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醉神庵一

三日后,陈家为陆蘅茵办了一场轰动京城的葬礼,及尽哀容。

安魂曲响彻天际,陈书云亲自扶棺,脚步虚浮的走在最前面,人人都在议论他对夫人用情至深。陈陆两家牵头,所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人送葬,看热闹的百姓更是爬满了城头。

此时,所有人都忘记了几日前关于陆蘅茵被劫匪玷污的谣言,纷纷开始叹息起她的红颜薄命。

不远处的山坡上,陆蘅茵近乎冷漠地看着自己的“棺材”被送出城。她摘下面纱,从这一刻起,她确信,无论是陈家还是宋家,都不会有人再找她,因为陆蘅茵已经“死”了。

那日,陆蘅茵说要与逍熠去放风筝,没人想到,从小恪守规矩,知书达礼的高门贵女,竟然会一去不返。

“陆是家族的姓,蘅是家中排字,思来想去,竟只有茵字是归我自己的。”望着官道上刺眼的一片白,陆蘅茵轻声叹息道。

“不如,阿茵给自己重新起个名字吧!也算是庆祝你重获新生。”逍熠提议道。

“起个名字?”陆蘅茵被逍熠语气中的雀跃感染,也兴奋起来:“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你喜欢什么就叫什么!”逍熠绕着她跳了一圈,抢过她手中的面纱往天上一抛,薄薄的纱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陆蘅茵望着远处结了霜的山林,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朦朦胧胧摸不到实处,说道:“于以求之?于林之下。不如,就姓林吧!林茵,如何?”

“林茵,好听!”借着林茵说出的前段话,逍熠打趣道:“不过,我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后面,应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茵莫不是借机向我表白,怕是早就存了要与我“私奔”的心。”

“阿熠!”林茵的脸红了个彻底,连身上都羞得滚烫。追在逍熠身后,想从她身上拧下一坨肉来。两人笑着闹做一团。

逍熠已在京城逗留了数日,初到时还觉得新鲜,时日长了不免腻味。再加上林茵的身份,在京中总不自如,于是,两人决定离开。

逍熠想起了那个几日前被自己所救的小姑娘。于是,在一个清晨,两人敲开了秀姑家的房门。中年屠夫正在院中分肉,鲜血猪血将地上的白砖渗成黑色。

“秀姑呢?”

“死了。”

屠夫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之人。

“怎么死的?你怕不是在诓骗我!”

“死了就是死了!一个赔钱货,也值得老子骗人。”

“岂有此理!”

屠夫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逍熠,她抽出腰间的软剑,要给这人一些教训。一身横肉的男人起初没将逍熠放在眼里,他举起平日里杀猪的刀,朝逍熠冲去。不想,还未近身就被逍熠一脚踹飞,整个人重重的砸在墙角。逍熠一个飞身,锋利的剑就架到了男人脖子上。

巨大的声响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和那日见到的男童从屋子里引出。那女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求饶,怀里死死拉着正在咒骂的男孩。缓过神来的屠夫也开始求饶,哭得满脸鼻涕口水。

“你媳妇不是死了吗?她是谁?”

“我昨天刚讨的。”屠夫不敢再嚣张,逍熠问什么他答什么。

“秀姑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前天,是病死的。女侠!我女儿是病死的,跟我可没关系!饶命啊!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她们娘俩没了我可怎么活?”

“什么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连什么病你都不知道,所以你压根没请大夫来看过!”逍熠眼中杀意渐起,手中的剑向前一扬,马上就能划开脖子。

“阿熠!”

见逍熠动了杀心,林茵小跑着冲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他该杀!可若是他死了,孩子该怎么办?”

林茵阻止的及时,但依然见了血,吓得屠夫嚎啕大哭,身下淌出黄色的腥臭液体。

逍熠气得发抖,被林茵拉了出去。靠在墙边,逍熠几次想回去割下那个畜生的头,又想起孩子,加上有林茵安抚,终是没那么做。

“阿茵,你说若是我早点来接她,给她请个大夫,她会不会就能活下来?”

林茵掰开她握着剑的手,用手帕将剑锋上的血渍细细擦去。

“不是你的错。你不是神仙,不是所有事情你都能知道的,你给了她希望,也许在最后的那几天,她一直欢喜的等着你,是她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那丫头活不下来的。”听到两人的对话,巷口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惋惜地摇头:“她得的病和她娘一样,治不好的。”

因着这件事,逍熠喝了个大醉。

逍熠醉酒时,林茵戴着面纱出了门,她要去拜访青涯的父母。到时,林茵吃了一惊。她记得儿时,牙婆领着瘦小的青涯上门时分明是说家中贫苦,可眼前的是一座再体面不过的院落。

敲开门之后,一个瘦小的老头将林茵上下打量了一遍,咧嘴一笑露出枯黄的牙齿:“你是来给我送钱的?”

林茵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递过去,估摸着丁茂应没告诉青涯父母墓地的位置,说道:“青涯葬在出城往西的那座山上。”

老头抢过银票,嘿嘿一笑:“随她埋在哪里,死了就死了。没想到这便宜货还真的能给她弟弟换来这么多钱,算是没有白养。”

来之前,林茵想了许多话,可现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回去的路上,林茵买了一坛好酒,于是等到逍熠醒时,见到的是醉倒在一旁的林茵。逍熠百思不得其解,她记得林茵只是陪着喝了一杯,怎么身上的酒气比自己还重?

逍熠替林茵掖了掖被角,自己去马市挑了一匹马,备了一些干粮,想到入冬的天气,又转头去买了两身厚实的棉袄。

次日一早,两人共骑一匹马离开了京城,林茵默默将自己会骑马的话咽回了肚子。

出了城,两人没走官道,而是沿着逍熠来京的小路,一路向南。

冬日暖阳轻洒,马儿驮着两个人慢悠悠的走,逍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林茵倒是兴致勃勃,一直挂着轻松的笑。

“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个小镇,可以好好歇一下啦。”

这几天,睡觉的地方要么是不知名的破庙,要么就直接是荒郊野外。逍熠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一棵树她就能睡,但林茵可是几天没睡个好觉了,要不是那点新奇的兴奋劲儿撑着,怕是早累倒了。

“我不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我只觉得哪哪都好,心中畅快。”林茵将双手打开,与迎面的凉风抱了个满怀,巴不得能与迁徙的候鸟一块飞走。

“阿熠你抱紧我!”兴致上来,林茵只觉要纵马驰骋,才算不辜负这风光美意。她一夹马腹,之前悠然自得的马儿一下冲了出去。林茵有一瞬的慌张,她从前未骑过这么快。不过很快她就由慌张转为了兴奋。耳边狂风呼啸,身下的马就像是要带她冲破些什么。

“你会骑马?”

“会一点,骑得不多。”

逍熠也注意到她动作并不熟练,小心帮她拉着缰绳,直到马儿越跑越快,林茵完全沉浸在其中,逍熠才放开手。

“等回到春阳山,我带你去后山跑马!骑累了就躺在草坪上打滚!”

“阿茵,我们来比比?”逍熠也突然有了兴致,想要活动活动筋骨。

“比什么?”

“就比,谁先到镇上!你骑马,我用腿。”

不等林茵答应,逍熠就借力飞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在前面等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林茵一愣,随即抓紧缰绳,感受着绳子另一端传来的脉搏,兴奋起来,拼命追赶。

逍熠身轻如燕,以路旁的花草借力,向前飞奔,听着身后如鼓点般的马蹄声,加快了速度。

逍熠貌美,半靠在界碑上等林茵时,引得路过的小镇居民频频侧目。

咚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林茵在逍熠的视线里由一个小黑点变得清晰起来。那张平日里温婉的脸上挂着无所顾忌的笑,瘦削的脸颊两边,精致的碧玉耳坠毫无章法的晃动,浅绿色的衣襟和泼墨似的长发在风中起舞,暖阳下,人的轮廓有些虚幻,像是一团模糊的光。

逍熠愣了神,直到林茵勒紧缰绳,轻唤了一声:“阿熠。”逍熠这才回神,伸手让林茵借力下马。

两人找了家客栈投宿,换了身衣服,又在楼下点了一桌好菜。

正是用饭的时辰,客栈大厅里颇为热闹。除了逍熠和林茵两人外,还有四五桌客人。

逍熠尝了一口店里的酒,只觉口感丝滑,回味无穷,满足的发出了谓叹:“这酒真好!阿茵你尝尝。”

林茵抿了一口,说道:“确实是好酒。”说罢招呼店小二,要一壶温好的酒。

“天气凉,喝冷酒伤身。”林茵换下逍熠手中的酒杯。

“热酒也别有风味啊。”

“那是当然!”听到逍熠的夸赞,店小二一脸骄傲:“这是咱们谷阳镇的特色,醉神庵!”

“醉神庵?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可有什么典故?”逍熠被勾起了兴致。

“这……”店小二转了转眼睛不再开口。林茵轻声一笑,从怀中掏出几文钱,递到到他手中。逍熠收着力往他头上一敲:“怎么,这个故事这么值钱?”

店小二的脸一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说道:“传说,在几百年前,我们镇的一个年轻后生,他研究出了一种独一无二的酒曲,本来是要卖出去的。谁知往来的酒商竟然都不识货,没有一个人肯买。没办法,他只能自己酿酒。有一次,他悄悄把二郎神官庙里的贡酒换成了自己酿的,谁知,第二天去上香的人,竟然就撞见了神君在香案上睡觉,原来是喝醉了。大家这才知道,这个后生的酒好,取了名字叫醉神庵。这个后生凭着醉神庵,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听说还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

“你胡说!”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打断了他:“我娘亲说了,酿出醉神庵的明明就是一个女子。”

她是店铺掌柜的女儿玉娘。店小二不再说什么,转身忙活去了。

“小妹妹,你怎么知道酿出醉神庵的人是女子?”

玉娘骄傲的挺着小胸脯,正要开口时,旁边一男子醉熏熏的摸上了逍熠的肩膀。

“新来的小娘子,以前没见过,来!陪小爷我喝上一杯!”

林茵眼疾手快的将玉娘护在怀里。果然,逍熠的拳头下一秒就跟那男子的脸打了招呼。

醉酒男子被打得后退几步,撞翻了几把椅子。

“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是谁!”

“你……你敢打我!”杜三惊恐的捂着脸,他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祖父是致仕归隐的大官,平日里谁敢不给他面子?不想今日,竟然被一女子打了!

他当即大喊,叫来了几十个人。店里的其他客人都躲到了一边。

逍熠对上林茵担忧的眼神,回了一个跃跃欲试的笑。

“好久没动武了,手痒痒。要是出手太重,你们可别怪我。”

双方剑拔弩张之时,一男子冒了出来。他抱着把剑,像一个游侠。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女子,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不用你帮忙,扰了我的兴致。”

话落,逍熠腾身一脚,就将两人踢出了门外。接着几个敏捷的走位,精准攻击下盘,一下就将其余人全部撂倒。

逍熠不过瘾的拍了拍手,说道:“酒囊饭袋。”

杜三丢了面子,边在随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往外走,边不服气的叫嚣,又默默加快双脚的速度,生怕逍熠追上来再揍他一顿。

瞧着杜三那滑稽的模样,逍熠笑出了声。

闹出的动静将病中的冯掌柜惊下楼,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脸上掩不住的病容。玉娘小跑着扑到她怀中。

“各位受惊了,本店招待不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急促:“今日的饭菜酒水,都记在小店的头上。”

几个伙计急忙出来收拾,他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就摆好了桌椅板凳,给客人重新上了酒菜。

逍熠过意不去,一定要赔偿店家的损失。冯掌柜推脱不过,只要了几个桌椅钱,又叫人给多上了几道菜。

为感谢沈不尘的仗义执言,林茵邀他一同用饭。

“你是太和剑派的弟子?”

“逍姑娘如何知道?”

“我认得你家的玉佩。只是,太和山距离那么远,你怎么会在这?”逍熠涉事不深,但江湖中的事,她的师傅都讲过。几大门派的招式和标志她都认得。

“山野之人,向往繁华。此番是要去京城看看。”

“看来你和我一样啊!我也去了一趟京城,还结识了阿茵,我们几天前刚出京。”

“原来如此,我就说林姑娘不像江湖中人。不知,逍姑娘师从何派?”

“没有门派。我的师傅是一隐逸之人。”

“怪不得,我分辨不出你的身法。”

……

几杯酒下去,三个年轻人熟络不少 ,天南海北的聊起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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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系舟
连载中山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