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之,”周泽兰忽然转身唤她,“明日见。”
明之连忙收回脚,朝周泽兰点点头,面上瞧不出丝毫波澜,好似方才做出踩影子动作的人不是她。
周泽兰浅浅笑了笑,转身径直消失在殿门口。
明之愣了愣神,指尖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腰间的玉佩,宛如羊脂细腻般的触感夹杂着几分冰凉。她低头勾了勾唇角,连崔公公何时进殿也不知道。
“陛下,陛下。”
崔公公连连喊了好几声,明之才猛然回过神,“何事如此惊慌?”
崔公公道:“陛下,亲廉王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明之不悦:“他来做什么?”
崔公公立马回到:“回禀陛下,亲廉王说那韩士林造谣生事,在民间编造一些莫须有的东西,毁坏他的声誉。所以,想请求陛下准予他派人将韩士林抓起来,好好地审讯一番。”
“他倒是很会演戏,先来倒打一耙。”明之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不见不见。你就跟他说,朕今日抱恙,不便见人,让他改日再来。”
“是。”崔公公作揖答道。
他刚要走,明之忽然又叫住了他,“对了,把亲廉王打发走之后,把青禾叫进来。”
“是。”
崔公公一路快步走至殿外,亲廉王在阶下等得有些不耐烦,一见崔公公出来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准备进殿见皇上,被崔公公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了下来。
“王爷,”崔公公弯腰挡在亲廉王面前,赔笑道:“陛下今日下朝后龙体欠安,不宜见人,还请王爷先回去,改日再来吧。”
亲廉王当即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方才可瞧见摄政王从裕兴宫中出来,怎么我一来,陛下就不舒服了?莫不是你这狗奴才诓我?”
崔公公脸色当即变了变,他好歹是陛下身边的人,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这宫中谁见了他,多多少少地都要给几分薄面,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崔公公”。
亲廉王竟然当场辱骂他,崔公公咽下这口气,脸上迅速换回赔笑的表情,“王爷息怒,我怎么敢诓骗王爷您呢?只是陛下今日确实龙体欠安。如果王爷非要进去,到时候惹怒了陛下,那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您了。”
“你!”亲廉王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手掌紧握,“你一个下贱的阉人也敢威胁本王,倘若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你这条小命早就死八百回了。”
说罢,他一甩袖袍,扬长而去。
崔公公眯起眼睛朝亲廉王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
*
“陛下。”青禾朝坐在书案后的人俯身作揖。
明之抬了抬手,“不必多礼。”示意她落座。
青禾坐在明之右手边,目光始终紧紧追随明之手中把玩的物件。
她从方才入殿就注意到了陛下手中的玉佩,那玉佩瞧起来通体细腻滑润,泛起一层莹白的光芒,一看便价值不菲。
她与陛下一同长大,自小就陪伴在陛下身边,对陛下的脾气秉性最为熟悉。陛下不会贪恋金玉之物,更不会轻易地当众把玩什么物件,来暴露喜好。
掌权者讳莫如深,下面的人才能整日惴惴不安,诚惶诚恐间不敢生出僭越之心。
明之似乎没有注意到青禾的目光,她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缓缓道:“青禾,你说,摄政王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青禾一怔,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思考的范围。
认真思考片刻,青禾犹豫道:“回陛下,属下认为,摄政王心思深沉,行事谨慎小心,手握大权。他虽是陛下的皇叔,但属下认为……”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眼神犀利,一字一句:“不可不防。”
轻轻摸挲玉佩的指腹一顿,恰好盖在了“日月”这两个字上。这是明之头一回从青禾口中听见提防摄政王的话。
八年来,许多人明里暗里一遍遍地告诉她,要提防摄政王,小心这个手握大权的男人。他们告诉她,摄政王心思不纯,恐怕暗地里筹谋多年,只为有朝一日能坐上那把龙椅。
她半信半疑。
信任他,又派心腹监视他;依赖他,又悄无声息地架空他。
不可否认,父皇与母后薨逝之后,周泽兰确实始终护着她,陪着她,给予她细心体贴的教导与呵护。
他教她如何成为百姓心中的皇帝,毫不吝啬地将他在朝堂撕扯多年的想法与筹谋全盘托出,自始至终只是希望她将来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同样又给予她夏日潮热大雨般的感情,**地浸透她五脏六腑的每一处。
那般黏腻又暖烘烘的感觉开始让她不断怀疑,周泽兰这般对她真的只是为了坐上那把龙椅吗?如果真是这样,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推她上位,万一她稍大一点,不愿服从周泽兰的命令,那他的筹划不就功亏一篑了?万一她忽然醒悟,识破了他的想法,那他岂不是必死无疑?
他为何不在父皇驾崩之后直接修改遗诏?反正也无人敢上前去辨别真假。
毕竟这么多年,连她当年登基的遗诏,她都只是远远地瞧见过一眼外壳。金丝线修着蟠龙的黄绸缎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谁要是大胆直视,便会被刺瞎双眼。
周泽兰这么聪明的人,根本不会做这样高风险低回报的事。
青禾久久没有等到明之开口,一时间,心里惴惴不安起来,看了一眼明之,发现她正拧眉思索什么,双眼盯着手中的玉佩,一言不发。
她如今也不太能摸得准陛下的想法,主动起身,俯身作揖,道:“陛下,属下方才所言并无半点其它用意。”她顿了顿,言辞切切,意有所指道:“凡人都羡慕神仙能上九重云霄,住在天上宫阙,随手一挥便能呼风唤雨,决断生死。可他们却不知,高处不胜寒,每一步踩在瞧不清楚脚下的云上,要时刻担心下一步会不会一脚踏空,然后从这天上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你想说什么?”明之将玉佩放回帕子里,重新包好,盯着青禾道:“如今,你也与朕打起哑谜了是吗?”
“属下不敢。”青禾低头认错,“只是如今都城中风起云涌,暗中有多双眼睛正盯着陛下。属下担心陛下被一时的情意蒙蔽双眼,遭到歹人算计。”
明之将包好的玉佩小心地放回袖袍中,若无其事地起身,面朝青禾负手而立。
“青禾,”她眉眼间舒展了许多,语气重夹杂着一丝无奈,“朕自然知道你并无其它心思。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我也都看在眼里。”
“只是摄政王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她叹了一口气,“这几日关于摄政王身世的风言风语,你也知道。多少人在背后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就等着趁朕与摄政王不备之时,造谣生事。”
“倘若我与摄政王生了二心,那些暗中窥视的人更会伺机而动,恐怕……到时这都城会被阴云蔽日,不得安宁。”
“属下愚见,多谢陛下指点。”
明之笑着摇摇头,“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与你说这些的。”
青禾茫然抬头,“属下愚钝,不知……陛下今日所为何事?”
明之咬了咬下唇,背后的手掌慢慢收缩,直至指甲在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痕,她才缓缓开口:“朕今日……是想同你商讨,为摄政王赐婚一事……”
*
入夜,车骑将军府。
窗前书案上的烛火跳跃,昏黄旺盛的火苗在窗纸上印上两条一前一后被拉长的黑影。
前面那条黑影矮些,应当是站在窗户与书案之间,而另一条细长的黑影则大约站在书案后面。
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唯有这间屋子里时不时传出几句不大的争执声。
“车骑将军担心的这些都不是问题,大可放手跟着丞相搏一把。”
“御史说得倒是轻巧。你们文官做事只凭一张嘴,我们武将可是在战场上流血流汗,凭真刀真枪真本事杀出来的。”
眼见车骑将军不悦,甚至对他颇有微词,左州御史也只好压下所有脾气,耐心道:“将军此言差矣。正所谓,言辞如刀,刀刀不见血,却可杀人于无形。你们武将舞刀弄枪,我们文官挥笔弄墨,其实都是一样的。”
“既如此,何不我们联手,杀出一片新天地?”
车骑将军王全在书案后来回踱步,似乎被左州御史的一番话打动,他停顿了一下,随即转身,道:“古往今来,谋朝篡位都是遭要万人唾骂,甚至遗臭万年。”
左州御史听罢当即在心中冷笑一声,车骑将军竟如此腐朽、愚钝,不知变通。不过这番话也让他彻底明白了车骑将军的顾忌,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待大业所成,再将这些人处置了。
“将军此言更是差矣。”
车骑将军停下脚步,“御史何出此言?”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成名于揭竿而起。成王败寇,人们只会为胜利者欢呼,而失败者,”他不屑冷笑,“纵使他们血脉有多正统,做得是多么正义的大事,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灰。”
“后来者提起他们,只会忿忿恨铁不成钢,最多也就是洒下一点惋惜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