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庭云问林清游:“如何?”能言善辩的历史教授抿了抿唇,没有马上回答,于是许庭云知道了答案,很轻松地笑起来。
“看来是很成功的写实。”
他看见林清游走近一步,轻轻去碰艺术家眼上的白布条。那是许庭云专门做的小机关,真的被纱布绕了一圈,而林清游的手就放在纱布上面。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能带我‘看’一遍吗?”
许庭云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轻托起他的手腕,引导他去“看”每一处细节。
正如学者衬衫口袋里的蓝色永生花所纪念的初遇那样,许庭云简单讲解着设计概念,带着盲人欣赏黑暗中的光。
最后,他把林清游的手放到洋甘菊的花瓣上,微笑着说:“这是洋甘菊,它的花语是苦难中的希望。我的作品一向大而空,重复强调着希望和光明,但事实上,在黑夜和白昼的边缘不停抉择就是我的人生常态。谢谢你应邀来参加专门为你设置的特别展览,原谅我这次只做了永生花,因为鲜花容易凋谢,而我想把这个画面定格成永恒的模样。”
林清游缓缓睁眼,勾住了许庭云还未收回的手指:“了不起,我确实……惊喜异常。”
许庭云展颜一笑:“我知道。”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但这是他们尽力拖延病情的结果了。与之相反的是,他的抑郁水平显著降低,面对黑暗和重影的到来,他不闪不避。
一年来,林清游代他办了两三场小展览,来看的老粉丝们说,Salvation作品里的那束光越来越明显了,他们都想看看他破茧重生的样子。林清游把这些话转告给许庭云,他淡淡笑道:“这是和神的等价交易。”
黑色防尘布再次小心地把伟大的作品罩上,静待告别展览的那一天。林清游和许庭云一起筹划这最后的展览,除了在社交媒体上发布预告外,对于一些重要的人,还手书了邀请函。
“这绝对是我最兴师动众的一次……”许庭云转了转手里的话筒,有些紧张地掂起脚尖,“我看到我的老师了……还有齐休的爸爸妈妈……”
林清游协调好工作,笑着拍拍他肩膀:“没事的,想说什么就去说吧,我会帮你维持好秩序的。”
许庭云打趣道:“所以你就是靠管纪律成了学校课堂秩序最好的教授?”
在林清游的低笑声中,小舞台的灯亮起来了,主控做手势让许庭云上台。托刚才玩笑的福,他的表情自然多了。
“现场的各位大家好,欢迎来到Salvation的告别展览现场。今天我第一次为展览做开场,客套话也不想多说,在为大家展示重头戏之前,各位可以把目光投向展厅右侧,那是我的创作时间轴,那里的每一件作品都对应着某一年我个人最满意的灵感。”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吊大家的胃口,而是想要感谢三位重要的引路人,以及每一个对我的创作有帮助的人。”
“这三位重要人物,只有一位真正来到了现场,另两位只能在云上或者地下听我下面这段致谢了。”
“首先,我要感谢的是我的亲生母亲顾芸女士。她是我最早的启蒙老师,带着我用手感受不同材料的质地,这也是我的展览永远允许视障人士触摸感受的原因之一。她告诉我万物有灵,要时刻心怀崇敬,多年来我认真对待每件作品,没有辜负她的遗愿,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谢谢,妈妈,我给您鞠一躬。”
“接着,我要感谢的是陪我走过六年艰难时光的朋友,齐休。他能理解我的孤独,坚持不懈地鼓励我去面对人间水火。虽然他的离世算是因我而起,但我依旧珍视那段青春。谢谢,齐休,我给你鞠一躬。齐叔叔、蔡阿姨,谢谢你们愿意来我的展览,我要给你们鞠一躬。你们一家给庭云的理解和包容,庭云感激不尽。”
“最后,我要感谢的是我的爱人,林清游。你是命运赠予我的贵人,在我和抑郁症进行旷日持久的斗争时,一直坚定地站在我身边,让我的前路渐渐明晰,鞠躬对于我们来说有些客套了,让我给你一个拥抱吧。谢谢你。”
“除此之外,我还要谢谢欣赏我、支持我的各位。无论如何,今天请大家尽兴。”
“同时,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今天展出的重头戏是我的最后一座雕塑,我将要离开这个圈子了。我的眼睛被遗传病侵蚀,已经不堪重荷,但我希望,今后无人为我叹息——至于原因,在观赏完我最后的作品后,你们自会明白。”
“它的名字叫《不息》。”
略长的开场以后,许庭云行了礼退下舞台,灯光集中在展厅中央的幕布上。幕布升起,耀眼的浮雕就此呈现。
众人看见Salvation神态自若,却不知他掌心冰凉颤抖,紧紧握着林清游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口出狂言……”
林清游笑着,安抚地拍拍他发顶,反握住他的手:“你的作品那么精彩,不用担心,好戏开场啦。”
他没说错,在展览结束后,不断有媒体想要采访,都被回绝。第二天的报纸上报道“新秀雕刻家惊天之作”,后一天就有人写“2021~2025:Salvation代表作诵现”。各种话术层出不穷,而许庭云就在这时接受了一个热度较低的媒体采访,谈起纪念馆的事宜。
许庭云特意叮嘱不要取捕人眼球的标题,就是为了低调。
Smiling工作室已装修妥当,名为《不息》的浮雕也安放在室内。许庭云把这个小地方塞满了回忆,请了两个人轮流坐在台前,既是纪念馆,又是小商店,卖许庭云一时兴起做的小玩意儿和一部分作品。
终于把所有事情处理完,许庭云瘫在沙发上喃喃自语:“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像做梦一样,真的要离开这个自己热爱的圈子了。
“后悔吗?”林清游问。
许庭云笑道:“当然不,不管是进还是出,都不会后悔的。你知道我的,为什么明知故问?”
林清游把小而精致的蛋糕放在他面前,目光温柔,“因为我要祝你生日快乐,恭喜你勇敢走出这一步,迎接你的新生,这句话是仪式感必需的废话。欢迎光临你的二十五岁。”
许庭云笑着许愿,一口气吹灭二十五根蜡烛,轻吻林清游的唇:“我很爱你。”
林清游说:“我也是。这难道也要确认么?”他眨眨眼,回吻。
再怎么累也都过去了,以后皆是坦途。明天,他们就要登上列车。
今夜尽管放纵。
——全文完——
番外慢慢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Chapter 19(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