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安心

傍晚,苏唯靠坐在沙发上等吃饭。

沈韵准备解开围裙,欲要出门,苏唯看到后便问,“姥姥,怎么了?”

“今天不是元宵节吗?家里没有汤圆了。”

“哦。”苏唯想起什么开口,“可是你不是会做汤圆的吗?”

沈韵动作一僵,背过身去挂围裙,半晌才说,“家里没面粉了……”

看着沈韵年迈的身体,苏唯没有多虑,倏地站起来揽下这事。

“我去买汤圆吧,姥姥在家坐着等。”

沈韵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有所顾虑地望向窗外,“快要下雨了……”

“我等下跑回来。”苏唯保证道。

“好。”沈韵也没话说,只是嘱咐苏唯带着雨伞。

苏唯本意不想带,可是沈韵执意,只好手上挂着个累赘。

刚买完汤圆的路上,天上骤然响起一声闷雷,黑压压的云压缩在一块,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

“幸好。”苏唯内心庆幸着,赶忙打开手上的雨伞。

但撑起伞的那一刻,像是被雷劈中了般,似有什么触电穿过了全身,引起心脏一阵抽痛。

苏唯手上拎着的汤圆不住地往下掉,惹得一身泥泞。

她疼得五官都扭在一起,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缓缓抬头望向远方的苍穹。

她刚才也没有被雷劈到吧?

苏唯捡起地上沾着泥点的汤圆,煞有介事地捏着塑料袋子的一角。

雨渐渐变大,苏唯一路小跑才回到家中。

看到家门的时候,苏唯下意识揣口袋,摸索着开门的钥匙。

“坏了。”苏唯讶异,莫名腾起的燥意不禁让她有些烦闷。

出门忘记带钥匙了。

没事,敲敲门姥姥还是会开门的。

苏唯手刚伸到门那边,才发现门没关,露出一条小缝隙。

她顺势推开门,在外面把伞收好后走进去,有种劫后余生的欢喜,庆幸道。

“姥姥,你怎么不关门啊?”

刚合上门,苏唯便被一旁柜子上的银色光芒所吸引,下意识把它揣进口袋。

“你是不是知道我没带……”

玩笑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苏唯一转身就看到沈韵瘫倒在茶几旁。

苏唯身体顿时僵住,身体如同被雷劈一般,天崩地裂。

她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刚才外面的那道雷电,的确劈中了她。

不好的预感忽然侵占了整个身体。

总感觉,这次的沈韵不会像前一次,摇一摇就会醒来。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尖,促使苏唯的眼眶开始湿润。

短暂的沉思后,苏唯不可置信地跑过去,呼吸都变得凌乱,仿佛坠在深渊。

她指甲紧紧掐着手心。

等沈韵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苏唯看见她紧闭着的双眼,刹那间跟抽了魂似的,跪倒在地板上。

苏唯捞过老人瘦弱的身子,硌人的骨头抱在怀里十分疼。

“姥姥,姥姥……”

苏唯试图唤醒她的意志,想让她醒来,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只不过一场梦,醒来就好了。

可怀里的身体始终没有任何反应,苏唯的泪不争气地掉落在地毯上。

她无声地抽泣,差点呼吸不上来,却忙着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准备拨打电话。

刚按下第一个键时,一直干枯的手忽的拂过脸颊。

苏唯下意识抓住可能稍纵即逝的手,涌过一丝惊异后,满是泪的眼睛看向沈韵。

她微睁着眼睛,嘴里喃喃,有气无力的,“安安回来了?姥姥给你做汤圆吃。”

苏唯抽噎着,胸腔剧烈起伏,嗓子眼跟被堵住似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好……姥姥,我买到汤圆了,你一定要吃到。”

沈韵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接着苏唯紧抓住的手顿然没了意识,从手中似流水般滑走。

这一晕,带走的却是两个人的灵魂。

刚刚好不容易得到的希望,现在全都灰飞烟灭,苏唯目光呆滞片刻。

暴风雨前的宁静。

空落落的客厅里,回荡着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和濒临绝望的哭咽声。

外面的雨还在不停的下,可有些事情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只是一个转身而已,就什么都变了。

苏唯怎么也想不到,仅一时半会儿她竟会判若两人。

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也会独自一人面对着生死离别,坐在令人绝望又冷寂的医院走廊里。

她第一次体会到,却是一个人无助地学着在暴雨中承当。

她是被迫地推着走。

刚刚送沈韵进手术室,苏唯无神地坐在冰凉的铁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

医院很白净,也很安静。会有人时不时路过,却只是带过一阵风,之后便迅速消失在某个拐角处。

没人喧哗,却又躁动得拥挤。

每个人的内心都在不断地反复祈祷。

但某处还是会传来突兀又鸣人的哭泣声,穿透力远胜过外面的骤雨,窒息感远超过外面的狂风。

她刚才已经给舅舅他们打过电话了。

只不过他们身在合毓,况且盛淮雨这么大,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到。

苏唯还记得,早上宋檀打来电话,说他们现在已经抵达临阳了,元宵节虽来不了,但过两天会抽空来盛淮看看自己和姥姥。

在这本该皓月当空灯火通明的夜晚,下了一晚上的大雨。本该团圆的节日,却连身边最近的亲人都要隔着一扇隔着生死的冰冷大门。

苏唯头仰起,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无力感和绝望感贯穿全身,太阳穴处划过泪珠。

“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

她从未这么负面过。

她只是习惯地把一切东西想到最差,到时候面对最终结果时也方便有个心里建设和应对措施。

所以,以前最后的结果,都会在苏唯自己设想的范围内,她的内心也会有一定的承受力去接受。

反正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这次的最差结果,她怎么都接受不了,甚至到了那种不敢想的地步。

之后该怎么面对呢?她该怎么一个人面对呢?

紧抓在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苏唯双目无神,愣是看都没看便直接接下。

她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问题了。

漫不经心又霸道的话回荡在耳旁,很是熟悉。

“苏唯安,数学顶尖八十二页的第五题我不会做。”

苏唯听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在无声地抽噎。

电话那头明显有些慌了,赶忙像个小孩子一样主动认错,还讲些道理,既搞笑又可爱。

“就那题老师讲了好几遍了,我刚开始懂了,现在看见又忘记了……”

半晌,苏唯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或许是沉寂了一晚上,以至于开口时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她的嗓音竟如此的嘶哑。

“季洵,我没带作业。”

苏唯努力镇定住自己,还在努力安慰着对方,“我回去给你讲好吗?”

那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没带作业?”

下这么大雨,应该是要在家,在家应该是有作业的。

可她身边没作业,那她在哪里?

下这么大雨,她在哪里?

再加上她这嗓音和刚才的隐隐约约透过听筒传来的哭泣声,强烈的不安感席卷着季洵整个人。

“你在哪?”季洵问。

“医院。”苏唯没什么情感地如实照说。

她原本以为季洵还会继续追问她为什么会在医院,还会问几句话关心关心她的。

结果半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苏唯也不想再多言,说多了也没用,让人同情自己有多可怜吗?

不过是一种最可笑的祈求他人关注的做法。

她拿着手机的手渐渐滑落在大腿上。她此刻竟有想狂笑的冲动。

恐怕,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苏唯想,她大概就是今晚雨夜里,最大的受害人。

她盯着手术室的门,紧闭的大门离自己好几米远,门上边的手术灯是目前医院里最亮的一盏灯。

里面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好半天,苏唯以为电话被季洵挂断了,却不曾想,手机通过电音,传来一句话。

季洵留下一句话,在这空寂的医院走廊里显得突兀,苏唯听得清清楚楚。

“我去找你,等我。”

电话这才被掐断,留下机械的“嘟嘟嘟”的声音。

苏唯没有任何事情要做,只能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

好像她只能等,等手术结束,等着雨停,等着没有任何希望的明天到来。

但不过最先等到的,是她从未把说出那句“等我”放在心上的季洵。

他的衣服在医院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映上一层水光,紧贴在他身上,有些不太雅观。

他头发湿漉漉的,低垂在眉宇间。

季洵一手拿着伞,还在喘着气,看样子是跑过来的。

苏唯形容不上这种感觉,身体却告诉了她答案。

她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可当看到季洵的那一刻,却还是不受控地拼命往下掉眼泪。

只是感动吗?

季洵看见她红的跟兔子一样的双眼,心里也跟着一阵泛酸。

苏唯在不断抽噎,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似乎丧失了语言功能,卡着喉咙眼。

她只好咬住下唇,泪眼婆娑地看着季洵缓缓走过来。

他坐在她身侧,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替她刮去滚烫的泪珠。

他眼睛深邃,和苏唯对视时仿佛连着千丝万缕,勾人又深情。

苏唯欲言又止,那句“你怎么来了”还未来得及脱口,他便都懂了。

季洵透着汪汪泪眼,轻柔的嗓音坚定着回答她。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

苏唯的眼珠子像是浸泡在了柠檬水里,十分酸涩苦涨。

她阖上双眼,最后流下两滴眼泪。

两人相视无言,季洵不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还是改变不了现实,但苏唯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身边坐着一个人,安心了不少。

再也不是她一个人面对了。

有人陪她一起。

并且他心甘情愿。

就像除夕夜上,季洵说过,“他会帮她兜底。”

好像一帆从未有过目标的小船,被动且无助地航行在黝黑的暴雨天里,波涛汹涌的海浪淘洗着它,它却在迷茫之时,瞥见了一座灯塔。

仿佛在那一刻,她找到了避风港。

两人动作出奇的一致,都是指尖交叉,搁在大腿上,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苏唯率先有了动静,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键盘。

须臾,苏唯并没有如愿地看到季洵有所回应。

她疑惑地看向他手里握着的手机。

最后,苏唯的手拍了拍季洵的胳膊。

季洵分过注意力,看到了展示在自己面前的聊天记录。

是他和苏唯的。

他一眼扫过去,看见了最上面的备注。

“野狗”

……

季洵的喉结滚了滚。

要是平常,季洵高低给苏唯整两句,调戏调戏她。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没这个兴趣。

看样子,苏唯更没兴趣。

她甚至都忘记了她给他备注了什么,毫不在意地一览无余地展示给自己看。

短暂的纠结过后,季洵才回归正题,看到了苏唯发给自己的信息。

[你要不要换一身衣服?]

季洵投过疑惑的目光。

他本人就在她身边,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开口讲?

或许,她一开口就忍不住哭?还是她嗓音哑到说不出话?

季洵点点头,下意识点开自己的手机。

半天没动静。

季洵才反应过来。这么大雨,伞都湿透了,衣服也浸透了,更别说手机了。

而且他跑过来的时候连伞都没打。

季洵转头,迟疑道,“你手机借我?”

苏唯皱着眉盯着他。

季洵薄唇一张一合,她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季洵以为她刚一直在分神,没听见,傻了。随后意识到她的处境,便原谅她这装傻充愣的表情,配合着她的傻模傻样,抬手晃了晃手机,夸装地张大口型,“我手机进水了,你的借我?”

随后,季洵还好心地用手比了个电话的模样放在耳边,并开口,“打电话。”

苏唯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后才反应过来,把手机递给他。

季洵心里暗暗叹口气。

算了,就当他刚才面对的是一个受了惊的小朋友吧。

他熟稔地敲下这个号码,电话不过播过去几秒,就被接通。

“喂?”

“是我。”

对面一听就知道是谁的,问,“季洵?你……”

林恒兮又确认一遍,“这是你号码?”

“不是。”季洵否认,无意识又瞄了一眼安静地坐在旁边的苏唯。

他来的时候她还有一点强烈的反应。现在这么久了,再没见过苏唯有一点的激动,反而安静地过分。

可能是哭够了,不想再哭了。

“我手机进水了。”

还没等季洵说完,林恒兮便立马察觉到了什么,“那你是不是衣服也湿了?”

语气有些指责,也直率地透露着担心。

季洵嘴角扯出笑,点头。

可林恒兮隔着电话,不知道他的动作,只是一味地补充,“你是不是在医院?我来找你。”

电话被挂断,医院又恢复了宁静。

外面的落雨“滴答滴答”,斜打在窗户上,雨一滴一滴的滑落,留下一条一条的线。

季洵再次看向苏唯。她双手紧紧扣住,指甲深深地陷在手背,落下淡淡的红印。

虽然表面上她十分冷静地端坐在椅子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她的小动作季洵尽收眼底。

她在紧张,在害怕。

季洵想都没想,手掌就已经覆了上去,捏了捏她紧抓不放的两只手。

苏唯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季洵就趁着她愣滞的空隙抓住她“自残”的手。

两只手被迫抽离,换来季洵的大掌紧紧地抓住她。

苏唯泄了气般的没有反抗,任由他的一举一动。

季洵却得寸进尺,将包在手掌里的手反握,修长的指尖滑到娇嫩的手心,指根将她牢牢地扣住。

苏唯明显感受到了手心里强烈的动静。

在这惊心动魄的晚上,苏唯不再麻木,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情愫——无语。

她转过头,淡定地盯着季洵嘴角勾起的一丝坏笑,手上却暗暗使劲,想挣扎着离开愈来愈紧的手。

可一切都是徒劳。苏唯看着季洵得意的脸,疲惫感渐渐袭来。

她的眼皮打战,她很累。

她终于放弃抵抗。

季洵的笑更加明媚,正准备就这样一直抓着她的手时,他兀地发现,手心里的手也反扣住了自己。

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心安理得地接受。

反正这也不坏。

他都已然这样不顾一切地抛弃所有,她更没有理由再排斥。

苏唯反将一军。她见季洵脸上有一丝不可思议,内心有些喜悦,但没等表现在脸上,她就沉沉地晕过去。

此刻,两人十指相扣,紧紧抓着彼此。

苏唯的内心着地,睡得十分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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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枉
连载中水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