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下午回到学校的时候，警戒线已经全部撤掉，警车、救护车也早已开走。校园看上去恢复往日模样，几乎看不出上午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令人唏嘘的意外。
三人沿着校园阶梯往前走，走到楼道口，陈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伸手搓了搓手臂。
“刚刚我们走过再往前，靠近中庭那块，听说就是那个同学坠楼的位置。”
“完全看不出来。” 林皖看了一眼说，“消息靠谱吗？”
“千真万确。” 陈肥压低声音，“以后我们进出教学楼都得经过这附近，说实话，我心里毛毛的。”
被他这么一说，林皖心里也毛毛的，不由得摸了摸胳膊，后颈泛起一丝凉意：“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发怵。”
下午的课堂上，班主任进来教室，公布了一项大新闻——林皖拿到了大学保送资格。
班主任喜形于色，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容：“你们好好学习，争取也拿个青春的大结果。”
一瞬间林皖收到了诸多羡慕妒忌恨的眼光。
陈肥情绪复杂，由衷地为林皖高兴的同时，心里也十分酸溜溜，他摇着林皖的手臂，作被抛弃的哭诉状：“阿皖，你怎么能就这样扔下我不管啊？我们可是要做同甘共苦的高三学生的。”
林皖本人内心波澜不大，在他的预期之中，这本就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之前家里就和他说好，就算保送，依旧要正常来学校上课。
林皖便拍拍陈肥肩膀，说：“我会在学校里一直陪你奋战的。”
老师担心林皖提前保送会松懈，也怕影响班里其他备考同学的心态，便把他的座位调到最后一排，刚好就在钱丰的后一桌。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校。
林皖也弯腰收拾桌面，准备回家。
钱丰也站起身，看向后排的林皖：“我送你回去吧。”
林皖抬眼，满脸疑惑：“怎么突然要送我？不用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钱丰说：“今天才刚发生同学因为成绩想不开的事，下午你又拿到保送名额。我怕那个同学心里有怨气，会找上你。”
林皖上下打量他一番，哭笑不得：“子不语怪力乱神。钱丰，你好歹是新时代的青年，怎么还信这些。”
“我妈妈比较迷信，从小听她说得多，就留下这种念头。” 钱丰找了个借口，又补充一句，“就十天，我只送你十天，之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那要是真有那些东西，会不会连你也一并找上？” 林皖说，“我这不就连累你了。”
钱丰垂眉看着林皖，笑了笑：“哈哈。”
林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又看了一眼钱丰高大的身躯，心想道，好吧，鬼也怕恶人，就钱丰长得人高马大霸气侧漏看上去阳气就很足的样子，就算鬼真要找上门对付他，也得掂量掂量。
林皖说不过钱丰，最后两人并肩往校外走。
路过早上陈肥口中的坠楼地点，林皖不自觉地心里发毛。都怪陈肥大嘴巴。无知者无畏，要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大大方方走过去也就算了。
他偷偷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身形高大的钱丰，心底暗自宽慰，还好有这个人陪自己一起走。
林皖在图书馆借了一大堆书，有空就会翻阅医学相关的读物。
教室里老师在上课，都是老掉牙的知识。
林皖抬头，能看见钱丰认真听课的后脑勺。
钱丰最近上课认真了许多。
特别是在林皖再次明确拒绝钱丰后。
林皖回忆了一下，那是发生在前两周的事情了。
十四天就足够养成一个习惯，日子一天天过去，跳楼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可钱丰依旧每天照旧陪着他放学回家，早就超过当初说好的十天之约。
放学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热闹的小吃街。铁板豆腐、铁板土豆、钵仔糕、烧烤、寿司、炒酸奶……各色香气四处飘散。
林皖父母每个月都会固定给他零花钱，只不过最近他买了不少参考书，还在攒钱打算配置一台电脑，便一直克制住想吃小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上的小馋虫太明显，过往经过这些路边摊时瞧都不瞧一眼的钱丰，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顺手给他买一份小吃。
“不用。” 林皖次次都明确拒绝。
钱丰就找借口：“我一个人吃没意思，你陪我吃一点。”
林皖一边接过新鲜出炉的吃食，一边念叨：“下次可别再给我买了。”
可到了第二天，钱丰依旧照旧。
日子缓缓流淌，天上的月亮一次次由弯变圆，又由圆转缺。这天晚上，两人手里拎着刚买的锅盔走在路上。
“你看。” 林皖抬手指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
“嗯。” 钱丰望着月色，嘴角带着笑意，“月色确实很美。”
又走了一段路，不远处的路灯下，有许多小飞虫聚在一起飞。
“你看。” 林皖又指向路灯下，“好多小虫子。”
钱丰说：“虫子趋光，飞蛾扑火。”然后他笑意起，一双眼睛仿佛蓄满了一汪桃花春水般盈盈扫向林皖：“这和人很像，都爱追光。”
林皖以前听起女生们说什么一双眼睛看狗都深情，眼神能把人溺死的言论，都觉得女生们的脑回路清奇和难以理解。
但就钱丰刚刚看过来这一眼，他突然就理解了女生们的说辞。
林皖连忙转过脸，避开钱丰那双会杀人的桃花眼。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你这个是错误的说法，大部分夜行的昆虫是靠月光导航的，月亮很远，月光的光线是近似平行光的。而虫子飞行时，会保持身体和月光维持一个固定夹角，所以就能直线飞。但是路灯是近距离点光源，光线是放射状散开的，虫子还沿用月光的老办法，保持固定角度飞，结果就会不断盘旋，越飞越靠近光源，绕着灯转圈。所以路灯下很多飞虫的尸体，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正确的路，累极而亡。”
林皖瞟了钱丰一眼，继续道：“路灯是虚妄，月光才是正途。”
钱丰收敛了笑意，说：“这只是人们对虫子的解读，人非虫子，怎么能知道虫子的真实想法呢？”
清风徐来，轻松愉快的气氛终究是冷了下来。
又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林皖终于下定了决心。
“钱多多，我们到此为止吧。”
钱丰转头看向他。
林皖避开他的目光，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从最开始吸烟那件事，到现在，谢谢你帮过我这么多。”
他声音放轻：“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但是你的青春很宝贵，别浪费在我身上。”
钱丰陷入长长的沉默，过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好。”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不用谈报答。”
铃声响起，把林皖从回忆中抽离。
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座位，钱丰也收拾东西离开。
这天他也没有等待林皖，而是径自离开了教室。
林皖感觉心里有些莫名的空落落。
他收拾好东西下课，路过钱丰的座位时，突然瞥见摊在桌面上的试卷。
钱丰的成绩比起从前进步不少，不再是之前的个位数，已经能够拿到几十分。
林皖脑海里一件件过往如走马观花：钱丰帮他摆脱吸烟事件的处分、带他接触网络游戏、陪他回家、给他好吃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还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
林皖悄悄把那张试卷拿了过来。
当晚，林皖花了一整个晚上，把试卷上面每一道错题全部订正完毕，举一反三补充解题思路，清清楚楚标注出薄弱知识点。
第二天，他悄悄把试卷放回钱丰的课桌。
钱丰回到教室坐下，一眼就看见了试卷，动作顿了一瞬。
坐在后排的林皖，偷偷抬眼观察钱丰的神情，心里七上八下，好奇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可一直等到下课，钱丰既没有找他，也没有和他搭一句话，和平常没有两样。
下课之后，林皖经过钱丰座位，又看见桌面上放着另一张试卷。
他伸手拿起试卷，试卷底下压着一张手绘简图。
是一张高校分布图。
上面画了两个清晰的圆圈，一个圈住林皖保送录取的那所大学；另一个圈，圈住紧挨着它的一所工科二本院校。
两所学校地理位置挨得很近。
林皖盯着纸上两个圆圈看了许久，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
他把这张试卷收进自己的书包。
就这样，两人形成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天林皖悄悄拿走钱丰的试卷，帮他订正错题，针对性出题用来巩固薄弱点。
结合老师课堂讲授，再配上这些专项习题，按照林皖的估算，这套学习方法的互补效果会很不错。
钱丰本身不算愚钝，在这样的推进之下，成绩一点点稳步往上爬坡。
与此同时，林皖课桌抽屉里的零食开始变多。各式各样少见的巧克力、奶香浓郁的奶片、坚果，品类丰富。每一份零食都附带小小的便签：我妈寄过来的，说是低糖低油的健康零食。我不爱吃，你帮忙消灭掉。
林皖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又在亏欠钱丰，并不想要收下。但零食总是悄无声息就出现在抽屉，他推拒不掉。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皖闲来无事，就把零食的包装纸折成各式各样小物件：爱心、小船、纸鹤、星星。
等到临近高考，全班收拾整理课桌，林皖才发现，这些五颜六色折纸，几乎占满小半个抽屉。
他一度想直接全部丢掉，但摩挲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终究还是舍不得，便找了个小箱子把它们好好收起来。
整理一堆折纸杂物的时候，在抽屉最深处，他翻出来一封信。
信纸上是一幅手绘的画：少年半倚在抱枕上，四周散落薯片、巧克力一堆零食，戴着耳机，手里攥着游戏机，嘴巴叼一根棒棒糖，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简短字迹：愿你此生无忧。
看完这行字，林皖鼻尖莫名发酸，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差点就要掉眼泪。
他抬起头往前望去，钱丰就坐在前面座位，正埋着头认认真真刷习题。
他完全猜不到，钱丰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悄把这封信放在自己抽屉里。
林皖手里捏着这张画纸，本来想折成一颗爱心，比划了一下尺寸并不合适，最后，他把它认认真真折成了一只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