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三年,冬夜,大雪纷飞。
渗过窗棂的冷风吹的昏死过去的故榆猛然一哆嗦,被汗浸湿的里衣登时化作冰锥,和下腹一重接一重被搅碎的痛感一齐刺的她剧烈的咳嗽。
“快快快!热汤参片!快点往过拿!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耳边不知谁扰攘了句,顿时死寂的寝殿内脚步零散纷杂。
故榆胸腔起伏压抑住破碎的呻吟,她下意识攥紧被褥神色狰狞的继续用力,喘息间昏暗模糊的视线带过打在窗纸上迫近又明灭灯火——
下一秒,明眸含泪的松风捧着热汤撑起故榆的身子挡住那抹光亮,脱口而出焦灼又小心的调儿压住了刀剑厮杀的冰冷声:
“娘娘!娘娘!再用用力!就快生出来了!嬷嬷说已经看到头了!”
“松风...!”
不知是眼泪还是汗珠顺着鬓角滑入耳后,故榆咽了口寒冬凌冽的风,她挥开冒着腾腾热气救命的参汤,死死攥住早已泪流满面的丫鬟发青的掌骨,终是像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被放干了血,垂下裹满湿粘发丝又苍白脆弱的脖颈。
待鼻息呼出几口热气后,她忍下满身撕裂般的痛楚,撑起视物朦胧的眸子,哽咽的哭出一声:
“终是我对不住,让你们陪我在这吃人的高墙里磋磨了数载......如今又要面临丧命的劫数!莫管我了,我生不动了!你们快些...逃命去吧!”
“娘娘莫要再折煞奴婢了!”
老嬷鬓发花白,耷拉眼皮下一双黝黑的眼睛借由拭泪的绕云掌灯才得以看清被褥下的状况。
产婆已死在凤栖宫内叛军的刀下,如今能护着娘娘的三个婢子,也就养育了三个儿子的她有些许经验:
“且不说老夫人临终前命奴入宫伺候娘娘,您是奴从襁褓里看着长大的,今日若难逃一死,能护娘娘与小皇子周全,奴九泉之下去见老夫人也有个交代!”
“娘娘,莫要乱想了!殿外有御林军把守,娘娘且安心诞下小皇子,皇上定会来救我们!”
“救...?呵...!”
故榆惨白的唇边溢出一声冷笑,随即痛苦的闭上眼。
她及笄不久嫁与的他,蓦然回首已有十载有余。
上京城内谁人不知风光霁月、貌比谪仙的七皇子池渊虽冰冷阴戾生性凉薄,但这一切皆对一人除外,而这人,并非他十里红妆娶回来的皇子妃。
故榆生在上京,却随祖母佘氏养在江南鸢城,年幼时喜看书,但喜的都是祖母时时看见会斥责她的讲述男欢女爱的话本子。
年少心气高,仗着母亲救驾有功的那点皇恩,硬是胡搅蛮缠的坏了皇上指给池渊的一门你情我愿的好姻缘,她傻傻的以为没有一颗真挚之心捂不化的冰块,岂知她遇上的,就是个不懂七情六欲的石头。
她嫁池渊七年时成了满城贵女艳羡的一国之母六宫之首,但除了日日相伴的几个心腹,又有谁看得到这处在一人之下高位上的心酸。
故榆愚笨,悟了数年才恍然明白守了七年活寡的七皇子妃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无疑是池渊对她当年恰如土匪强取豪夺的一个无声又冷漠的报复——
她知他恨。
她逼死了他心爱之人。
她手握兵权的父亲成了他与先皇之间的一道鸿沟和数不尽的猜忌。
哪怕连她腹中即将诞出的孩子,也是迫于虎视眈眈的宗室和大臣苦口婆心的谏言,在池渊为她编织的一场浸满虚假爱恋的陷阱里结出的苦果。
故榆不怨他。
昭元需要太子,池渊缺一个正统嫡亲。
她欠他,他负她。
这场孽缘,也该有个了结了!
瘫在湿透锦褥里的故榆猛地掐死冷汗湿滑的掌心弓起疼到麻木的身子,布满血丝的眸子愤恨怒瞪,破了唇角的贝齿被血染红,随着冬日雪夜一道闷雷落下,破空缺列与摇曳灯火骤然映亮故榆可怖到死寂的脸,她鼓足最后一口气绝望泣血:
“我之死,当如他所愿!”
“生了!生了!娘娘生了!”
庄嬷嬷喜极而泣。
未几,她双臂颤颤巍巍抱着个被外衫裹成的团子凑到被扔了灯的绕云扶起的故榆面前。
衣角掩着孩子皱皱巴巴的面,但紧闭的小巧眼睛旁那颗和故榆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小痣终究让心凉了的她动容。
一滴热泪不禁从虚弱不堪的故榆眼眶涌出,她也不知哪来的多余力气,接过柔软的一团垂眸细看,绷直又僵硬的唇角上扬了几分。
孩子。
这就是她的孩子。
她的阿淼。
死寂的大殿一帘之隔外,冲天的火光刺红了故榆的眼,她搂紧了怀里温热的小身子,不等松风为她披上斗篷,托起狼狈不堪又软弱无力的身体,冷静低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慕容冕非等闲之辈,他拖着池渊,必是想尽法子要拿住能令皇上踌躇的筹码,松风,云颜苑偏殿有处密道,藏在供台之后,你和绕云护好庄嬷嬷,带着小皇子去找皇上庇佑!”
故榆此话意味明确,松风三人当即“噗通”跪地俯身,悲声劝道:
“娘娘不可啊!奴婢甘愿赴死!”
“莫要再说,本宫自有考量!”
故榆紧咬下唇,不舍得目光落于绕云怀里的孩子,她盘腿坐于榻上,沉下一口气闭上双眼:
“我已成累赘,倘若被俘,置太子于何地!无人能拖住想要让这座皇城易主的慕容冕,尔等不是他要的,且本宫亦非皇上所想,待你们寻到池渊,便说...便说......”
故榆顿觉心头绞痛:
“不劳陛下挂念,我这不孝女,已去阎王殿向祖母父兄请罪!”
殿内肃寂,只剩绕云细弱的抽泣声。
忽的,她只觉怀里小而软的身子紧绷挣扎,待到掀开襁褓,孩子原本还算皙白的皮肤不知何时青紫,浑身抽搐,更是在嘤咛的一声哭叫后咳出黑血!
“娘娘!娘娘!小皇子吐血了!小皇子这是......!”
绕云惊慌失措的语调引人目光,可她话音未落,榻上疲态倍显的故榆猝然呼吸一滞,一口血箭染红了殿内绒毯!
故榆耳边嗡鸣。
偌大皇宫和是非人心的浸染下,她早非十年前刚入上京单纯到愚笨的故榆,又岂会不知这是谁的手笔!
自诊出喜脉以来,她的吃食起居皆由池渊亲自过目,每日安胎药更是池渊身边的太监总管张全德亲手奉上!
枉她以为看在阿淼贵为皇子的份上,即便池渊与她想看两相厌,也能在这皇城内留有孩子的一席之地,原来...原来——
他从没想过让她生下他的血脉!
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故榆将哭声如猫儿的孩子重新搂回臂弯,她一言不发,解开襁褓系带,在看到阿淼小小的手臂内侧一道细长的黑线向心口蔓延时双拳掐紧,沉如死潭的丽眸燃起滔天的愤恨和杀意。
附子。
药如其名。
妙就妙在初始令人无从察觉,产后才会发作,一但积少成多,一击毙命!
幼时久病成医,和算是药王谷半个徒弟的祖母学了保命的几招,如今就算去尘大师重现于世,若在十天内解不了毒,无论她或孩子,都必死无疑!
虫蚀的痛楚连故榆也难以忍受,更何况一个刚刚出生不到一刻钟的婴孩!
“池!渊!!”
故榆细长脖颈青筋乍现,她一咬牙,在仍跪于地的三人不知所措里一掌挥掉案上烛火,零星碎火粘地即燃,霎时火光滔天,烧了半边大殿!
“娘娘...娘娘...!”
绕云哭成了泪人,她伏在五指穿过乌黑泼墨的发丝死死抓住头皮缓解痛意的故榆膝上,泣不成声的求道:
“我们离宫吧娘娘!绕云就是拼掉最后一口气,三叩九拜到空林寺,也定要为娘娘和小皇子请来去尘大师!”
“你们走吧。”
故榆痴痴的抱着孩子,无光的眼底倒映出蔓延的大火,从唇缝挤出最后一句:
“我不怪你们,这就是我的命数了!”
松风擦掉泪,双目通红跪走上前,重重向故榆叩首:
“二小姐,奴婢们不怕死,可大姑娘还在崔相府中等着您啊!侯爷走了,世子也走了,如今您也无生念,狠心的要和小皇子丢下大姑娘而去,大姑娘一个人日后又如何在这吃人吞骨的上京城中活下去!”
阿姊!
故榆胸腔喘息猛吸一口呛人的雾气,她被松风一骂幡然醒悟,也顾不上喉管频频咳出污血,任由眼明手快的庄嬷嬷扶她起身,喃喃而语:
“对!我还有阿姊!我就算是...我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这儿!我要...我要带阿淼去找阿姊!”
上京城崔相府后院还困有一个故榆至亲之人。
那是除了怀里的孩子和她在这世上只剩的一个血脉至亲。
那是养她长大的阿姊!
就算当真逃不了这一劫,她也要见阿姊最后一面!
故榆紧搂儿子,松风绕云一左一右搀扶,脚步虚浮的绕开火光往偏殿逃。
就在这时,刀刃割破血肉的肃杀声压过熊熊燃烧的烈焰清晰刺耳的拉住四人脚步,发现殿内失火疾步驰至的御林军被利剑一刀毙命割破喉管,血色喷洒成柱,将大火映衬成暖橙的窗纸浸成血影!
“岁儿快跑!”
故榆狂跳的心脏一停,待绕云架她拐弯之际捕捉到了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随即寻声看去,庄嬷嬷毅然折返,年老的身躯抵住被一只大脚踹碎的门板,下一秒,弯刀带着血肉从她腹部乍然而出!
“嬷嬷!阿嬷...唔...!”
故榆往前扑的纤弱身躯被松风拽入庭院,柳絮大雪落了几人满身。
松风紧紧箍住故榆,冰冷的掌心捂住她呜咽哭喊的嘴,哽咽涌到胸口却又克制说:
“小姐!这是庄嬷嬷拼死为您得的一线生机!”
她眼里压抑住不舍的情绪,突然剥掉故榆的斗篷将人推入绕云怀里,在雪地两人神色愕然中后退半步,浅笑的脸上挂着决绝的泪痕:
“奴谢二小姐多年怜爱收留,奴,也该去报小姐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故榆失神。
伸手去抓松风衣角的手竟跟不上小丫头披衣远去的速度,玉漱殿到云颜苑那几道纷乱的脚印不会骗人。
果然等绕云合上偏殿大门,故榆悲凉的目光穿过仅留的最后一丝缝隙,只听粗犷的嗓音高喝一声“在那!快追!”,十几兵甲傍身的叛军冲出烈焰吞天的火势,追向那抹快要消失在雪夜的桃粉色背影。
“傻子...!都是傻子...!”
故榆跌坐在地,捂面失声痛哭!
不远处绕云双手攥住供台前的烛台,只听细微的石壁挪动,紧接着很快露出仅容一人通行漆黑又绵延的暗道。
绕云跪到故榆身边,抻出衣袖擦掉眼角的湿润,面容悲痛道:
“娘娘!莫太伤神了,当务之急,奴送您安全的离开,才能不负庄嬷嬷和松风的一番好意!”
“绕云......”
故榆唇色惨白,明明只穿了件单衣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来自寒冬的瘆冷,她松开抱着孩子的一只手紧紧握住绕云颤抖的掌心,血色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过面颊滴入里衣,像是眼前人是最后一束能救她命的芦苇草,故榆再次张口的音调止不住的轻颤:
“不要犯傻,我...我只剩你了!”
回答她的,是眼底不明晦涩一闪而过的绕云重重的咬唇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