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宁夏

高三的学生总以为,高考结束,人生就会立刻变得精彩纷呈。

可事实是,人只有无限靠近幸福的那一刻才最觉得幸福,真正置身于幸福之中,反而少了那份雀跃。

林皖回头看,埋头苦熬的那三年,居然是自己人生里最乐观、斗志最旺盛的一段时光。

高考之后,林皖数了数自己干了什么——和父母去了毕业旅游,和方艾正式提了分手。

而钱丰那边,那天的鲜花气球,他不是没有感动,只是顾虑也是真的,后来他干脆把窗帘一拉,当了缩头乌龟。

等高考后新生活的新鲜劲过了以后,日子便百无聊赖起来。

林皖本打算出去做家教挣点零花钱,结果被父母一通安排,要送他下乡,去爷爷奶奶家帮忙收割稻谷。理由冠冕堂皇:"爷爷奶奶种地不容易,再说你体质偏弱,正好过去锻炼锻炼。"

以前暑假他也去过,一想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临出发下乡前一天,林皖心里憋着郁闷,索性出门到街上乱走。

街边一处文化广场,不少年轻小伙子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林皖站在场边看着这群高高大大的男生奔跑跳跃,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把这一帮人全部拉去割稻谷,收割效率该有多高。

正走神,一道熟悉的身影撞进他的视线。

钱丰利落断掉对手的传球,大步冲到篮下,纵身起跳,出手投篮,篮球应声落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好帅。

阳光下钱丰遒劲舒展的手臂上挂着发亮的汗珠,扑面而来的少年荷尔蒙,让场边围观的女生发出阵阵尖叫。

林皖慨叹:精神小伙们缺分数,但不缺女孩。

钱丰留意到场边的林皖,抬手跟伙伴比了个手势,径直走过来。一滴汗顺着额角滑到下巴,他随手撩起球衣下摆擦汗,线条利落的腹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阳光底下。

见状,林皖心里一阵不平衡。同样是熬过高三的人,凭什么你钱丰有这么好看的腹肌,自己肚子上就只有软软的一团肉!

嫉妒心理作祟,没等钱丰开口,林皖先声夺人:"钱丰,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旅游。"

钱丰擦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然后看到林皖眼里流露后悔,趁林皖还没开口反悔,他当机立断马上应下:"好啊。"

好什么好!你就不怕我把你拐到缅北卖掉吗!林皖内心疯狂吐槽,然后看见钱丰笑得露出一排坦荡荡的大白牙。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林皖只得干巴巴地继续:"明天早上就出发。"

"行,怎么出发?"

林皖拿出手机给他看火车信息。钱丰干脆利落地买了票,又说:"还要转大巴?太麻烦了,我来安排。"

看钱丰操作完,林皖有些懵:"不坐大巴,我们怎么过去?"

"我找了辆私家车,到时你跟着我就好。"

林皖也不想转大巴,听到这里开心起来,于是夸他:"有钱使得鬼推磨,难怪你在班上混得这么好,同学们都给你面子,连那眼高于顶的赵岩都和你有说有笑,我这个学神都没这待遇呢。"

钱丰坦然受下:"那是当然,因为我有利他性。"

林皖说:"你不就几个臭钱吗?又不和别人共享财富,还利他呢。"

钱丰笑了笑:"我很喜欢你这点。"

林皖直觉这不是好话:"什么意思啊?"

钱丰没接话,转身从石凳上拿过一顶鸭舌帽扣在他头上:"皮肤这么白,别晒黑了。我送你回家吧。"

林皖摘下帽子还给他:"不用,我回家啦,明天见。"

钱丰没追上去,在身后说:"明天见。"

绿皮火车慢悠悠向前行驶。林皖趴在车窗边,望着飞速后退的风景发呆。

小时候坐火车,什么都很新奇;长大了再坐,车厢里满是挥不去的烟味和泡面味,窗外的风景也没记忆里那么好看了。

钱丰走到他身边:"走,去餐厅吃饭。"

林皖想起火车上不菲的盒饭价,摇头拒绝:"不去,我带泡面了。"

"那你陪我过去,你吃你的泡面,我吃饭。"

火车餐厅里人不多,吃完饭的旅客散坐着,没人赶,这里至少闻不到刺鼻的烟味。

钱丰找好两个空位,把林皖的泡面接过去:"坐着等我,我顺便帮你接热水泡泡面。"

没过多久钱丰回来,手里还拿着两张换好的软卧票:"我跟乘务员换了铺位,吃完饭就搬过去,我们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能到。"

林皖满眼惊奇:"火车上居然还有能睡觉的位置?"

"四人间,还有别的乘客,行李要看好,当心被偷。"

一碗香气扑鼻的泡面放到林皖面前,面上卧着一个金黄饱满的荷包蛋,底下埋着一大块烧鹅腿,配着翠绿青菜。

"营养得均衡。"钱丰把一瓶酸奶推到他手边,自己那份烧鹅饭也端了上来,另加了两笼点心摆在中间。

这大概是林皖吃过最豪华的泡面,面汤醇厚,不像是开水冲出来的味道。

林皖吃完面,又消灭掉一个小笼包,放下筷子,看着剩下的点心全被钱丰吃光。

"你吃饱了吗?"

"七分饱。今天不打球,吃这些够了。"

吃这么多才七分饱。林皖忍不住说:"养你的话,伙食费要花掉好一大笔。"

钱丰哈哈笑出声,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软卧四人间里已经有一对父子,小男孩安安静静坐在床位上看书。钱丰问林皖睡上铺还是下铺。

"上铺吧。"

钱丰安置好行李,从背包掏出两本漫画递过来:"无聊就看看漫画。"

"哇,你居然还带了这个。"林皖兴致勃勃接过,看着看着,困意涌上来,枕着书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这是夜车,第二天清晨到站后,私家车还要开一个小时左右才到林皖爷爷奶奶家。

林皖刚睡醒,惺忪着眼,就看见钱丰站起身看他。

"睡醒了?饿不饿?"。

"几点了?"

"晚上十点。"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车厢走道,灯光亮着,来往旅客不少。钱丰提议再去餐厅吃点东西,林皖说不饿,但还是跟着去了。

钱丰点的菜太多,林皖又帮忙分担了一些。

睡了一大觉,林皖毫无睡意,让钱丰回去休息,自己留在走道看漫画。钱丰摇头:"我陪你。"

他的背包像个百宝袋:零食、漫画、掌上游戏机、卡牌、象棋,装得满满当当。

"我们来下象棋吧。"林皖提议。

钱丰神色顿了顿,老实承认:"我不会。"

"那你还带着?算了,我最擅长这个了,我教你。"

钱丰看着林皖雀跃的表情,也跟着笑,仿佛蒙对了谜底的小孩。

两人就在走道小桌边下了好几局。钱丰学得很快,但和林皖比还是差一截。见林皖接二连三打哈欠,钱丰主动收了棋盘:"不下了,看漫画吧。"

捧着漫画消磨到凌晨两点,困意重新袭来。钱丰倒是精神很好,低头玩手机。察觉到林皖的目光,他抬眼问:"你要不要玩一会手机游戏?"

林皖摇头:"我又困了。"

于是两人悄声回到房间,躺下休息。

第二天,林皖坐在床上继续看漫画,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和一瓶酸奶。

阳光从车窗洒进来,男生光着脚,脚趾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小巧可爱,仿佛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钱丰走进房间,看到的便是林皖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露出笑容,边拉下防晒窗纱边对林皖说:"阳光直射下不要看书,伤眼睛。"

"好啊。"林皖脆生生地回答,伴随着吃薯片的脆响。

对面的小男孩偷偷盯着薯片袋。钱丰递过去一包,小男孩看了一眼爸爸,飞快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火车到站,林皖背着小背包下车,钱丰背着大背包、拉着大行李箱跟在后面。

林皖一身轻松,坐电梯离开火车站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火车。

他现在又觉得坐火车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了,就像小时候坐火车一样开心。

出站口,一个中年男人朝他们挥手,招呼两人坐上商务车。

车子很快出发,居民楼和街道渐渐消失,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庄稼,林皖的心情也跟着熟悉的景色雀跃起来。

小村依山傍水,林皖爷爷奶奶就住在一栋带大院子的两层楼房里,二老七十多岁,听到车声迎了出来。

林皖甜甜地喊了爷爷奶奶。团聚完,奶奶看着车子那边直咂舌:"你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啊?"

林皖转身,看见钱丰和司机正往下搬东西——这才发现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钱丰拎着两个礼盒上前,礼貌地打招呼:"爷爷奶奶好,初次见面,我叫钱丰,是林皖的同学。"

爷爷精神矍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奶奶看着那些老年人补品,念叨:"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盒,太客气了。"

林皖在旁边看着,惭愧不已。他每次来都没带过礼盒,爸爸妈妈都是直接邮寄的,让他拎着行李出发就行。没想到钱丰想得这么周全。

幸好钱丰给他留了面子,笑着说:"这些都是我和林皖准备的,希望你们喜欢。"

众人热热闹闹把东西搬进屋,摆了好大一片:奶粉、牛奶、保健品、血压仪、茶叶、糕点、衣服、床上三件套,居然还有两瓶酒。爷爷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

饭菜是寻常菜式,但鸡鸭是自家养的,蔬菜是地里种的,再用大火猛炒,味道格外好。

吃过午饭,二老就赶着两人去休息。农村楼房不大,三个房间还有一个是杂物房,林皖和钱丰只能同住二楼后侧那间。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床褥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钱丰已经把两人的行李归拢好,衣服挂了起来。

"你先洗吧。"林皖受不了身上的粘腻,拿着衣服就去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回来,钱丰问他想睡哪张床。房间不大,两张床靠得很近。

林皖以前都睡窗边,可村子里的晚上黑得吓人,有几次半夜醒来,看着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恐怖片画面轮番上演,吓得他蒙着头熬到天亮。

于是他这次选了靠门的床:"村子里的晚上很黑,我不睡窗边。"

钱丰笑了笑:"好。"

钱丰洗完澡回来时,林皖正靠在床头给爸妈发消息,报完平安,他把手机放一边:"赶紧休息吧,下午要去田里干活了。"

下午,林皖带着钱丰往田里去。村子依山傍水,山清水秀,一路走来,林皖指着一条小溪说:"你看这里,我十岁以前常在这里捞鱼。"

钱丰想象着一个皮肤白皙的小屁孩拿着渔网捞鱼的样子,嘴角不觉噙笑。

"还有这里,我以前跟着村子里的小孩偷番薯烤着吃。"

林皖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童年趣事,钱丰跟在后面,仿佛看到一个小小少年走着走着,就长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果然,纯粹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的小孩。

过了桥,经过几亩地,到了目的地。林皖贼笑:"钱长工,如今你欠我林家百余两白银,只能以身抵债。你身无长物,被林家所俘,仅有一身健壮肥膘尚可入眼,只能做些收割稻谷的杂役。你可服气?"

钱丰看着他挤眉弄眼的小人得志样,心想原来在这给他摆一道呢。

不过他没生气,笑着跟着林皖一起演:"服气服气,小人服气。"

"不多的,就两亩地,我们两个人,很快就能搞定。"

今天只是熟悉活计,爷爷带着他们认设备、讲收割要求,让他们明天再正式开干。

吃过晚饭,村子里没什么娱乐活动,二老睡得也早,两人早早洗完澡回到房间。

"早点歇着,明天是很累的一天。"

"好。"

灯一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林皖白天睡得太多,这会儿毫无睡意,在床上滚来滚去,蓦然瞥见窗外黑影幢幢,不知道树上缀了什么东西,随风上下摇摆。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红衣女鬼在树上上吊,被风吹得来回晃……

这一联想就收不住了。他又瞥见那面全身镜,想起鬼故事说镜子不能对着门;还有床底,说鞋子不能摆得太整齐,会被鬼循着痕迹爬上床。

林皖很想看一眼自己的鞋子摆得正不正,越是联想越是害怕。

他轻轻叫了一声:"钱丰。"

没有回答。那边只有一个大鼓包——钱丰这两天睡得少,估计已经睡着了。

林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睡不着,便一点一点往钱丰那边挪,贴到一个大热源时,心终于定了下来。

然后便被一只大手整个人抱住,钱丰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睡不着吗?"

林皖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个年纪的男人还怕这些,实在贻笑大方。但他觉得钱丰不会笑他,于是坦白:"我想起了一些鬼故事,有点害怕。"

然后絮絮叨叨说起来:"我很小的时候,隔壁家有人走了,摆灵堂、办法事、吹唢呐,还有人哭丧。爷爷奶奶带我去吃席,回来的路上天很黑,我看到旁边的竹林里站着一位老人家,在对我笑。走过了我才想起来——那不是刚去世的老人吗?"

说到这里,他贴得更紧了。

"你看错了。"钱丰在他头顶说。

"还有一次,我和村子里的小孩一起看电影……"

林皖继续翻他的童年噩梦库存,钱丰静静听着。等他说完又一桩,钱丰已经彻底醒了,打断他:"别回忆了,越回忆越害怕。"

林皖叹气:"都怪我白天睡太多,现在没多少睡意。"

黑夜里,钱丰轻轻叹了口气。

林皖很少听到他叹气,新奇地问:"你怎么啦?"

钱丰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都怪你。"

林皖以为他被自己的乡村鬼故事吓倒了:"哈哈,你也被吓到啦?你一直住在大城市吧,乡村里可多瘆人的鬼故事了。"

钱丰说:"大城市也有鬼故事。我小时候,隔壁住着一家三口,男主人靠炒股发的家。后来亏了一大笔钱,连房子都要住不起了,他把妻子和孩子都杀了,把尸体扔下楼,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后来楼里总有邻居说,路过那间房,能听见女人和小孩的哭声……"

林皖听得发毛,赶紧打断:"你别说了。"

这下更睡不着了,他又往钱丰那边拱了拱,把错全推到他身上:"都怪你,我睡不着了,你要负责,给我说点催眠的事。"

钱丰低沉地笑了笑,林皖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这才惊觉自己贴得太近了。

他想退开一点,却被一双手紧紧抱住。钱丰低头,用低得近乎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我有办法让你睡个好觉。"

林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翻了过去,钱丰趁机伏在他身上。

"你、你要干什么?"林皖大惊失色,把双手抱在胸前,仿佛被登徒浪子轻薄的良家妇女。

钱丰轻轻说:“我不做什么的,就是帮帮你。”

林皖感觉耳朵烧了起来。他很想说不要,可上次愉快的记忆涌上心头,梗在喉咙里,怎么也拒绝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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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美人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