是一拳。
大老婆和红衣女子见状，也急红了眼，冲上去围住张胜，撕扯着他的锦袍，对着他的脸扇着着耳刮子。
张胜被打得嘴角流血，眼睛发青，额头鼓起，抱着头直求饶，也不知道在向哪一位求饶。
魏长亭想要上前，被芙蓉伸手拉住了：“我们还是去门外等比较好。”
四人于是走到张宅门外静静等候。
将近半个时辰后，玉娇蓬头垢面却又笑嘻嘻地走出来。
“结束了？”芙蓉问道。
“结束了。”玉娇甩一甩凌乱的发辫，嫣然一笑，“走，去赤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