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苏唯靠坐在沙发上等吃饭。
沈韵准备解开围裙,欲要出门,苏唯看到后便问,“姥姥,怎么了?”
“今天不是元宵节吗?家里没有汤圆了。”
“哦。”苏唯想起什么开口,“可是你不是会做汤圆的吗?”
沈韵动作一僵,背过身去挂围裙,半晌才说,“家里没面粉了……”
看着沈韵年迈的身体,苏唯没有多虑,倏地站起来揽下这事。
“我去买汤圆吧,姥姥在家坐着等。”
沈韵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有所顾虑地望向窗外,“快要下雨了……”
“我等下跑回来。”苏唯保证道。
“好。”沈韵也没话说,只是嘱咐苏唯带着雨伞。
苏唯本意不想带,可是沈韵执意,只好手上挂着个累赘。
刚买完汤圆的路上,天上骤然响起一声闷雷,黑压压的云压缩在一块,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
“幸好。”苏唯内心庆幸着,赶忙打开手上的雨伞。
但撑起伞的那一刻,像是被雷劈中了般,似有什么触电穿过了全身,引起心脏一阵抽痛。
苏唯手上拎着的汤圆不住地往下掉,惹得一身泥泞。
她疼得五官都扭在一起,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缓缓抬头望向远方的苍穹。
她刚才也没有被雷劈到吧?
苏唯捡起地上沾着泥点的汤圆,煞有介事地捏着塑料袋子的一角。
雨渐渐变大,苏唯一路小跑才回到家中。
看到家门的时候,苏唯下意识揣口袋,摸索着开门的钥匙。
“坏了。”苏唯讶异,莫名腾起的燥意不禁让她有些烦闷。
出门忘记带钥匙了。
没事,敲敲门姥姥还是会开门的。
苏唯手刚伸到门那边,才发现门没关,露出一条小缝隙。
她顺势推开门,在外面把伞收好后走进去,有种劫后余生的欢喜,庆幸道。
“姥姥,你怎么不关门啊?”
刚合上门,苏唯便被一旁柜子上的银色光芒所吸引,下意识把它揣进口袋。
“你是不是知道我没带……”
玩笑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苏唯一转身就看到沈韵瘫倒在茶几旁。
苏唯身体顿时僵住,身体如同被雷劈一般,天崩地裂。
她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刚才外面的那道雷电,的确劈中了她。
不好的预感忽然侵占了整个身体。
总感觉,这次的沈韵不会像前一次,摇一摇就会醒来。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尖,促使苏唯的眼眶开始湿润。
短暂的沉思后,苏唯不可置信地跑过去,呼吸都变得凌乱,仿佛坠在深渊。
她指甲紧紧掐着手心。
等沈韵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苏唯看见她紧闭着的双眼,刹那间跟抽了魂似的,跪倒在地板上。
苏唯捞过老人瘦弱的身子,硌人的骨头抱在怀里十分疼。
“姥姥,姥姥……”
苏唯试图唤醒她的意志,想让她醒来,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只不过一场梦,醒来就好了。
可怀里的身体始终没有任何反应,苏唯的泪不争气地掉落在地毯上。
她无声地抽泣,差点呼吸不上来,却忙着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准备拨打电话。
刚按下第一个键时,一直干枯的手忽的拂过脸颊。
苏唯下意识抓住可能稍纵即逝的手,涌过一丝惊异后,满是泪的眼睛看向沈韵。
她微睁着眼睛,嘴里喃喃,有气无力的,“安安回来了?姥姥给你做汤圆吃。”
苏唯抽噎着,胸腔剧烈起伏,嗓子眼跟被堵住似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好……姥姥,我买到汤圆了,你一定要吃到。”
沈韵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接着苏唯紧抓住的手顿然没了意识,从手中似流水般滑走。
这一晕,带走的却是两个人的灵魂。
刚刚好不容易得到的希望,现在全都灰飞烟灭,苏唯目光呆滞片刻。
暴风雨前的宁静。
空落落的客厅里,回荡着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和濒临绝望的哭咽声。
外面的雨还在不停的下,可有些事情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只是一个转身而已,就什么都变了。
苏唯怎么也想不到,仅一时半会儿她竟会判若两人。
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也会独自一人面对着生死离别,坐在令人绝望又冷寂的医院走廊里。
她第一次体会到,却是一个人无助地学着在暴雨中承当。
她是被迫地推着走。
刚刚送沈韵进手术室,苏唯无神地坐在冰凉的铁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
医院很白净,也很安静。会有人时不时路过,却只是带过一阵风,之后便迅速消失在某个拐角处。
没人喧哗,却又躁动得拥挤。
每个人的内心都在不断地反复祈祷。
但某处还是会传来突兀又鸣人的哭泣声,穿透力远胜过外面的骤雨,窒息感远超过外面的狂风。
她刚才已经给舅舅他们打过电话了。
只不过他们身在合毓,况且盛淮雨这么大,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到。
苏唯还记得,早上宋檀打来电话,说他们现在已经抵达临阳了,元宵节虽来不了,但过两天会抽空来盛淮看看自己和姥姥。
在这本该皓月当空灯火通明的夜晚,下了一晚上的大雨。本该团圆的节日,却连身边最近的亲人都要隔着一扇隔着生死的冰冷大门。
苏唯头仰起,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无力感和绝望感贯穿全身,太阳穴处划过泪珠。
“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
她从未这么负面过。
她只是习惯地把一切东西想到最差,到时候面对最终结果时也方便有个心里建设和应对措施。
所以,以前最后的结果,都会在苏唯自己设想的范围内,她的内心也会有一定的承受力去接受。
反正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这次的最差结果,她怎么都接受不了,甚至到了那种不敢想的地步。
之后该怎么面对呢?她该怎么一个人面对呢?
紧抓在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苏唯双目无神,愣是看都没看便直接接下。
她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问题了。
漫不经心又霸道的话回荡在耳旁,很是熟悉。
“苏唯安,数学顶尖八十二页的第五题我不会做。”
苏唯听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在无声地抽噎。
电话那头明显有些慌了,赶忙像个小孩子一样主动认错,还讲些道理,既搞笑又可爱。
“就那题老师讲了好几遍了,我刚开始懂了,现在看见又忘记了……”
半晌,苏唯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或许是沉寂了一晚上,以至于开口时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她的嗓音竟如此的嘶哑。
“季洵,我没带作业。”
苏唯努力镇定住自己,还在努力安慰着对方,“我回去给你讲好吗?”
那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没带作业?”
下这么大雨,应该是要在家,在家应该是有作业的。
可她身边没作业,那她在哪里?
下这么大雨,她在哪里?
再加上她这嗓音和刚才的隐隐约约透过听筒传来的哭泣声,强烈的不安感席卷着季洵整个人。
“你在哪?”季洵问。
“医院。”苏唯没什么情感地如实照说。
她原本以为季洵还会继续追问她为什么会在医院,还会问几句话关心关心她的。
结果半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苏唯也不想再多言,说多了也没用,让人同情自己有多可怜吗?
不过是一种最可笑的祈求他人关注的做法。
她拿着手机的手渐渐滑落在大腿上。她此刻竟有想狂笑的冲动。
恐怕,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苏唯想,她大概就是今晚雨夜里,最大的受害人。
她盯着手术室的门,紧闭的大门离自己好几米远,门上边的手术灯是目前医院里最亮的一盏灯。
里面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好半天,苏唯以为电话被季洵挂断了,却不曾想,手机通过电音,传来一句话。
季洵留下一句话,在这空寂的医院走廊里显得突兀,苏唯听得清清楚楚。
“我去找你,等我。”
电话这才被掐断,留下机械的“嘟嘟嘟”的声音。
苏唯没有任何事情要做,只能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
好像她只能等,等手术结束,等着雨停,等着没有任何希望的明天到来。
但不过最先等到的,是她从未把说出那句“等我”放在心上的季洵。
他的衣服在医院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映上一层水光,紧贴在他身上,有些不太雅观。
他头发湿漉漉的,低垂在眉宇间。
季洵一手拿着伞,还在喘着气,看样子是跑过来的。
苏唯形容不上这种感觉,身体却告诉了她答案。
她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可当看到季洵的那一刻,却还是不受控地拼命往下掉眼泪。
只是感动吗?
季洵看见她红的跟兔子一样的双眼,心里也跟着一阵泛酸。
苏唯在不断抽噎,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似乎丧失了语言功能,卡着喉咙眼。
她只好咬住下唇,泪眼婆娑地看着季洵缓缓走过来。
他坐在她身侧,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替她刮去滚烫的泪珠。
他眼睛深邃,和苏唯对视时仿佛连着千丝万缕,勾人又深情。
苏唯欲言又止,那句“你怎么来了”还未来得及脱口,他便都懂了。
季洵透着汪汪泪眼,轻柔的嗓音坚定着回答她。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
苏唯的眼珠子像是浸泡在了柠檬水里,十分酸涩苦涨。
她阖上双眼,最后流下两滴眼泪。
两人相视无言,季洵不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还是改变不了现实,但苏唯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身边坐着一个人,安心了不少。
再也不是她一个人面对了。
有人陪她一起。
并且他心甘情愿。
就像除夕夜上,季洵说过,“他会帮她兜底。”
好像一帆从未有过目标的小船,被动且无助地航行在黝黑的暴雨天里,波涛汹涌的海浪淘洗着它,它却在迷茫之时,瞥见了一座灯塔。
仿佛在那一刻,她找到了避风港。
两人动作出奇的一致,都是指尖交叉,搁在大腿上,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苏唯率先有了动静,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键盘。
须臾,苏唯并没有如愿地看到季洵有所回应。
她疑惑地看向他手里握着的手机。
最后,苏唯的手拍了拍季洵的胳膊。
季洵分过注意力,看到了展示在自己面前的聊天记录。
是他和苏唯的。
他一眼扫过去,看见了最上面的备注。
“野狗”
……
季洵的喉结滚了滚。
要是平常,季洵高低给苏唯整两句,调戏调戏她。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没这个兴趣。
看样子,苏唯更没兴趣。
她甚至都忘记了她给他备注了什么,毫不在意地一览无余地展示给自己看。
短暂的纠结过后,季洵才回归正题,看到了苏唯发给自己的信息。
[你要不要换一身衣服?]
季洵投过疑惑的目光。
他本人就在她身边,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开口讲?
或许,她一开口就忍不住哭?还是她嗓音哑到说不出话?
季洵点点头,下意识点开自己的手机。
半天没动静。
季洵才反应过来。这么大雨,伞都湿透了,衣服也浸透了,更别说手机了。
而且他跑过来的时候连伞都没打。
季洵转头,迟疑道,“你手机借我?”
苏唯皱着眉盯着他。
季洵薄唇一张一合,她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季洵以为她刚一直在分神,没听见,傻了。随后意识到她的处境,便原谅她这装傻充愣的表情,配合着她的傻模傻样,抬手晃了晃手机,夸装地张大口型,“我手机进水了,你的借我?”
随后,季洵还好心地用手比了个电话的模样放在耳边,并开口,“打电话。”
苏唯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后才反应过来,把手机递给他。
季洵心里暗暗叹口气。
算了,就当他刚才面对的是一个受了惊的小朋友吧。
他熟稔地敲下这个号码,电话不过播过去几秒,就被接通。
“喂?”
“是我。”
对面一听就知道是谁的,问,“季洵?你……”
林恒兮又确认一遍,“这是你号码?”
“不是。”季洵否认,无意识又瞄了一眼安静地坐在旁边的苏唯。
他来的时候她还有一点强烈的反应。现在这么久了,再没见过苏唯有一点的激动,反而安静地过分。
可能是哭够了,不想再哭了。
“我手机进水了。”
还没等季洵说完,林恒兮便立马察觉到了什么,“那你是不是衣服也湿了?”
语气有些指责,也直率地透露着担心。
季洵嘴角扯出笑,点头。
可林恒兮隔着电话,不知道他的动作,只是一味地补充,“你是不是在医院?我来找你。”
电话被挂断,医院又恢复了宁静。
外面的落雨“滴答滴答”,斜打在窗户上,雨一滴一滴的滑落,留下一条一条的线。
季洵再次看向苏唯。她双手紧紧扣住,指甲深深地陷在手背,落下淡淡的红印。
虽然表面上她十分冷静地端坐在椅子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她的小动作季洵尽收眼底。
她在紧张,在害怕。
季洵想都没想,手掌就已经覆了上去,捏了捏她紧抓不放的两只手。
苏唯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季洵就趁着她愣滞的空隙抓住她“自残”的手。
两只手被迫抽离,换来季洵的大掌紧紧地抓住她。
苏唯泄了气般的没有反抗,任由他的一举一动。
季洵却得寸进尺,将包在手掌里的手反握,修长的指尖滑到娇嫩的手心,指根将她牢牢地扣住。
苏唯明显感受到了手心里强烈的动静。
在这惊心动魄的晚上,苏唯不再麻木,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情愫——无语。
她转过头,淡定地盯着季洵嘴角勾起的一丝坏笑,手上却暗暗使劲,想挣扎着离开愈来愈紧的手。
可一切都是徒劳。苏唯看着季洵得意的脸,疲惫感渐渐袭来。
她的眼皮打战,她很累。
她终于放弃抵抗。
季洵的笑更加明媚,正准备就这样一直抓着她的手时,他兀地发现,手心里的手也反扣住了自己。
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心安理得地接受。
反正这也不坏。
他都已然这样不顾一切地抛弃所有,她更没有理由再排斥。
苏唯反将一军。她见季洵脸上有一丝不可思议,内心有些喜悦,但没等表现在脸上,她就沉沉地晕过去。
此刻,两人十指相扣,紧紧抓着彼此。
苏唯的内心着地,睡得十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