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费南的【灰隼】切入战场时，姿态凶狠得近乎莽撞。
他落地偏靠湿地区。没做任何缓冲，推进器直接拉满，朝着最近的信号点冲了过去。那台倒霉的机甲刚完成一次击杀，浑身泥泞，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就被【灰隼】一记贴脸重炮轰穿了侧翼。费南连确认都不等，已经切向下一个目标。
【费南·罗兹，击破一员。】系统音冷淡地报出战绩。
费南在驾驶舱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劲。
从预赛开始，他就有一种被人压了一头的感觉。积分榜上那个名字，柏缇·瓦力，一个一年级生，踩在他头上。
更别提苏亚。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注意到这个红发的激进分子。
他打得太猛。不停歇的飞行寻找，又连续两次遭遇战斗，虽然两台机甲被他以伤换伤的打法强行送走。
可他的【灰隼】能量存量也在飞速下降。装甲多处剥落，推进器也时不时冒出不正常的杂音。
"费南·罗兹，能源储备低于百分之四十。"
系统提示音让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知道。"
他当然知道打得太急了。比赛进行到这，就已经消耗了大半，这不应该。
可训练时，某人曾指出他的犹豫，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只能狂暴的冲入一场又一场的战斗。
不远处，同在湿地区附近的柏缇，他的【赤鸢】正被四台机甲夹击。
他已经习以为常。
自从投入战场，这个一年级的小黑马就遭遇了和苏亚一样的困境——一波又一波的围攻。预赛积分榜上的他，名字太扎眼了。一个新生，咬在洛伦佐身后，压着一群三四年级的老牌精英。
这何尝不是一种挑衅。
但和苏亚不同，柏缇没有选择游走避战。
他尽量迎敌。
柏缇不认为自己在逞强。如果是短暂躲避撤离还好，但这样明显被针对的情况下，长时间躲避只会白白消耗能量和注意力，而适时的反击能换掉对方的战斗力。——这也是他对自己，对【赤鸢】的绝对信任。
面对四台合围，他不可能全打掉。但每打掉一台，后面就会更好打。
两轮交战下来，四台变成了三台。其中一台实力较弱，被他抓住机会正面击穿。剩下的三台忌惮不敢再冒进，开始用火力压制代替近身缠斗，只远远地吊着他，像耐心游走的狼群。
柏缇的【赤鸢】打得比预赛时沉稳得多。预赛里他冲得太快，吃了冒进的亏，差点被红方口袋阵吞掉。那次的教训他记到现在。此刻他的走位进退有度，反击猛烈，逼得对手不得不重新调整阵型。
这波对面显然也是硬手。
三台机甲并不盲目冲锋。他们分工明确，行动也谨慎，看来不打算给他一击制胜的机会。
柏缇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能量储备。百分之三十三。不算多，但还撑得住，足够他再换掉一台。
雷达上突然多出一个信号点。速度极快，推进器的尾焰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灰隼】。
费南从侧上方切入战场，直直撞进包围圈。机甲带着不要命的加速度，硬生生撞开正面那台机甲的防护罩，能量刃贴着核心堪堪划过——对方的警报瞬间飘红。
"费南？"柏缇在频道里惊了一下。
"别废话！"费南吼回去，同时向另一台机甲倾泻火力，"你左边！"平日共同训练的默契此刻派上了用场。
柏缇反应很快，立刻向左横移，同时一发精准的射击命中了那台机甲暴露出来的推进器。对方失去平衡，柏缇补上一刀，确认击破。
两台敌机解决了。但【灰隼】的能量读数已经亮起了橙色警告。
"费南·罗兹，能源储备低于百分之二十。建议撤离至补给点。"
"哪来的补给点。"费南骂了一句，这笨蛋灰隼！
半决赛根本没有补给。所有参赛者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是消耗品。能量用完，装甲打光，就出局。
柏缇的【赤鸢】靠过来，两台机甲并肩而立。短暂的沉默在频道里弥漫。
"你这能量……你拿能量去烤串儿了？"
"还够用。"费南打断他。
柏缇说，"我这边还有余量，可以掩护你。"
费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扫过雷达屏幕，九个信号点还在不断减少。他看到了两个信号点正在快速接近，显然是冲着这边来的。
"不用掩护。"费南说，"你跟着我打就行。"
"你的能量——"
"我说了够用！"
费南的【灰隼】已经冲了出去。柏缇在心里骂了一声，【赤鸢】紧随其后。
两台机甲再次投入战斗。费南的打法比之前更加激进，几乎是放弃了防御，把所有能量都堆在攻击上。他的每一次出击都凶悍得不像话，对手往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穿核心。
但这种打法是有代价的。
【灰隼】的能量读数一格一格地往下掉。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
"费南！后面！"柏缇的声音突然炸响。
费南猛地回头，一台暗绿色的机甲从废墟阴影中贴地爬出，掷出的短刃直取【灰隼】的推进器。费南条件反射地侧身，勉强完成这个规避动作。能量刃切开了他的右侧推进器，【灰隼】机身猛地一歪。
柏缇的炮火及时赶到，逼退了那台暗绿机甲。
"费南·罗兹，能源储备不足。推进器功能受限，武器系统即将离线。"
系统音宣判了他的结局。
费南盯着控制台上闪烁的红色警示灯，很久没有说话。柏缇的【赤鸢】守在他旁边，频道里是沉默的呼吸声。
"啧。"费南终于出声，语气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行了，你走吧。"
"费南——"
"别磨叽。我出局了，你还有比赛。"费南打断了柏缇，"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柏缇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赤鸢】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十米，频道里又传来费南的声音，闷闷的："喂。"
"喂喂？"
【灰隼】的能量归零，系统强制锁定所有操作，已淘汰的选手会被移除出频道。
"妈的……"
费南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
"费南·罗兹，淘汰。"
*****
尤金解决掉一个对手后，状态并不好。
他的【蓝冰】是第三星域总督府专门定制的，藏蓝的机身边缘嵌着金黄的流线纹路。还带着总督府徽记的暗纹。
单看外观，整个赛场上大概没有哪台机甲比它更张扬了。
但漂亮归漂亮，刚才那一战打得依旧勉强。
对手机体性能稍逊，但经验丰富，处处占着先机。尤金靠着【蓝冰】的性能优势硬生生将对手逼退，他才抓住破绽送出致命一剑。左臂的光剑模块因为连续对轰出了问题，胸甲也因规避不及时有损坏。
更要命的是，他消耗了大量精神力，此刻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找了个半塌的钟楼残骸喘口气，检查情况。
推进器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而且不止一台。
尤金睁开眼，瞳孔收缩。两台机甲从钟楼的南北两个方向同时逼近，配合默契，封死退路。
"尤金·马尔斯。"一个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懒洋洋的，"啊，总督之子，机甲不错。"
尤金没空回应嘲讽。他快速评估了自己的状态——能量储备百分之三十出头，【蓝冰】的性能底子还在，但自己的操作水平自己清楚。面对两台状态中上的敌机，靠技术弥补差距？他没这个自信。
但他不能退。后退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面对敌人时的退后，等同于失败。
尤金深吸一口气。【蓝冰】从钟楼残骸中猛然冲出，挥舞光剑朝着北面那台机甲直直撞过去。这一下冲得又快又狠，完全是仗着机体的性能优势乱来。
"这么刚？"北面那台机甲显然没料到尤金会主动冲锋，仓促间展开防护罩。尤金的能量刃在防护罩上划出一片火花，没能击穿。同时南面那台已经开火，一发□□命中【蓝冰】的右腿，第二发已在蓄力。
尤金咬牙稳住机身，做了个急转，用受损的右臂硬接了第二发炮弹。装甲碎裂，整条右臂彻底报废。
趁北面机甲防护罩过载的瞬间，尤金近距离发射了所有剩余弹药。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换作训练有素的驾驶员大概能轻松避开——但对面那位显然也被【蓝冰】过于挥霍的打法震住了，反应慢了半拍。弹药打穿了对方的驾驶舱核心。
"击破确认。"
还剩一台。但【蓝冰】的能量已经跌到百分之十以下，再好的性能也难以发挥，各模块几乎停摆。南面那台机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急躁，开始稳稳威逼准备收割。
尤金盯着雷达上越来越近的信号点，手指在操作台上握紧又松开。他不是没输过，但以这种方式被耗死，实在让人不甘心。
西北方向，一个信号点以极快的速度接近。
"尤金！"
苏亚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
【盖娅】从钟楼上方的云层中俯冲而下，对方明显也发现了，抬手便是一炮，但被错开。黑色的机身被爆炸的余光镀上一层暗红的轮廓。她稳稳落地站在尤金的【蓝冰】身边。
对手明显犹豫了，突然变成二打一，他锁定了新的目标，炮口调转。但【盖娅】的动作更快，抬起右臂，能量炮口直直对准了身后——的尤金。
尤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频道里，苏亚狞笑一声"嘿！"
"你——"
炮口亮了。
尤金下意识闭上了眼。
炮火从【盖娅】的炮□□出，精准地命中了尤金的背后——废墟中悄悄摸上来的第三台敌机。
那台机甲显然打算偷袭，却被苏亚一炮打穿了核心，带着浓烟栽进干枯的河道。
"苏亚·卡斯兰，击破确认。"
系统音冷淡地报出战绩。尤金睁开眼，看着【盖娅】缓缓放下炮管，转身面对南面那台已经目瞪口呆的机甲。
"啊吓死我了！"苏亚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没有被吓倒的感觉。
尤金咬着牙没出声。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心跳带着血液冲上脑子，原本的头疼更疼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有一会儿了。"苏亚已经向南面的机甲冲了上去，对手被迫迎战。苏亚的驾驶动作依旧流畅，但尤金注意【盖娅】的装甲也有明显的战损痕迹。
双方短暂交火，苏亚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干净利落。尤金看着那台黑色机甲的每一个动作，忽然觉得自己的【蓝冰】在她旁边像一台昂贵的玩具。
苏亚没有追，而是退回到钟楼旁边，和尤金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状态不好。"尤金说。这不是问句。
"嗯。"苏亚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被追了好几波……打得有点费劲。"
"谁叫你爱出风头？"尤金的声音陡然拔高。
"轮着来呗。"苏亚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不过我跑得快。"
尤金沉默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苏亚的【盖娅】在整座岛屿上被几番围堵，一次又一次反击，从包围中撕开口子冲出去。
换成别人，或许早就出局了。
换成自己，大概连第一波都撑不过去。
"你的能量。"尤金说，"还剩多少。"
"二十出头。"苏亚说，"你呢。"
"……差不多。"
两个人隔着频道沉默了一会儿。尤金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口。他想问你为什么要冲下来，想问你明明自己都这样了还来管我作甚，想说刚才那一炮你是真的打算吓死我。想说我刚刚的表现你都看到了，你还专门跑过来，是不是觉得我太丢人。
但他最后只纳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苏亚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苏亚·卡斯兰！"
"我的目标太显眼，停下来只会吸引更多人。"【盖娅】转身准备离开，推进器重新点燃。"能量省着点用啊，可别又让人堵了……决赛见咯！"
【盖娅】升空，很快消失在废墟天际线。
尤金盯着屏幕上消失的信号点，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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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