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祠堂雪

腊月十九,冀州地界,天凝地闭。

风像剔骨的刀,刮过官道旁那间孤零零的“刘记酒馆”的破旧旗幡,发出猎猎的声响。

酒馆里,土坯墙勉强挡住了风雪,却挡不住那股子透心的寒意。

“听说了么?戎家在打听庆喜班那个小子。”一个穿着旧羊皮袄的汉子啜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压低声音道。

他对面一个干瘦的老者闻言,混浊的眼睛抬了抬,又迅速垂下,用火钳拨弄着炭块,发出噼啪轻响:“作孽哦……都这么多年了,还以为那事儿早就翻篇了。”

羊皮袄汉子摇头:“要说那沈清弦,当年可是咱们冀州数得着的名角儿,扮相俊美,一曲《游园惊梦》不知让多少闺阁小姐落了泪。可惜啊……心气太高。”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二叔,我年纪小,没赶上那时候。都说那沈清弦死得蹊跷,戎家为什么要打听他养子?”

被称作二叔的羊皮袄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事儿说来话长。当年戎老爷,就是现在这位戎家的当家人,最爱听他的戏。有一次听完《牡丹亭》,非要沈清弦去府里唱堂会,结果……”

破皮帽汉子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暧昧与隐秘:“结果就出事了。听说那晚戎老爷多喝了几杯,闯到后台,正撞见沈清弦在卸妆……你们是没听说过那场面,都说沈清弦卸了妆的模样,比台上更勾人,戎老爷当场就……”

年轻后生听得入神,追问道:“当场就怎么了?”

“还能怎么?”破皮帽汉子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戎家那样的门第,想要个戏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据说戎老爷当时就摘下了拇指上那枚祖传的翡翠扳指,塞进了沈清弦的妆奁里,说是……定钱。”

破皮帽汉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后来就把人强留在府里了。沈清弦也是个倔的,宁死不从,可戎老爷是什么人?在北地这,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为这事,戎家太夫人大发雷霆,觉得辱没了门风。”

“再后来呢?”

“再后来?”破皮帽汉子摇摇头,“沈清弦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个孩子,戎老爷倒是没拦着,许是觉得有个孩子拴着,人能安分些。谁知道……三年前戎家祭祖那晚,沈清弦还是吊死在了戎家祠堂外头的歪脖子树上。”

破皮帽汉子补充道,声音更低了:“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翡翠扳指,就是戎老爷当年塞进妆奁的那枚。”

二叔叹气道:“戎家现在打听这孩子,准没安好心。戎家那位大少爷戎叙,可不是省油的灯。”

“就是那个十六岁就接手家里盐务的戎叙?"年轻后生缩了缩脖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破皮帽汉子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戎家当差,说这位大少爷上月刚把一个对账差了几文钱的伙计打断腿扔出来了!”

“我看那孩子还是赶紧离开冀州的好。”二叔叹了口气,“戎家既然盯上他了,准没好事。”

破皮帽汉子摇头:“走?往哪走?戎家的手伸得多长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孩子怕是要步他养父的后尘了。”一个酒客摇头叹息,“当年沈清弦何等风骨,最后不也……”

“要我说,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另一个酒客插嘴,“我见过他唱戏,眉眼间那股子风流劲儿,跟他养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戎家怕不是......”

“胡吣什么!”二叔厉声打断,“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酒客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里的意味深长却让在座的人都心照不宣。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起身推开厚重的棉帘,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风雪中。

寒风瞬间裹挟了他单薄的身形。他拉紧身上那件旧棉袄,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际。

雪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身后,酒馆里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很快就被风雪声吞没。

“说起来,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叫什么……沈遂安。”

“遂安?平安顺遂?这名字取得……唉,怕是难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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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遂
连载中狐眠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