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的手必须在上

古浪岛的深夜,比其她地方要明朗,无需费力,都能看清楚远一些的地方。潮气大,也不大用蜡烛,喜欢用夜明珠。

约莫绣球大小的夜明珠摆在落地灯架上,门罩上帘子垂下来,其上流转凤凰将飞,万鸟紧随的纹案。其实也不是帘子上原有的纹案,是将夜明珠用鬼工球的雕法,一层一层雕出来的,光影之上,就能倒映在帘子上了。

繁复精美,美轮美奂,世上再无其二。

“是个灯罩。”万聊息手里拿的是最外面的灯罩,雕的是翻墙相会,惟妙惟肖,教沈微怎么用,“一层比一层要大,喜欢哪一层就扣上去。”

沈微捧了过去,扣在上面,烛火略微暗下来,过一会儿,帘子上出现了翻墙相会。

“这样的夜明珠,我有的,也很少。”是小时候,白鹤仙君的蓝颜雕的,尽数给了我母亲,所以大多数都是佳人才子。万聊息撑着下巴,“母亲不喜欢这些,就全堆在天上宫阙。”

沈微爱的很,将每一层都罩了一遍,转去了一旁的房间端了新茶过来,递到万聊息手边,“那白鹤大人喜欢什么?”

他总是想要了解她身边的人,他更擅长盘算,未知的往往无从下手。

“漂亮的人。”万聊息吃了茶,好整以暇地笑,“只可惜的是,雕夜明珠的这位是个凡人,早亡。”

见沈微侧目,好奇地瞧过来。万聊息轻轻地说,“他是个难得的美人,因美得心上人一时侧目,故此也产生忧虑。当年岁不再,容貌枯朽。他就会,宛如蝴蝶,转瞬即逝。”

他似乎就是为了爱而生的,爱如花蜜,既没了,他也就死去了。

白鹤仙君是个旁人给了什么,她就会给什么的人。他没有争心,白鹤仙君就没有,白鹤仙君在他身边舒服,也乐意同他做个一生一世一双人。

仙人岁月长,一生一世不过区区数十年,凡人却忧愁许多。

他常常靠在白鹤仙君的肩膀上,晃着腿,无忧无虑。爱屋及乌的,他对万聊息也实在好的过分,教授她一些手上的技艺,博学多闻,藏书繁多,如今也都在天上宫阙。

“白鹤大人还记得他吗?”沈微蹙了蹙眉。

“不知道,兴许是记得吧。”万聊息吃完了茶。他自戕的时候,那样决绝,泪如雨下,衣摆在夕阳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度,像是蝴蝶最后一次振翅。

沈微按住她的手不许再喝,喝多了,她晚上睡不着。

心中冷的直缩,他瞧着万聊息蹙眉,很细微地撅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又松下来,“再喝一盏吧。”

沈微深知万聊息是万聊息,却还是心惊肉跳。生灵爱美,为美生乐,为美生死,憋不住的惶恐害怕,他的皮囊是美的,既真切地希望万聊息欢喜这份美,又想要问一问她,除却美,还欢喜什么?

若容颜不再,他还有什么可以教她侧眸?

“想听曲子。”万聊息喝到了茶,又觉得少了点曲子。两面帘子飞着凤凰白鸟,她喝着茶,就还差个应景的曲子。

沈微吐出一口气,她还喜欢听曲子喝茶。

从内室抱来琵琶,拨弄了两下,又调试了一会儿,抬起眸子问她:“想听什么?”

“随你。”万聊息不会点曲,只会听曲。

沈微手下拨了一下,就开始弹起来,缠绵悱恻,如春水涓涓绕着山,抱有水滴石穿之意。指下一转,渐渐带了愁绪,轻轻慢慢,如心飞絮,气若游丝。

侧头念了两句:“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万聊息听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蹲下,按住他的手,又带着他的手拨了两下,实在不好听,给她逗笑了,说道:“这琵琶真难,是不是?”

晦暗的眸光下,沈微揣摩不出她话的意思,只是那语调有些缠绵。

“可你弹得很好。”万聊息又说,沈微见她靠过来,就把琵琶放在一边,她凑过来,靠在他的腿上。于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见她闲不住地伸手勾着弦,勾的紧,弹的响,像是弹弓打水瓶,脆得惊人,刺耳。

沈微悄悄摸了摸她绸缎似的头发,过了一把瘾,往常只有梳头或者缠绵的时候才能抓一抓,只是什么时候摸有什么时候的趣,现在摸正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勾坏你的琵琶怎么办?”万聊息恶劣地勾得很紧。

“那是该坏了。”沈微一副没有脾气的样子。万聊息侧过头,用眼睛看他,明明是仰着的,沈微却觉得是她笼住他了,她示意他俯下身子,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咬着耳朵说:“那我送你一个最好的。”

“我的沈微,就要用最好的琵琶。”

那热气送进沈微的耳朵,热的他晕头转向,半天回不过神,可怜得要命。

门上响起了一阵敲门的声音,敲醒了靠在一起耳语的人,万聊息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沈微垂下头在她眉心印了一吻,抱着琵琶进了内室。

他不爱见人,准确来说,是不爱见别人。

万聊息慢吞吞收拾好,拍了拍手,门向里侧蓦然打开。门外的人惊地跳到一旁,只露出个头来。千觅见她坐在罗汉榻上,斜斜的,恍若玉山倾斜,乌发落在肩膀,垂在胸前,单手撑着脸颊,目光清凌凌地过来。

“进来吧。”

千觅进来,屋内香气氤氲,爽快通透。身后的门关上,她踌躇着,万聊息抬抬下巴,指了指案几另一边,她过去坐着,眼睛不自在地转了转,瞥见了万聊息外裳落下肩膀一点,恣意自得。

她的眉眼很特别,淡的至极,生得其艳,宛如笔锋,勾折竖撇,藏锋浅露。

“深夜前来,是有什么难处吗?”万聊息见她也不说话,就看着自己发呆。

“啊……有一些的。”鲛人的直觉总是很准,千觅知道只有她能帮自己,刚要说话,又看见内室门罩帘子后,坐着个人,似乎正在弄着个什么东西。

“说吧,是良人。”万聊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夜里,她同旁人谈话,他都爱待在屏风或者帘子后,明妧贞已经见怪不怪了。

千觅掩不住好奇,但是还是继续说:“我不是去了安息寺吗?我进了寺庙深处,突然,听到了声响……”

是一群人正脚步匆匆地向着后山而去,她实在好奇,胆子也奇大,就悄摸地跟在后边一起去了,那群人兴许是太着急了,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她。

千觅蹲在树上,看着他们围着一个池子,其中最显眼的是这群人对着一个白衣公子说话。

“已经找不到了……”

“公子……无计可施……”

“本就是遭天谴的事情……”

“既走了,就莫要再追了……”

那白衣公子却冷道:“已然做了,再如何也都没有回头路了。若不一条道走到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去找!”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走了,那白衣公子待了一会儿,朝着池子里丢了个什么东西,也就走了。

千觅下去,跑到了那个池子边,吓了一跳,那池子里的不是水,是冰,冒着寒气的冰。

冰上已经有一些裂纹了,底下封着个鲛人,那鲛人闭着眼睛,脸色惨白,秀美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兔死狐悲,更何况是同族之死。

她切身地感到了寒冷,手脚发软,不小心踩到了石头,跌倒在地,发出的声音被守卫的人听到了。

“被封起来的鲛人?”万聊息沉思片刻,鲛人在天海之中,除却偷偷跑出来的,还有不小心掉下来的,绝没有在古浪岛中的鲛人。

遑论,鲛人对古浪岛有恩,将鲛人强行冰封,会遭致天谴。

“我会去看的。”关乎人与鲛人,万聊息是要去看一下。

“若是事情是真的,鲛人真的是被迫或者被骗冰封的,那那些人会怎么样?”千觅低声道,蓝眸子里的光影跳动,她的恨意很明显,犹如焚火,忽大忽小,跃跃欲试的,要烧去什么。

“当初,誓约如何,他们就如何。”万聊息将茶推过去,道:“喝茶吗?少喝些。不然晚上睡不着。”

千觅听话地捧着杯子吃茶,发现还挺好喝,喝完了都还有些意犹未尽,舔了舔嘴,眸子可怜地瞧着她。

“你晚上睡觉吗?”万聊息碰了碰她鬓边跑得厉害了,要掉下来的贝壳簪子,给她簪了回去。

“睡呀。”千觅说,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不要喝了,喝了晚上睡不着。”说着,挥手将茶具都收走了。万聊息笑着道:“还不回去睡觉吗?”

千觅遗憾地瞅了瞅,道:“姐姐,那我明天还能再来找你吗?”

“随时恭候。”听见帘子后边的琵琶脆叫一声,万聊息挑了挑眉,补充道:“晚上不成。”

人走了以后,万聊息收回了夜明珠,只剩下帘子后的,沈微的身影更加明晰。

她绕进去,见到沈微拿着帕子擦琵琶,走到他的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将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沈微停下动作,她下巴尖尖,压出了一阵绵绵的钝痛。

他舍不得叫人不要靠,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身上有气息。”万聊息冷不丁道,沈微侧过头,与她鼻息相闻,“在鱼灯节的时候没有。应该在途中或者遇见我们之后有的。”

万聊息坐在沈微的右手边,牵住了他的手,道:“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明日,我们就去看一看。至于千觅,再想一想。”

能得气息的妖心怀执念,千觅的执念兴许和鲛人有关。

“慢慢想,人又跑不走。”沈微又伸出手,按在了她的手上。万聊息问:“你的手一定要在我的手上吗?”

说着,也盖上自己的另一只手,齐齐整整四只手,像是稚童玩闹。

晚上好哦!本来在补r,上个厕所,电脑黑屏,爽没一千字。 这么苦的日子,也是被主包捞着了。

超级感谢宝宝的推文,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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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的手必须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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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系舟[gb]
连载中事事顺遂的百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