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如霜如霰,映这方小小的道观庭院一片澄明。石阶、竹影、枯枝,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梅璩温了些许薄酒,凭栏独望。
酒温入口,心冷身消。
他只披着的粗布道衣,身形比前些日子更清减了几分,却难掩骨相清绝。
晚风穿堂,暗香浮动。
他身上的衣袂又大了些,随风而动,飘飘然如满,红尘俗缘已断,此身此心,本该是干干净净的——可总有些什么,沉在心底最暗处,拂不去,化不开。
“…”
他低声喃喃,只看到一片晦暗。
“他……还好吗?”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袭来,猝不及防。
梅璩被引的“哐当”一声,酒壶滑落,酒液蜿蜓在无声的石阶上,被月光映的冷冷的,如同落泪。
他怔怔看着,没有去拾。
那人临行前,己是帝王的赵昕特地为他提前了上林秋猎。梅璩还记得清楚,林振一身绛色缎面锦纹华服,白马红衣,于万众瞩目中挽弓搭箭,身姿挺拔,彼时他被天子赏识,已是帝王钦点的未来将星,是所有人眼中大靖未来二十年的靖北大都护,国之柱石。
恰好,又生的一派风流,惹眼的很!
尽管只在赵昕坐驾后半步护卫天子。
但天子仪仗行过御街时,一路上的瓜果鲜花,锦帕香袋也几乎要将他淹没。
若不是顾及天子仪仗,怕不是早就被京城各家大族给捉婿了去。
现在想想,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梅璩缓缓闭了闭眼。
他应是好的吧。
梅璩不由的想笑,他已是大半个红尘方外人,三年之期一到,他便与这方寸红尘再无瓜葛——他究竟放不下什么?
他这双手,沾过算计,沾过无辜者的血。
青灯黄卷,了此残生,才是他该走的路。他的一生,合该在经文与忏悔中慢慢枯槁。
他教他,不就是为了让他成为日后搅动风云之人,支撑林家门楣,好向奉先师兄赎罪吗?
“这样,就很好了…”
恍惚间,梅璩只觉腰间倏地传来幻痛,冰冷沉重的锁链仿佛再次箍紧——沉溺幽牢的三年,血腥混着铁锈的味道似乎再次充斥了鼻腔。
然而,那时心口的窒闷与寒凉,却总能因身畔少年紧蹙眉头、苦思“纵横捭阖”时那份专注而稍得慰藉。
林继晦……
不,彼时的他,还是那个名叫林振、初入世途的野小子,是个闯入他绝境生命里的、带着一身草莽热气与赤诚的意外。
诏狱相处的那几日,其中的一日,也就是在这样清辉遍洒的夜晚,梅璩的目光落在他睡着后仍微蹙的眉间,思绪飘回了更久远、更温暖的时光——他十四岁的生辰宴。
那夜的梅府,灯火辉煌,笑语喧阗,是真正的四海升平,岁月静好。
而他还是那个姝陵梅氏灼目的小公子。
甫入京都,便以其绝艳才情压得满堂华彩尽黯然,京都仕人皆失色,被王上钦点入宫侍学,收为学生。
一斌,京城皆传抄。
一诗,天下皆唱和。
梅氏六郎之才引得芹宫哗然,有不服者向他发起清谈论道,他辩的满座学子尽俯首。
天下皆惊。
那年,离他十四岁生辰,才不到一月。
————
到了他十四岁生辰夜时,庭院里花香袭人,廊下悬着精巧的琉璃宫灯,将精心布置的席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仆役穿梭如织,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美酒的醇香和脂粉的甜香。
他被簇拥在主位旁,身着簇新的华彩锦袍,玉冠绾发,眉眼精致如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贵。
梅琮正含笑与身旁的赵昕低语,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忍不住轻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梅瑄本人正细致的给梅钰挑去鱼肉上的小刺,但神色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钰神色有些疲惫——她小腹隆起,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姐姐身边,用筷子夹起莹白的鱼肉送入口中。她吃的开心,时不时低声与梅瑄说几句私房话,两位姐姐看着他,露出温和的笑意。
将军们不是都坐在一起的。
梅珏、何珉、以及魏嘉几人围在一处,低声谈论着什么。其手指蘸酒在桌案上比划,时而争论时而抚掌,显然是在交流兵法心得或边关见闻。
而梅珩最是活跃,正端着酒杯,与他的刎颈之交林吞大声谈笑。
林吞为人豪爽,正拉着姚召喝酒,姚召本来心事重重,但几杯美酒下肚,也放下了心上的事。两人勾肩搭背,加入梅珏、何珉等人讨论兵法去了。几位将军聚在一块,加上几位又喝了酒,偶尔争论的上头了,更是声如洪钟。
长嫂陆研与三嫂黎神爱在一起讨论些家中的内务调度,陆研时不时会看他一眼,让仆人为他做了好些精巧的吃食。而黎神爱会时不时抽身低声提醒他慢些吃。
许愫不知什么时候挤在梅珩和林吞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上一两句俏皮话,引得众人哄笑。
哲帝此刻卸下了朝堂的威严,神情是难得的温和放松,含笑看着这满堂热闹——怀中是尚三岁的赵徽。
他偶尔与身旁侍立的宫人低声吩咐一句,显是对这融洽氛围极为满意。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庭院上空适时炸开璀璨的烟花,火树银花,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带着纯粹喜悦的笑脸。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在大人腿边穿梭。
“小六,可想好将来要做什么?”太子赵昕笑着举杯,朗声问道,带着几分打趣。
梅璩还未答话,顾询就抢着说:“他呀,定是要做个名满天下的才子,继续压得京都仕人尽失色!”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梅璩脸上飞红,瞪了顾询一眼。
梅珩拍着梅璩的肩膀,豪气干云:“才子有什么趣?小六,跟三哥去游历天下,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岂不痛快?”
梅琮温和地摇头:“三弟莫要带坏小六。问熹天资聪颖,当为朝廷栋梁,辅佐明君才是正途。”
语罢,他看向上首的哲帝和太子,态度恭敬。
梅瑄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梅钰嘀咕:“我看小六做什么都好,只要开心。是吧,五妹?”
梅钰温柔点头,这时她又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腹肉放到她碗中。
“知道你爱吃这个,再吃一点,你清减的太厉害了。”
就在这融融恰恰之际,喝得满面醺然的林吞,大手用力拍着梅珩的肩膀,嗓门震得近处的杯盏都似在轻颤:“珩弟!哈哈!今日高兴!你是不知我那孽障……哈哈!如今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他小时……嘿!”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喷着酒气大笑:“也不知是听岔了什么浑话,竟学人‘行侠仗义’,说是什么小霸王!追撵人家小娘子,生生把人吓哭了,还嚷着是‘替天行道’,结果被司寇府的吏卒当街给捉了去!哈哈哈!他阿母气得抄起荆条就撵,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嗷嗷叫着满院子窜!活脱脱一个被点了尾巴的炮仗,崩得到处都是!那叫一个……噗哈哈哈!满地找牙……不是,满地找裤子!哎哟喂,老子笑得肚子疼!”
这粗犷又生动的描述瞬间引爆了全场的笑声。
梅珩抚掌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打翻酒杯;顾询伏着桌子,肩膀一耸一耸;魏嘉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似在说——义父又揭弟弟老底了;哲帝忍不住莞尔,又似无奈;他怀中的赵徽见祖父笑了,也咯咯咯的笑起来;何夫人以袖掩唇,也忍不住直笑;何珉借着笑,忍不住偷偷的向一个地方看了一眼;梅瑄和梅钰笑得花枝乱颤,梅瑄将妹子抱在怀中,两人就这样互相扶着,直不起身子来;姚召笑的酒杯翻倒,酒液淌了一地;梅琮虽然保持着世家公子的礼仪,但他手指紧握,另一只抓着桌角,显然是忍得辛苦;他身旁的赵昕更是笑得半个身子压在梅琮的背上;陆研抱着黎神爱,唇角也忍不住勾起;黎神爱在陆研的怀里笑的直打滚;许愫笑的杯中的酒晃了一地;许菡坐在哲帝身侧下方,抱着梅钰的长子姚泓,借着拍哄姚泓的机会,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梅璩坐在热闹的中心,握着漆杯的指尖微微发颤,清亮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他心底不自觉地勾勒出那滑稽场景——一个四五岁的顽童被怒发冲冠的娘亲提着荆条追撵,在庭院中抱头鼠窜哭嚎震天……
何其壮观。
林吞醉眼朦胧,似乎注意到了安静坐在一旁、笑得格外好看的梅家小公子,朝他招手:“小师弟!来来来!别光听老子说,你也说说,你家可有这么皮的?哦对,你是家中老小是吧?啧,一看就是玉做的娃娃,省心!不像我家那个混世魔王!”
众人的目光都带着笑意汇聚到梅璩身上。
梅璩只得起身,礼貌地微笑回应:“奉先师兄说笑了。令郎……想必是活泼好动,赤子心性。”
“那小子啊!”林吞笑着又拍了下梅珩,然后指向梅璩。
“更离奇的还在后头!珩弟,你还记得不?前两年,这小子不知犯了什么浑,竟死活要跟你走,说要学做大侠!在你跟前哭天抢地,抱着腿不撒手:‘大侠!收我为徒吧!我要行侠仗义!’”
梅珩也笑着点头,带着点促狭道:“记得记得!小振子那会儿才多大?抱得那叫一个紧,说什么‘大侠收我为徒吧!我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裤腿!”
席间又是一阵哄笑。
梅璩心中微动,带着好奇看向自己那位带着三嫂游历四方,总是不着家的三哥。
梅珩似乎也陷入了回忆,继续道:“我当时有要务在身,哪能真带个半大孩子?就随口哄他说——‘小振子啊,想跟我们走?那可不行,我这本事只教自家人!’”
“你猜他如何?”林吞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连哲帝都挑眉看了过来。
“这小子竟当真了!转头便跑去寻他阿母——‘阿母,阿母!怎样才能成为大侠自家人?’他那阿母也是位妙人,想必被缠得无法,竟逗他道,‘那也简单。待你长大成人,立下一番功业,再尚姝陵梅氏,为人臣之极。届时,梅大侠就是你妻族兄长,岂不就成自家人了?到时传你本事,名正言顺!’”
“噗——”梅璩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法子……委实别开生面又荒诞不经。
席间众人也被这神转折逗得前仰后合,连最端庄的梅琮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连带着他肩上的赵昕颤动的更历害了些。
林吞笑得抹泪:“当夜!就当天夜里!这小子蹬蹬蹬跑到我跟前,小胸脯拍得邦邦响,嚷道——‘阿父!儿子思定了!将来定要做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尚那姝陵梅氏最美的女君为妻!如此,我便是梅大侠的自家人了!他便得教我本事了!’哎哟!可把老子高兴坏了!我当时只觉得这小子榆木脑袋终于开窍!晓得为官做宰、娶妇成家之道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淋漓,举起酒杯,“来来来,阿珩!小师弟!诸位!请!待这小子真个尚到你家的女君时,为兄必备下十里红妆,厚礼亲迎!你我痛饮千觞!不醉不归!”
那时的梅璩在满堂温暖明亮的灯火和欢声笑语中,举着盛满琥珀色美酒的漆杯,望着眼前醉态可掬、满心欢喜幻想着未来儿媳的林吞,只觉此事无比荒诞又趣致,是这热闹生辰宴上最生动的一抹色彩。
他唇角弯起清浅愉悦的弧度,执礼温雅回应:“奉先师兄雅意,璩心领。若真有此日,定当静候佳音。”
心中却莞尔——这位未曾谋面的林家少君,志向倒是别具一格。
————
何曾想?
梅璩的目光从回忆中那杯盏的倒影里抬起,落在眼前道观冰冷石阶上倾泻的月光。
何曾想啊……
一丝极淡、却裹挟着宿命荒诞与人世隐秘甘涩的弧度,轻轻牵动梅璩的唇角。
他端起温热的酒盏,浅浅啜饮。
清冽的液体滑入喉中,试图压下去那抹欲逸未逸的低徊与刻骨思念……
他俯身,从身旁的火盆边拿起一叠纸钱,轻轻投入将熄的余烬中……
火舌温柔地舔舐着纸钱,跳跃的火光里,恍惚又映出了那晚璀璨的烟花、满堂的笑语、兄姐的笑颜,及林吞豪迈的许诺……
月光如水,静默流淌,道观清寒,与记忆中那晚的温暖喧嚣隔着血与火的深渊。
命运之诡谲,向来如此。
————
纸钱化为灰烬,袅袅青烟升腾,融入清冷的月光。
“玄明,你尘缘未了,心魔未除。”
梅璩并未回头,只是望着那缕青烟:“师父…”
云栖步履无声,行至他身侧,目光扫过石阶上倾泻的酒痕与灰烬。
终是不忍心责怪他。
“玄明,你在此清修已有两载之久,但为师看的出来,你眉间郁结未散,反见深重。”
“强行压制,犹如抱薪救火,你在红尘之中牵绊尚深,恩怨未消,情孽未还,故心不静。”
梅璩沉默。
他艰难开口道——“弟子来时,已是决意辞别红尘,孑然一生,更无心动,何来情孽?”
话音未落,心口却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绞,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呼吸骤然窒住,喉间血腥一片。
梅璩眼前猛地闪过破碎的画面——是那人离京前夜,风很大,吹得廊下灯火明灭不定。
一身戎装的林振站在阶下,仰头望着他,眼底映着跳动的光,还有深得让他几乎不敢直视的执拗。
“先生。”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三年。陛下允我三年靖北,整肃边务。三年后,我回京。”
林振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永生不忘。
“到时候……你会来吗?”
他没有回答。
可林振却像是从他紧闭的唇线与低垂的眼睫间,读懂了什么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带着一种笃定。
“无妨。”
他听见他说,然后看见他转身,大步走入沉沉的晦色。风送来他最后的低语,散在夜里,却如烙印般烫在心上,犹如亲吻——“先生,等我。”
“唔……”
回忆混着痛,让梅璩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左胸,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衣料之下那颗心脏正在疯狂颤动,唇色也在瞬间褪去血色。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用疼痛逼迫自己从那几乎令人眩晕的回忆与心悸中抽离。
他勉力稳住声线:“弟子……孑然一身,无爱无欲。方才……许是旧疾偶发,与……与他事无关。”
他顿了顿,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
“更何况……师父,您是知道的。弟子年幼时,您便为弟子批过命。要么自幼出家,不染红尘;要么韬光养晦,绝迹仕途。否则……必因一道极重之情关,牵动性命,一世跌宕,病厄缠身,与家中隐疾相合,恐致……早夭之祸,九死一生。”
那段关乎生死的预言,自他懂事起便如悬顶之剑。
也正因此,家中当年才选了那条折中之策——将他送至云栖师父座下,在观中静修至十三岁,以道法温养心脉,暂避尘嚣。
离观时,师父的告诫言犹在耳:“二十六岁前,不可动心动情,不可爱欲染身。如此,此关或可安然渡过。”
这些年,他谨记此言,如履薄冰。
即便后来身不由己卷入朝堂风波,即便与那人朝夕相对、恩怨纠葛,他也始终将心门死死锁住,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以为他做到了。
“弟子……一直谨遵师父与命运的约定,从未……从未敢真正动情。如今三年孝期将满,弟子只求彻底了断尘缘,常伴青灯。此心……应是干净的。”
云栖静静听他说完,目光落在他仍按在心口、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又移到他强作镇定却难掩痛楚与仓惶的脸上。云栖的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片了然与淡淡的悲悯。
他只从袖中取出三枚磨损得温润的古旧铜钱,置于掌心,却未掷下,只是静静看着。
“你初来时,为师便为你起过一卦。卦象晦明交错,显示你红尘之中牵绊极深,恩怨重重,尤有一道极重的情关横亘命途,未曾勘破,亦未曾偿还。”
“玄明,”云栖目光沉沉,“爱恨欲仇乃人之常情,心动神驰不假,心疾突发,有时亦是心绪牵引,魂魄呼应。切勿骗己。”
“你已动情了,不是么?”
“弟子……”
他想反驳,想再次否认,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闪过那人带笑的眼、执拗的神情、夜风中的低语,还有这三年来无数个清冷月夜下,心底那无法抑制的、细微却清晰的抽痛与思念……
“不……”他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不知是在否认,还是绝望的承认。身体晃了一下,心口的痛楚再次清晰传来,伴随着阵阵冰冷的眩晕。
是了,这便是预言中的“病厄缠身”。
这便是“早夭之祸”的征兆么?因为他动了情,破了戒,所以惩罚便要来了?
云栖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缓缓将铜钱收回袖中。
“此关不过,此债不还,你的心便永远系在俗世纷扰之上,难以真正沉静,更谈不上出世修行。纵使在此诵经千遍,闭关百年,也不过是形似而神离,终有一日,心魔与旧疾一同反噬,便是油尽灯枯之局。”
“京城,”云栖缓缓道,“是你尘缘纠葛最深之地,亦是心魔所起之处。你避居于此,不过是隔靴搔痒。要斩,便需回到那漩涡中心,直面根源,了断因果。否则,纵使在此枯坐百年,亦难证清净。”
回到……京城?
梅璩指尖微微一颤。那地方承载了太多:家族的煊赫与倾覆,师友的深情与背叛,宫廷的倾轧与血腥,还有……与那人之间,斩不断、理还乱,掺杂着算计、救赎、亏欠与炽烈情感的万千纠葛。
“弟子……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声音很低,散在风里。
“不是面对他人,是面对你自己的心。”
云栖目光澄澈,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障,“去看,去听,去经历。该还的还,该了的了。待你看清那一切繁华倾轧、爱憎痴缠,不过镜花水月;待你明白,你执着不放的,是旧日幻影,还是本当承担之责……去留取舍,方有答案。”
云栖将一枚木牌放入他掌心,触手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
“若决意回去,不必再来辞行。若事了,心空,山门依旧在此。”
……
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只剩月光与灰烬。
梅璩握紧那枚木牌,良久。
逃避,果然是最无用的。
师父说得对,心魔因京城而起,也需在那里终结。无论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往,还是为了……给那份无法言说、亦不该存在的牵挂,一个真正的了结。
他看向北方。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也好。
便回去,把这最后的尘缘,亲手斩断。
月光下,他缓缓站起身,布衣拂过冰冷石阶。庭院寂寂,唯有风过竹梢,如一声悠长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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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情孽(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