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何梦章·真真

指针转动着来到夜里十二点,电脑屏幕上的今日输入字数统计在一瞬间归零,梦章揉了揉眼,面前是刚刚写完20%的云城攻略文档。

这一年夏日尾声,她们终于有时间结伴同行,问及要去哪里,存真说都行。

“那去看海?”

——不要,海边好热,又晒,擦了防晒霜都要一天黑一个度,大半年养不回来。

“或者往北走?”

——北边有什么好玩的?人工景点大同小异,不是公园就是动物园,北城又不是没有。

“我们去云城吧。”

这遥远的,两年前的约定再次被提及,梦章按灭手机,静静等待着存真的审判。

她是否会记得?还是早就忘记了。

和云城一样随意的约定这些年里数不胜数,此刻拮据的不再是零用钱,而是无论如何挤压海绵也挤不出的时间,于是那些象征自由的远方再次被寄托到遥远的以后。

——“哇,我们什么时候去爬火山。”

——“这个酒店好漂亮,还有小浣熊,想去!”

——“西北大环线好爽啊,干脆睡在车里好了,白天开车晚上露营。”

关于云城的最后一条“突发奇想”,源于近来流行的解压视频,上个月存真发来一张照片,图片上是一朵名叫黑魔女的红色蘑菇。

“我们什么时候能去采蘑菇啊。”

“好,什么时候呢?”

梦章只需回复这句话,对话便会就此终止。

萌萌曾替存真解释过:“哎呀,真真就是那么一说,如果此时此刻,两个人刚好有时间,那就走,如果没有,她也规划不了,你让她答应一年后几年后的事情,那是要她命呢。”

存真狠狠点头:“对对对,知我者,萌萌也。”

梦章慢慢懂得了,存真的话并不能当真,那些时不时发来的旅行视频只是某个无聊瞬间她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一点四亿平方公里,一百九十七个国家,工位以外的地方,她统统感兴趣。

玩笑话是不作数的。

那云城呢?云城不一样,云城是她们说好的。

“云城?也不是不行。”

屏幕亮起,梦章低头看,很快是第二句:“你想去吗?”

梦章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远方的风景和眼前的风景有什么区别呢,她去哪儿,取决于存真去哪儿,旅行最重要的,是一起出发的人。

“嗯,想去。”

“好。”存真很快回,“那你做攻略,我跟你走。”

出发前一周,存真收到一份详尽的云城文档,表格从左到右列着时间、内容、交通方式、预计花销,每日表格用颜色作了区分,还标注了当天天气情况和穿搭建议,附赠一张简易手绘路线图。

这些年,存真时常会提起云城。

想泡温泉,什么是硫磺温泉?原始雨林是山吗?云城的山里有秋千哎,这么高,怎么挂上去的?你看这个寺庙,凭什么同样的手串北城要卖三百八,云城只要六十!柳安街的市集好好玩啊,据说好多艺术家在那边摆摊,我喜欢的博主也去了,你看这个,你看。

梦章全部长按,收入收藏夹,一样一样记下。

“天啊。”存真看着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发来一连串哭泣抱大腿的表情包。

梦章盯着手机,她在等那句熟悉的——梦章,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但是没有,存真只是说:“梦章,你才是天选上班牛马,求你——替我上班!”

梦章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暗灭手机,没有回复。

九天假期,想把收藏夹的内容全部走完,要辗转好几个城市,第一日落地省会坐高铁中转,去宝市泡温泉,宝市的寺庙并不是存真发给她的那个,但那串北城售价昂贵的手串是各大寺庙通货,不难买到。

去原始雨林要翻一座山,九月正值雨季,为防虫蛇雨水,最好穿雨靴,上山前先在山脚农家租登山杖,清早出发,饭点刚好可以爬到餐厅,午饭是存真感兴趣的过手米线。

原本第四天一早就该动身去常余,但这日刚好赶上半月一次的柳安街市集,梦章在存真发给她的视频里看到过,市集上附近居民会卖当地新鲜奶制品,有一家酸奶会是存真喜欢的。

之后在常余中转一日,出发去茫城,那座靠近边境的阳光小城路边种满了椰子树,她们可以租一辆小电车走街串巷,她想抱紧存真,看她的头发被日光晒得发亮,她想问她:“你说椰子会掉下来吗?”

存真会答:“不会啊。”

“万一呢。”

“那多好,捡起来吃掉呗,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这九天,是梦章自编自导的一场梦,她事无巨细地填满了每一个缝隙,试图让她们在云城的每分每秒都成为难以忘怀的回忆。

如何规划路线才能串联起全部景点?如何选择酒店才能最大程度节约时间?甚至如何吃饭才能保证每一顿都能尝到不同的食物......

设想、调整、她在文档里讲述自己的期待和贪婪,在无数个总算结束课程回到宿舍的深夜时分。

直到出发前的第四天。

出发在即,梦章又一次细化文档,预约几座城市之间的出行车票,和存真确认时间时,聊天页面忽然闪烁了三次“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怎么了?”

“梦章。”

存真发来这两个字,只有这两个字,于是那些不好的预感骤然加重。

过了片刻,屏幕上才出现下一句话:“有点事,不太好说。”

不安的叫嚣变成绝望的无奈,梦章追问:“什么事?”

得到一句不清不楚的回复:“算了,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下一秒,梦章直接拨通电话,被挂断就重新打,又被挂断就继续打,累计多日的满怀期待此刻变成滔天愤怒,她近乎机械的、执拗的、不依不饶的一遍一遍拨通着存真的电话。

电话却始终没有接通,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消息:“稍等,在开会。”

梦章的消息紧随其后:“什么时候结束?”

这哪里说得准,存真也不知道。

“我要订车了,你那边什么事。”

等了好一会儿,存真才说:“要不你先等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不了的话,票能退吗?”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梦章反而平静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已经不想再追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她回答:“能退。”

存真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临时拉了个会,销售说可能要加项目。”

“太离谱了,这场竞标我们原本是给关系户陪跑的,结果听说关系户好像资金链断了。”

“爆出来他们前年的回款都没清干净,一直接新活填旧账。”

“太烦了,对天祈祷别找我,我请假审批都走一半了,我就说广告业要完。”

......

梦章平静地看着这些跳跃的消息,这不是存真的错,她也不想她也不愿她也......没办法。

存真抱怨着不管人死活的销售和装大尾巴狼的领导,讲到最后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职业发展,整个广告业都是个摇摇欲坠的烂摊子,赶紧跑路才是上上策......

梦章知道她应该安慰,附和、同仇敌忾、像存真的同事会做的那样,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然后回复:“好,没事,车票能退。”

这一整日,梦章照常进行着海城的生活,她合上电脑,换掉家居服,从里到外给宿舍做了遍大扫除。

厨房、卫生间、客厅,每寸地板都被抹布擦拭了三次,一直没有清理的灯罩全部冲洗干净,窗帘沙发罩被拆除,统统扔进洗衣机。

赵昕回到家,看着光洁如新的纱窗和几乎透明的玻璃,害怕得小声问:“何老师,你没事吧。”

梦章笑着摇摇头:“没事啊,我去吃饭。”

她下楼,来到小区里的社区餐厅,赵昕常来这里吃盖饭,梦章吃过一次,觉得油大,便再也没来。

午后无人,老板懒洋洋地从前台翻出一张菜单,梦章看了看,把标注招牌的四份饭全点了一遍。

老板醒了醒神:“带走啊?”

“在这吃。”

“你一个人吃四份饭?”

“嗯。”梦章扫码付钱,“饿了。”

早起到现在一直没吃饭,刚刚拆除沙发套时忽然低血糖,头晕了好一会儿。

饭菜做好,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梦章喝了两口赠送的绿豆汤,忽然有些饱了。

饿过劲了,就不饿了。

这个时间,同组组员应该还在实验室,她把饭菜打包好送去学校,说是顺路路过。

组员们在实验室熬了一天,看见吃的猛虎扑食,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哀嚎着吐槽。数据怎么对都对不上,一轮二轮三轮每一轮的结果都千奇百怪,这实验室是不是闹鬼啊!

梦章坐在一旁听,忽然想起学姐劝她的话:“或许要靠一点玄学吧。”

一群人笑开来:“何老师,你还信这个啊。”

算不上信,只是有时实在没办法了,她小声解释着,下一秒忽然头晕,整个人从椅子上倒下去,后背撞到台面拐角,蹭破一大片皮。

组员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每一个都在问:“何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梦章就着近旁的手喝了一口水,只是低血糖,什么事都没有。

她看向窗外的夏日,太阳要落山了。

稀薄的光线照亮实验室的蓝色窗帘,或许所有教室的窗帘都是相同的款式,无论是苏城还是海城。

这一日彻底落下帷幕,天空变成黑色时,梦章发去消息:“还去吗?”

云城,我们。

如果存真有事,她也可以自己去,她无所谓的,她也想去云城,不是非要拉着存真。

存真很快回复:“啊!我忘了和你说了,去去去,我死都不接这个活,塞给别的组了。”

“好。”

梦章哑然失笑,好。

后背的擦伤并不严重,只是破皮,没有见血,然而平躺仍旧不舒服,翻身时被牵扯,半夜总会惊醒。

直到出发那日伤口仍旧隐隐作痛,飞机颠簸,她靠在玻璃窗上看飞机升上万米高空,窗外的灰蒙天色一点一点被洗涤干净,靠近云城时,变成明媚的蓝。

梦章拍下厚重的云层发给存真,此时此刻,存真还在飞机上,回复半小时后才传来:“我到了,你在哪?”

梦章在行李提取处等她,存真出现时,脖子上挂着显眼的颈枕。

“一上飞机我就睡死过去了。”她打了个哈欠,“好困,待会上高铁继续睡。”

梦章看向外面的天,云城的天似乎比海城低一些,云离她们很近。

“这里天气好好。”

“哇,太阳好大。”存真抬头看,忙从包里翻出墨镜扣在脸上,“你涂防晒霜了吗?”

说着,她又翻出一小只防晒霜挤到梦章手背:“来,擦一点,高原紫外线可强了。”

去往宝市的高铁上,存真全程昏睡着,她出差经验丰富,包里装着一整套补觉装备,眼罩耳塞一应俱全,拉紧颈枕抽绳,几秒钟就能去见周公。

有颈枕,自然不需要梦章,梦章不必全程端坐等存真来靠她的肩膀,车子靠站时,存真总算醒来,梦章问:“昨天加班了吗?”

“啊?没啊。”存真揉揉眼,“我就是一上车就犯困,习惯了。”

白日睡了一天,晚上反而睡不着,夜半十二点,梦章起床上厕所,见存真的手机仍旧亮着。

“还不睡?”

“嗯......不困。”存真暗灭手机,“在北城这个点还没睡呢,今天又睡了一路,这会儿不困了。”

那为什么白天要睡一路呢?梦章抿了抿嘴,如果不困,自己要不要陪她聊会儿天,她们许久没见了,许久没有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好好聊过天了。

存真却伸手拉好被子:“没事,你快睡吧,我也睡了。”

梦章闭上眼,背过身,过了一会儿,另一侧的光亮又亮起来,她在微弱的光线中看见墙上涂抹着一片沉默的影子。

第二日的闹钟定在早上八点,手机一响,存真自动开始往被子里钻,梦章掀开被子一角:“八点了。”

“嗯......”存真含糊着回应一声,足足过了半分钟才问:“我们今天去哪儿?”

“先去逛古塔,古塔挨着菜场,可以去吃百香果米线,逛完大概两个小时,结束后去西景村泡温泉,那边是硫磺温泉......”

梦章的声音,存真能听到,但是听不清。梦章细细讲着今天的行程,于是存真在梦里起床,洗漱,跟随她出门坐车,先去这里再去那里,回过神时手里仍旧攥着一角被子。

她昨晚两点才睡着,实在太困,被子之外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存真费力挪出半个脑袋,听见梦章问:“你没看我发给你的行程表吗?”

存真连忙睁开眼,撑着力气坐起来:“哎呀,没有,你办事我还不放心吗?百香果米线是吧,走,我们去吃!”

她跳下床飞速蹬上拖鞋,冲到卫生间洗漱,而后关好门一屁股坐到马桶上,短暂甩掉的困意卷土重来。

今晚一定早睡,存真第N次和自己发誓,一定!

第二日,她仍旧起不来床。

搬家后,通勤时间缩短到了四十分钟,十点半之前到公司,最晚九点五十出发,存真经常九点四十才从床上弹射起来,五分钟刷牙洗漱五分钟裹好衣服,抓起手机就往外冲。

八点,她人坐起来了,魂还在梦里飘着,摸到座椅就要打瞌睡,一上车,立刻昏天黑地睡过去,醒来时已经翻过一座山,梦章喊她下车,带她去农户家里租登山杖。

山里刚刚下过雨,山路泥泞,雨靴踩了淤泥格外笨重,每走一步都粘起更多重量。

工作后,存真的体力大不如前,在民宿爬两步台阶都要大喘气,这会儿在如此原始的环境翻山越岭,每一秒都是对她医保余额的考验。

总算爬过一段陡峭坡路,她撑着登山杖大喘气,梦章看了看手机,指向一侧隐蔽的小路:“我们往这边走。”

“为什么?”

走小路要足足绕上一大圈,存真怕是要命丧于此。

梦章没答,只神神秘秘地说着:“你和我来。”

于是她只好咬牙跟上去。

此处是景区,但和城市里那些安好台阶缆车的山全然不同,云城的山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狠劲,石头松动、泥土湿滑、斜坡又多又长,这里的山,不欢迎人类造访。

原本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足足绕了半小时,存真累得只剩出去的气没有进去的气,梦章指向远处一棵高耸的树:“你看。”

存真眯起眼,看见那棵树的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着,靠近了,居然是一架秋千。

“你之前发给我的视频,还记得吗?拍过这个秋千。”

是吗......存真努力想了想,她一天要看百来个短视频,记忆模糊不清,或许是有吧......只是那些旅游博主的视频有着光线和后期的加持,总令人心生向往,但实际景色没了厚重滤镜,影片上孤寂又神秘的丛林秋千,不过是一块发了霉的破旧木板。

梦章问:“要不要坐?”

“不了吧。”存真没什么兴趣,“刚下过雨,还湿着呢,上面都是泥。”

“我带纸了。”

存真仰头看,这山只是个小众景点,秋千又处在荒僻小路,更是少有人来,绑在树上的麻绳不知系了多久,风吹日晒的,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算了。”她摇头,“怪麻烦的。”

云城的天气不似北城,近山常有阵雨,第四日才彻底放晴,不过六点,她们被窗外叫卖的商贩吵醒,

“我们今天去哪儿?”存真又要问,她坐起来醒了醒神,抱起被子朝一旁倒去。

今天要去柳安街逛市集,傍晚动身去常余,梦章在一旁收拾行李,见她摇摇摆摆地爬起来,又躺下,过一会儿抓起手机看起短视频,这才渐渐清醒过来。

临近出门,衣物来不及整理,通通团成团塞进行李箱,早饭是烧肉米线,这座城市有着各种口味的米线。

到店时,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存真跑去占座,梦章在前台点单,两份米线,微辣,外加一份烧饵块。

店家问:“凉菜要不要,舂的,好吃的。”

方言绕口,梦章只能听懂这些,她想问存真要不要,然而存真已经跑远了。

店家塞给她一个盘子,指向一旁摆满菜品的台面,两人鸡同鸭讲地比划了一阵,梦章总算听懂,凉菜是自助的,要多少拿多少,拿完服务员会来舂。

存真要吃什么菜?

梦章拿着盘子去找她,远远看见她正在看手机,眼角眉梢透露着开心,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不知道是和谁。

“真真。”梦章轻声喊,存真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隔着嘈杂的人群,她什么也没有听到。

梦章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喊第二声,她选好菜拿给服务员,前台喊她取餐,递来两碗滚烫的米线。

米线装在硕大的瓷碗里,加上托盘足有五六斤重,碗里汤水装得满,稍有颠簸,红油溅出来,弄脏了梦章的手机屏幕。

距离桌子还有两三米,她喊存真,自然无人应答,只好一小步一小步费力挪动到桌前。

存真仍在看手机,梦章疲惫地叹了口气:“真真,接一下。”

“哦,来了来了。”

存真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梦章抽出卫生纸清理着手机上的辣椒油,油污渗进手机壳的缝隙里,边缝全被染成了橙红色,擦不掉,透着一股油腻的辣椒味。

存真拿起筷子咬两口米线,下一秒又点开手机。

梦章忍不住问:“在聊什么?”

得到一脸兴奋,格外开心的回复:“在聊八卦。”

又是公司的事,永远是公司的事,不是工作,只是八卦,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位同事犯了错误,存真的注意力便全然飞回了北城。

梦章并无兴趣,甚至无法理解,这些和存真有什么关系呢。

还是说云城实在太无聊了,比这样无聊的八卦更无聊。

手机震动,梦章见她立刻低头,眉飞色舞地戳着手机屏幕:“可惜,我要是在公司就好了,现在只能听二手消息。”

梦章沉默地嚼着嘴里的米线。

这场旅行,她等待了两年,文档里的每一个字她都仔细规划过,哪怕是此刻一顿看似平平无奇的早餐,都是她查询了几十篇帖子后用心选出来的,然而得到的评价不是好吃,而是——我要是在公司就好了。

梦章食不知味,让她说什么呢,她只想说:“快点吃,那边堵车。”

“哦,好。”

存真放下手机,只三秒,手机又开始震动,这一次,她的神情似乎有一丝严肃,梦章问:“有工作。”

“没。”她摇头,大口嚼起酥脆的饵块。

那一瞬间的严肃悄然散去,仿佛只是梦章眼花。

没有工作,能不能不看手机,梦章知道她的工作离不了人,哪怕是休假,也依旧会被叨扰,但如果不是工作,不是十万火急非她不可的事,能不能多分一些在意给云城,多分一些在意给她呢?

不能。

一整条柳安街都没有这只手机有趣,存真总是逛着逛着便提不起兴趣,低头看起信息,梦章偶尔喊她,她应答一声,围着摊贩看上几眼,心就飘走了。

“你看,长痘了。”

饰品小摊上摆满了手串,她看不到,扭头去照镜子,发愁那颗昨夜生出的痘。

“熬夜总要长痘。”

梦章放下手里的手串,她也要说这些恼人的话,既然不想长痘,为什么非要熬夜?

存真摸了又摸:“大夫说我这是内分泌失调,但吃了一堆药也不见好。”

下一秒,她又掏出手机。

梦章一瞬间皱起眉,一路压抑的烦躁憋闷险些要变成争吵的开端,然而存真只是拍了张照片,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市集半月一次,很是热闹,那家传闻中的爆火酸奶果然有很多人在排队,梦章垫脚去看菜单,今日售卖的都是存真喜欢的口味,然而存真看了看,却打起退堂鼓。

“这得等半小时吧,这么热的天,你特别想吃吗?或者我们去隔壁那家甜品店呢,那家看着也不错,还能坐着。”

梦章对酸奶并不感兴趣,她只是以为存真会喜欢,可存真累了,想要休息,想要随便点一份消暑糖水坐着看手机,她在云城只有梦章这一个朋友,可是手机那一端,她还有无数朋友。

梦章想起出发前的对话。

——“我们去云城吧。”

——“云城,也不是不行。”

不是“好啊好啊”,而是“也不是不行”。

去往常余的车上,存真照旧昏睡着,无人同梦章欣赏窗外的风景,或许这连绵山路本就没什么值得看的,山只是山,云只是云。

忽然,闹钟响起,存真扯掉眼罩翻看手机,不过几分钟,又歪到另一侧睡去。

存真也只是存真。

梦章平静地看着她,看窗外灼热的刺目的日光在存真身上跳动,把那件白色T恤衫染成初见时的明黄,看车厢温度逐渐上升,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们额前细碎的发,看车子拐弯,钻入林地,云追来遮住太阳,夏天在倏忽之间消失不见。

看夜幕一点一点降临,一点一点,缓慢的,模糊掉她的视线。

虚焦的夜色中,车厢里昏暗不清,存真的眼罩垂落下来,梦章伸手去扶,忽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密密麻麻的、密不透风的、让人窒息的。

梦章用力闭了下眼,她讨厌听见她的手机铃声,很吵,非常吵。

她再次拿起她的手机,用力按断,窗外,城镇的灯光愈发明亮,这一日的车程要结束了。

存真总算被司机的声音吵醒,醒来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看手机。

谁在找她?工作吗?梦章冷静下来,自己......是不是影响到她的工作了,她不确定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存真一脸奇怪,像是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问,嘻嘻哈哈地笑着,“我朋友追星,让我帮忙抢演唱会门票呢。”

哦,朋友,梦章想知道:“哪个朋友?”

得到一句敷衍回复:“你不认识。”

存真的朋友,她总是不认识;存真的生活,她总是不了解;存真的工作,她无从插手无法解决......她只能看着她抱着手机,在车上,在民宿,在饭店。

梦章讲解着提前查好的蘸水配比,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存真明显心不在焉,下一秒,又拿出手机。

她要再次提醒:“真真,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都没有,只是朋友被领导骂了,要听朋友的抱怨,手机里的是朋友,她永远有那么多朋友,那自己呢,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自己呢?

失眠的症状卷土重来,这一晚,梦章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沉默的影子。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手机微弱的光线在黑夜中格外清晰,梦章看不到存真的脸,她慢慢看清自己的心。

因为定位错误,第二日,等她们赶到百年小街时,早市已经临近尾声,梦章问了一圈,没能找到卖蘑菇的商贩。

存真问:“你想吃蘑菇?”

她已经忘记了,她曾没头没尾地和梦章说过:“想采蘑菇!自己采!自己做!据说见手青可好吃了,椒盐见手青!”

见手青好像都是爆炒的,可以做成椒盐的吗?梦章询问网络,得到回复:“可以啊,吃完躺板板嘛。”

想采蘑菇,最好凌晨四五点起床,还要找靠谱的当地人带路,若是外地人想吃新鲜蘑菇,去早市买是最方便的,百年小街上总有村民售卖,拿去饭店加工,新鲜好吃。

梦章查询手机,几家售卖菌菇的炒菜馆在民宿附近,存真却已经饿了:“要不我们在附近随便吃口米线吧,等赶回去都中午了。”

梦章不知晓她昨晚几点才睡,只是看着她的哈欠一个一个飘上来,在古镇,在寺庙,在小吃街,存真总是蔫蔫地发呆走神,梦章问:“要不要穿个手串?”

一人一串,她和她。

存真摇头:“不要,家里好多呢。”

她们只在常余停留一日,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前往茫城,回到民宿,梦章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早点收好,早点休息,存真却赖在床上不想动。

司机打来电话确认出发时间,存真懒洋洋地问:“梦章,我们一定要去茫城吗?”

压抑多日的,积攒许久的,等候多时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你不想去吗?”

梦章没有回头,因此,她看不见存真的表情,只能听到无所谓的声音。

“不是不想啦,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个地方好好玩呢,隔两天换一个地方,隔两天换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早起......”

她忍无可忍,打断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能早点睡呢?”

为什么不能不看手机,为什么不能看看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这次旅行,她们有多久未见了?

“我早睡了啊,我上班的时候天天一点才睡,但就算早睡也可以晚起啊,躺半天逛半天......”

上班上班又是上班,听见这两个字,失控的情绪愈发猛烈。

“躺半天?玩手机?出发前我给你看过行程表。”

存真也提高嗓门:“行程表订好了也可以改的呀,我们又不是在上班。”

不是在上班为什么要看手机?不是在上班为什么不能早睡?梦章想不明白,越想越不明白。

“是,又不是在上班,又没有别的事,那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来呢?”

“好!停——”

存真疲惫地闭了下眼:“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我们跑来云城是为了吵架的吗。”

房间倏忽安静下来,白日里的车水马龙全部隐入黑暗,梦章听见她们之间破裂的声响。

人与人的关系就像瓷瓶,揉捏、塑型、打磨、烧制,要耗费漫长的耐心和时间,才能插入缤纷的花。

然而打碎却只需要一瞬间,无法修复,再难重来。

存真下楼去,梦章把自己关进卫生间,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她和存真的聊天记录、相册,又打开视频软件,打开存真的账号。

置顶那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除了存真,梦章一个也不认识,四五个女孩子在郊外自驾游,围坐在露营帐篷前朝着镜头举起剪刀手。

存真的脸被白色虚线圈了出来,一旁写着一行小字——救命,我笑得头好痛。

梦章出神地看着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是存真,却又不太像存真,存真和自己在一起时,从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

她总是在和别人的相处中,笑得更开心一些。

不......或许也有过的,梦章记起曾经的曾经。

在苏城,她们扔下作业跑去逛街,一只萨摩耶忽然挣脱绳索从远处飞奔而来,主人拎着大包小包在身后狂奔,沿路高喊:“别跑!有车!”

存真反应迅速,立刻冲上前摆成大字拦截,小狗一个跳跃成功躲开,急得存真大喊:“梦章!”

梦章手里还拿着奶茶,手忙脚乱一顿操作,跑动两步,给狗跪下了。

狗傻了,狗主人也傻了,存真蹲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梦章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想念苏城,想念那些年,想念存真的家。

她的家里总是备着时令甜水,鸡头米、冬酿酒,店里的人对她和对存真是一样的,热情亲切,只因她是这家女儿的朋友,玲姐给存真煮馄饨,也会给她备一碗,她乖乖吃完,存真还没下楼。

气的存真妈妈扯着嗓门喊:“起不起啊,人家梦章早就来了!”

梦章搅动着存真碗里的馄饨,希望馄饨可以凉得快一些,存真便可以多吃一些。

她们在苏城的时光只有短短两年,可是每当梦章回忆起那些幸福时刻,最先想到的,永远是那座梅雨季绵长的城市,她们沿着江边小路一直往前,似乎要走到天长地久的永远中去了。

然而永远只是杜撰的伪命题。

梦章看着床头那只木雕小狗,存真还没有回来。

她即将前往海城时,存真说:“我送你一只玩偶吧,来,你想要哪个。”

她的玩偶满满当当铺了半张床,梦章抱起那只黄色耳朵的小狗,存真上班时,一直是这只小狗陪着她。

可是前往海城的路上,这只小狗忽然遗失了。

到底是落在了高铁上还是候车厅,又或是地铁站,梦章找了好几天,电话一个一个拨通出去,却始终石沉大海。

或许存真不记得也很正常,她有那么多玩偶,不缺这一只,只是梦章以为,这一只是最重要的。

一张床,两个人,不足一米的距离,小狗躺在她们中间。

“梦章。”

此刻听到存真的声音,梦章只觉得疲惫。

“嗯。”

“你是不是加了木雕老板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很疲惫。

“好。”梦章问,“你要买什么?”

存真答说:“买一只小猫,送同事。”

——非常疲惫。

“好。”

一秒、两秒、三秒......第七秒。

人的心会在煎熬中死掉吗?

——趋利避害或许是生物本能。

梦章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手机光亮,静静开口:“真真,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分开走吧。”

一分钟,两分钟。

存真回:“好。”

最早一班飞机在早上六点,起飞时天还未亮,因此梦章没能再次看到这座城市湛蓝的天空,后背的伤口已经好全,她一路昏睡,从云城回到海城。

赵昕和朋友出去旅游,还没回来,她昏天黑地地睡了两日,某个深夜迷糊着去上厕所,刚转动门把手,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尖叫。

“赵昕?”

“啊啊啊啊何老师——”赵昕连滚带爬地从卫生间滚出来,“你在家啊,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来贼了。”

“没。”梦章虚弱地摇摇头,“怎么不开灯。”

“家里停电了,我不知道户号,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你一直在家吗?”

梦章没答,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玩得好吗?”

“好啊。”赵昕答,“当然好,何老师你呢?”

梦章沉默片刻:“好晚了,快睡觉吧。”

秋冬总是比春夏过得更快些,新学期开学,学校又来了许多新鲜面孔,大家在实验室发愁哀嚎,连轴熬大夜,看见梦章遵从旧俗,仍旧喊她“何老师”。

梦章也从学妹变成了学姐,明白了万事或许都要倚靠那一点缘分。

小孩们求她答疑解惑:“学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塔罗?上香?或是吃一顿麦当劳?都快毕业了,梦章仍旧没能找到正确答案,或许外来食物听不懂国内的祷告,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要去赫洲了。

导师推荐她参加学校联合培养博士生的项目,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冬日总是多雨的城市,去往永恒的夏天。

拿到录取结果那天,海城下了一场暴雨,梦章撑着伞走进雨里,拍下路面上噼里啪啦降落的烟花发给存真。

她和存真偶尔也会联系,三五日说一次天气,**日讲一讲吃食,再之后,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存真总是很忙,她也没有太多闲暇时间。

“你看。”

是烟花,亮闪闪的,一簇一簇的烟花。

梦章曾看过两场此生最美的烟花,然而天际被照亮的瞬间,她却没有看天,只想看她。

手机震动,收到存真的消息,她说:“好大的雨,快回去吧。”

“嗯,好大的雨。”

海城禁烟,再也看不到烟花了,只有——好大的雨。

毕业典礼后,梦章在海城的生活彻底结束,距离出发赫洲还有一段日子,她回到北城,存真却要离开了。

存真说:“北城毕竟不是苏城嘛,想休息一下,毕业之后一直没有休息,累了。”

“真不巧。”梦章笑着,“你要是早点离职,就能去海城找我玩了。”

“是啊。”存真指给她看,“是北港地铁,你说北港地铁,会从北城开到港城吗?”

梦章看向窗外:“应该会吧。”

她们都没有说,都你有空,可以来赫洲,可以来苏城。

她们长大了。

八月中旬,存真离开了北城,梦章开始整理去往赫洲的行李,她独自一人去往那样远的地方,姑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见什么都想给她带上。

临近出发,她又从地下室拖出一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都是梦章高中毕业那年,从苏城带回来的。

姑姑说:“一直没敢给你动,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梦章哭笑不得,箱子里装的都是高中时的课本、笔记、穿过的校服、成绩单一沓一沓夹好留存了下来,但她要这些老物件有什么用呢,她早就不是十七岁了。

铅笔盒里装着几张纸条,梦章打开看,纸条保存得很好,字迹像是刚刚写上的一样。

——“梦章,你要吃什么?”

——“都行。”

——“都什么行,给她点荷塘小炒,番茄炒蛋,外加一份白切鸡,哎?梦章,北城的番茄炒蛋真的是咸的吗?”

——“真的。”

——“什么!等我去了北城,一定要尝尝看。”

后来她们真的去了北城。

再后来,再没有后来。

箱底压着一只破损的双肩包,毕业那年暑假,回北城的路上包包拉链忽然炸开,姑姑说,坏了就坏了,甭修了,坏了刚好买新的。

连这只坏了的包,姑姑都还留着。

梦章把它从箱底拿出来,一只胶卷忽然从侧袋里滚落,掉在她的脚边。

那年在海边,存真租了一台老式胶片机,她说她特意学了双重曝光,只要按两次快门,她们就能出现在同一张相片上。

结果旅行结束,存真却把胶卷弄丢了,怎么找也没有找到。

梦章转动着失而复得的胶卷,那几天都拍了什么,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记得在那个看烟花的海边,她们曾拍过一张合影,存真在左侧,她在右侧,她轻轻伸手,握住了存真的影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想看看这张照片。

胶卷冲洗店大多都在外地,梦章翻遍了整个北城,在城郊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照相馆,她跨越一整座北城,总算在店铺关门前赶到,等待的每一秒都犹如一年那样漫长。

过了许久,暗房的门总算打开,老板探头问:“姑娘,你是不是没挂上卷啊。”

梦章像是有些没听懂:“什么......”

老板解释着:“这是个空白卷,啥也没洗出来,第一回用吧,第一回总有挂不上卷的......”

梦章愣了片刻,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老板慌忙止住嘴头的话,安慰着:“没事没事,大不了再拍一次,总有下次嘛,下回再来。”

“没有下次了。”

梦章呢喃着回答:“没有下次了。”

第二日,是她们认识的第十年,梦章启程前往大洋彼岸,老箱子里的东西被全部放回了地下室,除了那只装着纸条的铅笔盒。

万米高空之上,她翻看着那些久远的曾经,刺目的光线里,似乎仍能看见那个蹦跳着出现的女孩。

左手举着一只猫条,右手举着一把剪刀。

那张便利贴后来被梦章偷偷收走,放进了面前的铅笔盒里。

便利贴上写着存真的名字。

“存真。”

她小声念。

——“嗯。”

“存真”

更小声。

——“嗯?”

“余存真?”

——“是纪啦,纪存真。”

十七岁的存真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一颗歪扭的牙。

纪念的纪,存在的存,真实的——纪存真。

(梦章篇·完)

(全文完)

我曾在云南某座小城喝过一杯咖啡,名字叫叶莲,那日我所在的城市物价极低,一顿饭不过十块钱,这杯咖啡却要三十块,牛马饲料怎么比人吃的东西都贵?我好奇心拉满,必须要尝一尝。要说味道,形容不好,浓郁?香醇?总之非常好喝,一入口立刻理解我妈的喜爱之情——咖啡呢,有一股特殊的香气。什么香气?我一直当我妈胡说的,在此之前,我对这东西的态度是——新时代牛马爱喝涮拖布水。那家小店午后无人,我躺在沙发上看行人,看闲书,看窗外,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下午,马路对面,印象是一颗柚子树,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树梢,就是那样一个寻常的白日,我忽然想写这样一个故事,然后拖来拖去......拖来拖去......

早知道我这么能拖,就该投胎去当拖把,哪有20w字从初春写到冬末的!就我现在这效率,重新回去上学都毕不了业——但,这个故事真的是太难写了。春天,我又回到云南,每日在咖啡馆敲敲打打,窗外是一大片草坪,边牧古牧博美萨摩耶追逐打闹,横冲直撞,只为了争抢一颗满是牙印和口水的球。小狗在外面欢天喜地,我对着电脑以泪洗面,美式拿铁茉莉花茶听我忏悔了一日又一日——我再也不写be了!再也不写了!

晚风吹散最后一丝夕阳时,沿着村里的小路走上十分钟,就能到达海边,这是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刻。我问大海,人与人会是怎么走散的呢?大海当然不会回答我,我面对虚焦的黑暗,脑子里在想,我和她还没有看过海,夏日的海。

有些读者会和我分享她们的暗恋故事,这些故事总长着相似的面孔,有些读者曾问我,我和她是不是存真和梦章,当然不是,上一句说过啦,暗恋故事总是长着相似的面孔。文中80%的内容都是胡编的,我们没有看过夏日的海,没有去日本看雪的约定,也没有人在考研前夕摔伤胳膊。然而,后来一切都变得诡异了起来。存稿攒到尾声时,最冷的日子我们真的出现在了长满椰子树的城市,而即将出发时,她意外摔伤了腿,于是行程只好一再简化,最终阴差阳错的,只去了一个景区,景区的名字叫天涯海角,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个地方叫天涯海角,我们也真的在海边看到了烟花,手持烟花,新娘高高举起跑向大海,摄影师喊着,看镜头,对对对,一二三看镜头。这样诡异的巧合还有很多,她提出要去北海道看雪时,我觉得我的人生开始闹鬼。而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日本行程只好取消时,我确定我的人生真的开始闹鬼。这算什么,这是be文啊。

一开始,我对be的理解是,通通死掉,再后来,我对be的理解是,一方死掉,可见我的确没看过什么书,记忆还停留在初中时代——be啊,那总得死一个吧!

天知道我的童年疼痛时代流过多少苦情泪......一晃拖延两年,这两年里,我重新审视着那个最初问题——人与人会是怎么走散的呢?女生、暗恋、无疾而终的故事,结尾大抵指向相同的四个字,不能吧......我一把年纪了,让我写其中一方结婚生子......放过我,善待老年人。

会要我命的,真的。于是我思考着其他的走向,以我目前浅薄的人生阅历来说,情感并从不会因为一件事轰然崩塌,但会因为时间、距离、等待、猜疑日渐消磨。梦章喜欢上存真是在高中毕业那年暑假,而存真喜欢上梦章却是在大学尾声,这几年的时差磨损掉了一部分梦章,而毕业后的艰难和距离,又磨损掉了一部分存真。女生间的喜欢藏在朋友身份的伪装之下,存真感受不到炙热的爱,梦章也没能知晓,自己的确是那个“唯一”,看故事的人或许有上帝视角,但她们就像文中说的——“没有谁能隔着几百公里,猜透谁的心”。不过故事写出来,解释权就不在我这里了,大家或许有其他解读。

不讨论关系这个名字,源于一首歌,名字叫《挚友》,歌里唱“我们不讨论的关系,很接近却不是爱情”。

喜欢上朋友,或许是最难以言说的爱,而这个世界上大概有很多人拥有这样的难以言说,与那些生离死别惊天动地相比,这份感情实在寡淡,但却是永远无法示于人前的,最重的秘密。这可以是个关于“勇气”和“时机”的故事,也可以是个窗口,就像存真替梦章喝酒,替她大骂工作一样,这个故事或许可以替一些人讲述她们隐秘的感情,隐秘的爱。我想,总有人要来讲述这样一个故事吧,这样如果某个时刻,某个人,提及自己的那个她,可以回答——我和她呢,就是《不讨论关系》吧。

欢迎大家透过存真和梦章的眼,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欢迎大家在这个树洞放置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此刻在想谁?突袭抽查,我是说,如果你此刻有正在想的人,那你可就,完!蛋!啦!我曾在云南某座小城喝过一杯咖啡,名字叫叶莲,那个午后,我看着窗外的柚子树发呆,与千里之外的她讨论,关于友情,关于矛盾,关于我们。时至今日,我们仍是很好的朋友,可以一起去往天涯海角的朋友,我清楚地知晓她并不喜欢我,好朋友是我们之间唯一的永恒的解。她一直好奇我在写些什么,偶尔会用非常拙劣的方法试探,例如,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爬山吧哎对了你笔名叫什么呀?在天涯海角,她又一次问起,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秘密。若有朝一日被发现呢?在云南写稿时,忽然发生地震,我抱着电脑从咖啡馆冲出来,在那个令人想到生死的瞬间下定决心,无论这个故事多么难写,你都一定要写完,若有朝一日被发现,那她就会读到这句话了——我的秘密在读我的秘密。

(碎碎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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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何梦章·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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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讨论关系
连载中林城木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