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鬼灯照着的，是楼道。
楼道窄窄的，一次只能一个人通过。
没办法，地方已经选好了，女生也只能跟着男生瞎来了。
苏唯在前面，田优优在后面，她们跟着一群人往楼下走。
慢慢向下，苏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片嘈杂，前方有一点灯火。
然后到了某片稍微宽阔的地方时，田优优先走下来，习惯性地挽住了苏唯的胳膊。
苏唯发觉前面的人没有动，便觉得奇怪。
他们要进不进的，就滞留在门外。
苏唯和田优优还在楼梯上停留，就听见为首的几个同学说话。
“阿洵，你也在啊？”
“啊？”田优优眼睛瞪着圆圆的，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苏唯。
他们这是入错穴了？
安静片刻，苏唯明显听见了里面打牌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这不就类似于“酒吧”吗？
只不过没有放音乐，而且条件极差，没有隔间，都是几桌几桌，在一个宽阔点的平地上摆好的。
随便一看，地上随意放着丢弃的酒杯和花生壳，还有几个烟头。环境一点都不好。
季洵一抬眼，就看到门那边站着几个同班同学。身后的楼道似乎还有人。
叶泽此刻也抬起头，好巧不巧，与同学撞上视线。
“诶？叶泽，你说的约就是这个啊！”其中一个男生兴奋地说。
叶泽觉得奇怪，这地方很少人来啊，也是最近他们才开辟出来的。
于是问道，“你们这么来的？”
“别人介绍过来的呗。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出来玩一玩。”
话毕，一群男生葱人群中推出了一个男生。
很明显，就是这个男生介绍的。
鸭舌帽压着季洵的头发，闻言，他冷漠的目光扫过去。
男生一颤，脸上的表情在看到季洵淡漠的眼睛后更加不自然。
“那快进来吧，一起啊？”叶泽没往前看，还在顾着自己手上的牌。
这里没有包间，但不过很大，座位也挺多的。
一边坐着季洵那块人，另一边坐着他的同班同学们。
苏唯看着面前几个高个男生仿佛没有什么顾虑似的，直接往前走。
她自己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跟着一块下去。
一群人中，只有几个女生背着书包，倒像是被拐卖过来的。
苏唯最终还是被田优优拉下去了。
一到下面宽阔的平地，苏唯现实嫌恶地看着地上的垃圾，抬头才看见坐在人群中间的季洵。
那边黑压压一片，但季洵挺好认的。
他带着黑色鸭舌帽，昏暗的灯光下白色的耳钻极其闪耀。看不清楚他的眉眼，但是不难辨别，因为帽沿下就是他凌厉的下颌线，还有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熟悉的狂妄的笑。
他与周围人截然不同，像是混浊世界里唯一的清流。
也是觉得搞笑，只有季洵周边没有什么垃圾，全都是还没开的酒瓶子。
他一手拿烟，一手拿扑克牌，像个痞子一样，“无恶不作”。
旁边还有个黄头发的女生坐在他旁边，看样子像是洗牌的。
刚好一局结束，那个女生笑着，缓缓把牌收起来。
季洵应该是赢了不少，熟练地抬手拿起旁边酒杯，仰头喝酒。
头抬起来的一瞬，季洵一眼就瞥到了怔在楼梯口处的苏唯。
不是说朋友几个出来聚会吗？
苏唯和他们这么熟练？
不巧，苏唯也正好看向他。
没有预料到他会忽然抬头喝酒，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在半空中相撞，十分滚烫。
朦胧的光线下，隔着较远的距离，苏唯还是看到了季洵眼角下淡红的淤伤。
他受伤了？
苏唯连忙躲避视线，假装没有看到他。
“哼。”
季洵微乎其微地抽动一侧嘴角，扫了扫刚刚她走过的楼梯口处，发觉有目光时不时往这边乱瞟，季洵不耐烦地直视他。
那人接收到了季洵警告的视线，赶忙惶恐不安地躲避。
苏唯刚才和季洵对视完后就悄悄地躲在了一群男生后面。
一些人坐在季洵那块人的旁边，隔着不是很远，几个人还在聊着天。
“阿洵，你什么时候来上学啊？我们都很想你。”
具体来说，不是我们。
季洵听闻后笑了笑，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班里几个男生都和季洵认识，问这个问题是应该的。
只是苏唯看向对面一个男生，从刚开始进来他就一直坐立不安的，还时不时不自然地瞄向季洵那里。
自己也不眼熟他，于是就问田优优。“他是谁啊？”
田优优嗑着瓜子，顺着苏唯的目光往那边看，说，“他是我们隔壁班的，叫饶毅，和我们也比较熟。”
接着又补充道，“这次的地方就是他选的。”
苏唯喝了一口水，又看向饶毅。
心里有鬼都写在脸上。
季洵那堆发出了不小的打牌声音。
季洵压低帽沿，语气戏谑，回复同学的话，“准备，不上了。”
男生正在喝水，听后马上咳了起来。
他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同学们一起吃完饭后，一些比较自律的人准备先走了。
“才八点，这么早干什么？”
“我还要回去写作业……”
“都出来放松的，怎么还要写作业？”
“人家要考清华北大的，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都在这里吧。”
苏唯盯着面前的饮料，又张望了下昏沉的四处，听到那几个人的谈话后，陷入了沉思。
“优优，你喜欢这里吗？”
田优优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当然啦。”
“那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田优优愣了一会儿，转头就看到苏唯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顿住，“我……”
不知道。
苏唯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阴影，尽量盖住眼底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
“苏唯，要不我们也先回去吧？”田优优提议。
“好。”
“我送你们？”蔡煜在这时候站起来。
一群人嘟囔着要走，只剩下几个男生在那边继续吃饭聊天。
苏唯是其中一个，刚刚起身走到楼梯处，其中一个男生才发现了她。
“诶，苏唯，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啊？”
苏唯动作一僵，他反射弧这么慢的吗？
周围有些外班的人不知具体情况，议论道，“她是谁啊？”
知情人士答，“阿洵他们班新同学。”
“阿洵不也是新同学？”
“两人挺巧啊。”
“不对，按电视剧里的话，这叫‘缘分’。”
“早说嘛，你要是也来的话就不来这鬼地方了。让你见笑了。”
“没有。”苏唯摇摇头，尴尬地笑了笑。
那几个人还在挑趣，闲来无事随便扯个乐子打发时间，只顾自己开心，却从不考虑过他人的处境。
“那按照电视剧，他们两个接下来该干嘛？”
……
叶泽“啧”了一声，看不下去了，“以为别人听不见吗？别没事找事行吗？”
几人才噤声。
叶泽无意识地瞥向季洵。
季洵手上的动作僵住，不知是在等什么还是在思虑什么。
饶毅还在那边磕瓜子，听闻，暗暗笑了笑，马上抛出一句，“她不是挺喜欢这里的吗？”
他没有发现，嘈杂的声音在逐渐减小。
“下次还来这里玩哈。”
饶毅似乎是邀请，看向楼梯口那边，还顺便抬手跟苏唯打了个招呼。
苏唯直瞪瞪地盯着饶毅，莫名地抓紧了衣摆。似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让她喘不上气。
饶毅目光转回来的时候，顺便瞅了眼不远处动作僵住的季洵。
背后不禁凉飕飕的。
帽子挡住昏暗的光线，季洵的眸里更加黯淡。
蓦地，季洵不知为何哂笑一声，遽然把手中的牌打掉，招手示意，“那位新同学。”
打牌的人都懵了，呆呆地望向季洵。
明明刚才还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甩牌。
“过来一下。”
“新同学”意有所指，众人都纷纷寻找是谁中了大奖。
苏唯本想装作没听见的。
反正在酒场的人也不知道新同学是谁。但是认识的同学反而不争气，都齐刷刷地看向自己。
“啊？”
更有甚者直接点名，“阿洵不是让你过去么？”
“我吗？”苏唯抬眉，有些疑惑。
“你不是新同学吗？”
还有人在盘点，“今年的新学生，除了你就是阿洵了吧？”
这下好了，全部人的目光闻着声都过来了。
苏唯的指尖是看不清的轻颤。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此刻上蹿下跳。
她努力平稳住心态。
在众人的审视下，苏唯被迫来到季洵那边。
苏唯紧攥着没有温度的手，始作俑者就在自己面前。
季洵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双漂亮又冰凉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他自己。
季洵冷笑，十分厚脸皮地说道，“你们不是都很‘想’我吗？看都不看看我就走了，这趟岂不是白来？”
苏唯无语。
谁想你了。
站在楼梯处的那个男生挠挠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又不想你。”苏唯小声嘟囔道。
季洵挑眉，弹了弹烟灰，抽出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晃了晃，示意她过来。
苏唯起先是站在离季洵十几厘米远的地方。
季洵这么一示意，她又不得不挪过去。
苏唯边过去边仔细反省着自己。她好像也没惹过季洵吧？
他这是犯什么病？
直到挨着季洵几厘米处，苏唯才听到了一句若有若无，却十分肯定是季洵的声音。
“那我想你了还不行？”
苏唯瞳孔放大，脑子霎时空白。
季洵说完这句话后还挺自然的，让苏唯觉得像是她的幻觉一般。
苏唯垂眸，眼底没有焦距，涣散地盯着地面。
接着站在门口那边的男生说，“那我们先走了？”
苏唯猛地抬头。
可他们都已经背过身，渐渐走远了。
只剩下个田优优和蔡煜又默默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叶泽也放下牌去找田优优聊天了。
到了季洵跟前，苏唯就觉得身边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
特别是那个黄发女，明目张胆地直视着自己。
“你来这里干什么。”
一顿沉默不语，季洵又道，“嗯？说话。”
他没有听到回复，于是不顾手中的牌，抽出目光转头寻找苏唯。
“我……”
这个距离，苏唯恰好能闻到季洵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现在，苏唯一看到季洵，就莫名联想到了这几天出现在自己抽屉里的八宝粥。
但他一副高高挂起的孤傲样子，莫非不是他给的？
可那纸条清清楚楚，不是季洵的字迹还是谁的？
那他的态度怎么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这个问题跟没问一样。
她当然是来这里吃饭的。
苏唯这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季洵又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别说是来这吃饭的，他们都是一起长大，聚会一下很正常，那你呢？你和他们很熟吗？”
田优优坐在那边好好的，听到这个问题后不禁皱眉，下意识看向苏唯那边，神情有些担忧。
“我……”苏唯一时语塞。
苏唯的脑子这时候不使唤，嘴巴倒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来看一下你……”
看什么？
这几天八卦传的十分离谱，很多人都想知道季洵到底在哪里，可这始终都是个谜。
没想到今天正巧被他们偶遇到了。
苏唯的声音很小，又贴在季洵身侧，其他人想听都听不见。
就这么一句没说完的话，听得怪挠人心的。
看我？有那么熟吗？
“阿洵。”叶泽此时从田优优那边过来，就看到季洵身侧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苏唯。
还疑惑呢，季洵欺负她了？
阿洵也没干什么吧？怎么把人家吓得都这样了……
季洵根本没有理叶泽，哂笑一声，说的话没有一丝波澜，跟平常一样。
“死没死？”
这句话接着苏唯那句还没说完的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唯身体僵住，嘴唇翕张，但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她还没说什么呢，季洵怎么能这么想？
苏唯看到眼下那一晃一晃的银色耳钻在不断闪烁着寒光，而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一根银针猛戳一下。
她只觉得，季洵此刻应该是被恶魔附体了。
“不是…”苏唯否认，内心慌张语气却十分从容，“我只是来吃饭的。”
苏唯忽然想起前些天叶泽说季洵打架了，今天又看到了季洵脸上的伤。
为了打破这沉寂，她口不择言，“听说你打架了……”
“还……”可能是因为心虚，苏唯的声音越来越小，“受伤了？”
季洵似乎是听到了，但没有做出多大的反应。
苏唯觉得自己有些废话，幸好季洵没有和她一般计较。
场面一直僵持着。苏唯以为季洵会一直这样晾着她，索性抬脚就准备走人。
谁知刚离开一步，季洵就开始摔牌。
“赢了。”季洵冷不丁地开口。
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什么。
苏唯被这突然的动静吓得原地哆嗦一下，季洵的声音在此时传入耳内。
“走什么走。”
坐在季洵对面的叶泽眼神示意苏唯过来。
苏唯暗自叹口气，无奈又回来了。
季洵歪着头，看着黄发女笑意盈盈地欲把牌收起来，忽然道。
“会洗牌吗？”
“啊？”
苏唯瞥见了那个女生明显不爽的表情，果断道，“不会。”
季洵亲自把扑克收起来，整理都没有整理就直接丢给苏唯，“收拾收拾，打乱顺序就好了。”
季洵和苏唯的一连串互动都看呆了在坐的几位。
“洵哥，你又是何必呢？”对面有人劝到。
还有人继续刚才的话本子。
“原来这就是剧情发展啊。”
季洵没有理任何人，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闷了一口酒。
苏唯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手上发出牌与牌不情愿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她迫不得已发出最后疑问，“我洗完牌可以走吗？”
接着她脾气不太好地把牌“砰”的一声放回桌上。
在众人看来，她是在甩脸色给季洵看。
坐在身旁的人都看傻了，纷纷瞪大双眼，等待着季洵的反应。
季洵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还是不依不饶，“发牌。”
“不会。”
苏唯此刻的耐心已经被消耗殆尽了，强忍着自己不要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
季洵歪头无奈笑了声，拿起桌上的牌自己发上了。
对面的人亲自接过来，“哎呦，我何德何能可以接到洵哥发的牌啊。”
“去你的，”季洵猛地一拍他的手背，笑骂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完了。
苏唯虽然站在最角落，却落得所有人炽热的目光。
苏唯下意识地瞥了一下那个黄头发的女生。
她脸上化着浓妆，穿的衣服也很成熟。
此刻，她勉强维持住自己脸上的假笑，但丝毫掩饰不住咬牙切齿的意味。
苏唯连忙随意看向别处，仿佛这样就能被忽视。
可四处全都是人，看哪哪不对。一看过去就可能随机和一个陌生人对视。
苏唯只好把目光落在季洵的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