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补课教室,空气一如既往地清冷,弥漫着药材的苦味和羊皮纸的气息。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尤妮丝将最后一份关于“缓和剂”的十二种可能失误点及其魔药学原理的分析羊皮纸递给达芙妮·格林格拉斯。这份作业要求苛刻,需要查阅至少五本不同年代的权威典籍,并进行交叉论证。尤妮丝花了整整两个周末,泡在图书馆和蜘蛛尾巷的书房里,才勉强完成。
达芙妮接过羊皮纸,淡金色的马尾垂在肩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快速浏览着,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个论点上停顿,或是翻到背面查看引用的书目。她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像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
尤妮丝安静地站在操作台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她对自己的作业有一定信心——毕竟有汤姆不动声色的提点(“第七个失误点,关于月长石粉末的粒度影响,可以参考《古埃及炼金术残卷》的附录,虽然冷门,但逻辑严谨”),也有她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的苦功。但达芙妮的标准,向来比她自己的预期还要高出一截。
大约五分钟后,达芙妮放下了羊皮纸。她抬起眼,看向尤妮丝。那目光依旧是评估性的,但少了些最初的冷硬,多了一丝……姑且可以称之为“认可”的东西。
“可以了。”达芙妮简洁地说,将羊皮纸放在一旁,“论证清晰,引用得当,逻辑链条完整。虽然个别例证的选取略显保守,但作为一年级……不,二年级的基础理论分析,已经达到优良水平。”
尤妮丝悄悄松了口气。优良。从达芙妮嘴里说出来,几乎相当于斯内普的“良好”了。
“你的实际操作,”达芙妮话题一转,走向摆放着今晚材料的小桌,“上周的缩身药水,成色稳定,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上上周的遗忘药水,蒸馏步骤的节奏控制有进步。”她拿起一把银质小刀,指尖拂过刀刃,“手腕的稳定性,比起我们刚开始时,好了不少。”
她放下刀,转过身,正面看着尤妮丝。
“科尔,”达芙妮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们的约定,可以到此为止了。”
尤妮丝愣了一下。“……到此为止?”
“你付的‘鳞粉’价值,已经通过这段时间的辅导偿付完毕。”达芙妮逻辑清晰地阐述,“你的魔药基础理论和操作规范,已经达到了可以独立学习、不出大错的程度。继续每周占用时间进行基础巩固,对你我而言,效率都不高。”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不代表你的魔药已经‘优秀’。你依然缺乏某些……直觉性的精准,过于依赖步骤和理性推演。但这属于个人天赋和经验的范畴,不是我这种短期交易能解决的。”
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尤妮丝听懂了。达芙妮是在说:你出价,我提供服务。现在服务完成,交易结束。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很斯莱特林。
尤妮丝心里一时有些复杂。她确实不喜欢每周这个时间被固定占用,也不喜欢达芙妮那种严苛到近乎无情的监督。但不可否认,这段时间的高压训练,让她在面对斯内普的坩埚时,手抖的次数少了很多,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步骤也清晰了不少。
“我明白了。”尤妮丝点点头,认真地说,“谢谢你,格林格拉斯。这段时间……很有帮助。”
达芙妮几不可察地颔首。“公平交易而已。”她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动作一丝不苟,“如果你在未来遇到某个特别棘手的配方或理论难题,而我又恰好有空闲……可以商议新的交易。前提是,等价物值得我付出时间。”
她给出了一个未来可能再次合作的、基于纯粹价值的通道。
“好。”尤妮丝应下。
达芙妮将最后一件工具收进她的特制保温箱,扣上搭扣。她提起箱子,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魔力特质……很特别。”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用在魔药上,未必是优势,有时甚至是干扰。但在其他领域……或许不一样。好自为之。”
说完,她拉开门,墨绿色的袍角一闪,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教室里只剩下尤妮丝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药材苦味,以及一丝达芙妮身上那种冷淡的、类似冰雪松针的气息。
交易结束了。
尤妮丝走到操作台前,看着上面摆放整齐的、还未使用的材料。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几个月来,周二晚上第一次,她不需要紧绷神经,去应对那些精确到毫厘的要求和冰冷的点评。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轻松与淡淡失落的空虚感涌上来。
她成功了?至少,在魔药这门让她头疼的学科上,她暂时爬出了“可能挂科”的泥潭,站稳了脚跟。这是靠她自己的努力,和一场公平交易换来的。
但也结束了。一段明确、规律、充满压力却也让她有所收获的关系,画上了句号。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空荡荡的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慢慢地走着,手指习惯性地抚上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飘远。
“一段有用的插曲告终了。” 汤姆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那个斯莱特林女孩很实际。她看到了你的进步,也看到了继续投入的边际效益递减。结束得干脆利落。”
他的评价客观,甚至带着点欣赏。
“现在,你周二晚上空出来了。” 汤姆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人的磁性,“也许我们可以把时间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比如,深入研究你从笑话店带回来的那个黄铜盒子上的纹路?或者,尝试将你的‘温暖魔力’更系统地应用于一些古老的防护性符文?”
他总是知道如何用“更有价值”、“更深入”这样的词汇来吸引她。
尤妮丝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刚才厨房里弗雷德傻气的笑容和失败的布丁,想起达芙妮离开时那句“好自为之”。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岔路口,一边通往热闹的厨房和格兰芬多塔楼方向(虽然她不能去),另一边通往安静的图书馆和她自己的地下室。
手指上的戒指安静地等待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吧,汤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今晚……我想早点回去。小鼓包好像有点没精神,我想给它换个土。”
这是一个委婉的拒绝,一个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属于赫奇帕奇温暖角落的借口。
耳边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以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回应:
“当然。照顾好你的小植物很重要。我们……明天再开始。”
在他的“温柔”之下,那冰冷的、评估一切的意识,是否因为她这次没有立刻走向他指引的“更有价值”的道路,而悄然记录下了什么?
尤妮丝不知道。她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书,转身,走向通往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那条温暖、安稳、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地下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