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安早就习惯了流动的生活。
转学、留学、换城市。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每一段关系都像是带着期限的合约。小学、初中的同学散落在不同城市,高中的朋友各自奔向不同方向,偶尔在朋友圈里看见彼此的近况,却已经很难再真正参与对方的生活。
这些年,她唯一始终保持联系的人,只有小玉。
小玉出生在北陵市,俩人相隔的距离把友情压缩成了屏幕上的文字和语音。
严格来说,周敏安也不是锦州市的人。她和小玉都出生在北陵市,可她的童年并不在那里展开。父母忙于生意,很早便把她送到隔壁那座以教育闻名的城市读寄宿学校。她习惯了宿舍的走廊、借住在老师家里,也习惯了在新的环境里待下去。
高三前,她提出申请艺术专业。
于是当年上托福课的申学机构的老师推荐了林石所在的作品集机构。后来高三读到一半,疫情爆发。为了继续上林石的线下课程,她的父母干脆同意她一个人在锦州市租房生活,一直住到大学出国前。
周敏安与她家人的关系并不算特别亲密。
她有一个大她七岁的姐姐——周敏萱。
她们曾在锦州市短暂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姐姐刚回国工作。可共同生活的日子并不轻松,细碎的摩擦一点点积累,最终在某次争执里爆裂。恶语脱口而出,彼此都没有回头。自那之后,几乎不再联系。
如今周敏萱回到北陵市,进入家族企业,成为父母事业的继承者。其实她并不喜欢金融,但“应该继承家业”这句话,从小被反复讲述。她的人生路径看似稳定,却从未真正属于自己。
锦州市对周敏安来说,只是一处中转站。
但她仍在这里遇到了值得停留的人。
夏之禾,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他们之间没有刻意经营,却自然靠近。影像是他们最轻松的话题,不仅是电影,还有MV、广告、时尚短片。
他们会整晚拆解一支高奢广告的光影结构,讨论色彩如何与人物气质呼应;会反复分析某位美妆博主的视频节奏;也会在午后翻看千禧年的MTV,认真讨论那种已经过时却依旧迷人的视觉风格。
在锦州市那段时间里,夏之禾几乎成了她生活的固定部分。有时一周七天,他们会见上六天。吃饭、逛街、看展、看电影。流动的生活里,难得出现一个频率稳定的人。
那天下午,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周敏安提前到了。
推开门的瞬间,暖烘烘的咖啡香扑面而来,混着缓慢流淌的爵士乐。木质地板被踩出极轻的声响,吧台后的灯光收得很柔,不张扬,却把整个空间包裹得安静而体面。门口的木架上立着菜单,浅色羊皮纸封面,触感温润。
她随意翻了两页,没有多看。
“冰美式,谢谢。”
几分钟后,透明玻璃杯被轻轻放在她面前。冰块撞上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握住冰凉的杯身,抬起喝了一口。
苦。
喉咙里泛起细微的涩意,停留了一瞬。
她已经很久没喝咖啡了。自从申请大学的短片剪完后,她几乎戒掉了这种味道。可在那段时间里,冰美式几乎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刚认识林石时,她注意到他总端着一杯冰美式,不论冬天还是夏天。那时她不明白,觉得这种苦味近乎自虐。后来却不知不觉被影响。
上课时,手边开始放一杯冰美式;剪辑时,光标在时间线上来回跳动,咖啡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凌晨;困倦时,苦味像一把拧紧的钥匙,让思绪重新对焦。
现在再喝,竟有种近乎错觉的熟悉。
仿佛回到某个下午。林石坐在她对面,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水珠,正低声念她的剧本。
“在一间破败的福利院办公室里,灰尘浮动在昏黄的光线中。一名中年男子低着头翻阅文件。
桌上档案堆叠,纸张泛黄,边角磨损。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嗓音低沉沙哑。
‘你父亲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了。你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中年女人。
她神情平静,嘴角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我想要一个十六岁左右,戴眼镜的男孩。’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包□□,熟练地点燃。
火光一闪,烟雾缓慢扩散。
女人转过头,看向窗外。远处树影摇曳,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
林石读完,抬头看向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把自己写的东西读出来,感觉怎么样?”
他放下杯子,目光很专注。
“是不是更有画面感?”
周敏安点点头,继续说道:“目前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头我还在想怎么处理。大概率我会写这个女人去做身体检查,发现自己无法生育。然后他的家人劝她去领养一个,是非常传统的那种家庭。
后来有一天,她独自在家,目睹对面楼的家暴。
她看见那个瘦小、戴眼镜的男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像是看到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却又不敢真正面对。
现在女人母亲的眼睛上都还有淤痕。
所以,当男孩抬头看向她时,她第一反应是躲开。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逃离过去,可那一刻才发现,她只是换了种方式逃避。
后来,她带着一种‘拯救’的心态去了福利院。她想救那个孩子,也像是在救曾经的自己。”
说完,她抬头看向林石,等他的回应。
林石没有立刻说话。他托着下巴,目光略微游离,像是在拆解结构。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福利院这场戏写得很好,有留白。中年女人和男孩之间的关联也很巧妙,甚至可以说是精妙。”
他停了一下。
“但我担心的是开头。短片时间有限,你要怎么在几分钟内让观众理解她的背景?无法生育、家庭压力和童年创伤呢?这些信息如果处理不好,会显得堆砌。”
“确实……”周敏安轻轻蹙眉。
林石察觉到她的情绪,忽然换了话题。
“那我们聊聊别的吧。”他合上他的笔记本,
“这周看的《戏梦巴黎》,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转换让她愣了一下,但她还是很快接上。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的摄影。每一帧都像油画。”她想了想,“女主戴着黑色手套站在门口那一幕,神秘又疏离。”
“剧情呢?”
“也很有意思。三个电影迷的狂欢。”她耸耸肩,
“虽然关系有点奇怪……可能这就是文艺青年的世界吧。”
林石笑了。
“那你呢?你觉得你是文艺青年吗?”
她停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
“我应该不是吧。”
“文艺青年……”她轻轻念了一句,回忆起当时的对话,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
“周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看到夏之禾站在她面前,正一脸歉意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周敏安晃了晃神,冲他笑了一下,“没事,我也才刚到。”
夏之禾很快坐到了周敏安对面的位置上。
自从认识夏之禾以来,周敏安已经无数次听他描绘过他对加州生活的期待。阳光、海滩、自由、电影工业,还有无限的创作可能性。每次聊到这个话题,夏之禾的眼里都会闪烁着兴奋的光,就像在憧憬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周敏安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梦想本来就值得反复提及,更何况,夏之禾不仅仅是幻想,他一直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着。
夏之禾点了一小块蛋糕,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顺手递了一把叉子给周敏安。
“周周,那你之前在加州的时候,每周末放假都去干嘛?”
“嗯……”周敏安想了想,“我一般每周四晚上就会先把周末的行李收拾好,这样等到周五放学回家,就能直接打车去尔湾或者洛杉矶过周末。”
“住哪里?你住朋友家吗?”
“不,洛杉矶很多Airbnb?都很好看,我喜欢住那种有设计感的房子。”她顿了顿,“尔湾的话,酒店会便宜一点,所以一般住酒店。”
夏之禾一边吃蛋糕,一边问:“你有驾照吗?打车的话不会很贵吗?你不是说你学校在洛杉矶东边?”
“对,我在Riverside?上学,所以确实偏东一点。”她点点头,“打车是贵,但如果提前约代叫的话,会便宜一点。”
“噢……那你都是一个人去的吗?”他抬起头,语气带了点担忧,周敏安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也停滞了几秒。
“不会不安全吗?”
“没有,”她缓缓开口,“我和……我‘朋友’一起去的。”
夏之禾一愣,随后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男......朋友?”
周敏安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夏之禾瞬间瞪大了些眼睛,嘴角露出揶揄的笑:
“是什么人啊?你居然有男朋友,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嗯......”周敏安无奈地说道,“也没什么好讲的。”
“讲讲呗!”他来了兴致,整个人都前倾了一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高中同学吗?还是你出国前就认识了?”
周敏安没急着回答,而是低头戳了戳蛋糕的表面,眼神渐渐游离,思绪被拉回到一年多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