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复一直守在门口,见此情景,当即执刀朝那黑衣人握刀的胳膊砍去。
一股冰凉一闪而过,转而是爆裂般的灼痛,滚烫的血液汩汩涌出随着那刀哐的一声落地,黑衣人本能的用另一只手捂紧手腕,血液用他的指缝溢出。
江复顺势将刀架在黑衣人肩膀处,紧接着一拨侍卫入内将其制服。
侍卫押着他往外走时,赵兰亭指着黑衣人腰间插着的兰花簪道:“那个留下。”
江复从黑衣人腰间生拨出那簪子,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兰亭接过簪子,“让人看好他,不能让他死了。”
江复抱拳称是,他注意到赵兰亭藏于袖中那紧握的左手,不断从指缝中滴滴滑落的血珠,自责道:“是属下护卫不力,竟让那贼人伤了殿下贵体,属下这就去请医官来为殿下治伤。”
赵兰亭觉得让医官来,太过兴师动众,让陛下皇后知道了反而令他们担忧,便劝阻道:“不必请医官,在城中寻一大夫即可。”
江复离去,赵兰亭看着那发簪,不仅沾了血迹,上面的兰花还掉了一瓣,惨然一笑:“这个坏了,我再赔你个新的吧。”
念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他那受伤的手,泪水冲刷掉脸上的血痕,她突然起身,朝外头的马车奔去。
她记得他马车上是一直备有一个药箱的,不能傻等着大夫,若任血那般流,迟早是要流干不可,应该先将血止住才好。
赵兰亭见她离开的如此决绝,心中不免失落。
但见她提着药箱返回时,心中又是一阵惊喜。
念之小心抬起他的左手,缓缓打开紧握的手指,掌心是一道触目的血痕,血迹铺满整个手掌。
念之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擦拭着他手掌血迹,一边擦,那血一边从伤口中涌出,怎么都擦不干净,她用那帕子捂在那伤口处,以为这样就能止住,可那鲜血浸透了整面帕子。
她下手不知轻重,赵兰亭眉心皱起,手指轻颤,连同身上都起了一层细汗,但他仍旧未发出丝毫声响。
念之注意到自己下太重,赶紧松开些,朝那伤口处吹了吹,低头着自责道:“对不起,很疼吧?都怪我,若非是我任性胡闹非要跟来,便不会连累殿下遭此磨难,其实殿下不必为我...”
赵兰亭失笑,打断道:“我怎能眼睁睁看着那刀落在你身上?”
他注意到她脖颈处刀刃轻触留下的浅痕,他抬手去触碰,“疼吗?”
他动作极轻,让念之反生痒意,脖颈本能微缩道:“殿下请自重,男女有别。”
他忽然又想起往日在宫中的日子,“还记得你之前性格活泼,与旁的姑娘不同,总是爱到处玩闹,不是这里磕了,就是那里碰了,多数都是我替你上的药。”
念之没有回应他,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回应,只是默默从药箱拿出金疮药,拔开药瓶,将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瞬间被血液侵蚀,她又拿出干净的布条在他手上一圈圈缠绕着。
赵兰亭见她不语继续道:“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我待你一如往昔,生死不改,你可曾还记得当初说过的话?”
她当然记得,此刻无比痛恨自己为何会说那样的话,一股羞耻之意迅速蔓延,烧得耳根子发红,她系那布条的手都用力了三分,淡淡道:“时间太久,忘记了。”
掌心的痛处传来,赵兰亭眉头皱得更深了,同时从喉中溢出‘嘶’的一声。
赵兰亭始终放不下她,索性直白道:“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此生都不会离开我的,现在可还作数?”
念之原本还心存愧疚,此话一出顷刻间化作烟尘,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意,只是没想突然如此直白,她不能让他抱有丝毫的幻想,索性说个明白:“殿下说这些做什么?”
赵兰亭紧盯着她试探道:“一定要选择陆遥吗?你与他相识不久,他是什么样的为人你真的了解吗?”
“不然呢?”念之正视他,笑里带着讽刺道:“选殿下吗?”
赵兰亭声音极轻,竟然还透着些许期待道:“你会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挑衅,“若是殿下肯退了李家女的亲事,改立我为太子妃,也非不可?”
她之所以说出这种话,是因为她知道他向来以大局为重,如此做便是拂了李宰辅的脸面,他绝对不可能在此事上犯糊涂。
赵兰亭的表情变得凝重,缄口不言。
念之轻笑道:“殿下不会为了我这么做的,对吧?”
赵兰亭想知道她对自己可曾有意过,故而试探道:“若我当真这么做了呢?”
念之字字珠玑道:“依然不会,因为我对殿下从未有过半分情意,我深知宫中艰辛,只有讨好殿下我才不会位居李氏之下,而殿下不是也因此处处为我出头吗?怪我自己不争气,因病出宫,陆家门第不低,嫁进陆家,我依然可以荣华一生,好过以讨好殿下为生。”
难怪往日那般亲昵,转眼又对自己如此疏离,即便她亲口所说,可赵兰亭还是一脸不可置信,“那今日你还如从前般唤我...”
念之直接打断道:“因为我有求于殿下,知道殿下最吃这套,故意为之,不过以后应该都不会了。”
赵兰亭僵在原地,每呼吸一下,心脏就会缩紧一分,眼前之人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往日那个为他照亮一隅的光亮也变得暗淡了,往昔种种均为泡影,他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念之,拿着她簪子的手也紧了几分,他的怒气无处发泄,只能在胸腔内来回波动,面色涨得通红,最终压抑的化作几声轻咳。
赵兰亭断断续续道:“我..咳咳..不信。”
念之见状知道他这是气极了,面上浮现几分担忧之色,她抬手替他顺了几下背道:“终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下月殿下就要大婚了,疏月姐姐是个好姑娘,也一定能做好殿下的太子妃,还请殿下好好待她。
“那样的话殿下日后还是不要说了,若真传出去了,众人只会说我贪婪,得了陆家的亲事,还贪恋天家的姻缘,说我朝三暮四,行为不检。”
念之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她试图从他手中拿过那残缺的簪子,可他握的那样紧,只好道:“是我自己弄坏的,无须殿下赔我,还有我那镯子也请殿下归还。”
她越说越没底气,眼神本能的躲避,见他咳得越来越厉害,心中也更加懊悔,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狠的话来。
但转念一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年宫中意外所见情景仍旧历历在目,每每想起不寒而栗。
恰逢江复领了大夫过来,她索性直接从他手中夺过那簪子,向后退却几步施礼道:“卿云今日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房中休息了,还请殿下保重身体,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
赵兰亭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欲想说些什么,但是一声声咳嗽让他说不出话来。
念之用力挣脱掉他,朝周卿云走去。
周卿云一直躺在地上,念之以为她还未醒,走近时才发现她眼睛早已睁得雪亮,念之弯腰将她扶起时,注意到罗汉床下是周卿云掉落的玉佩,便顺手将其拾起,往周卿云房中而去。
大夫见状先为赵兰亭把脉,脉象看由肝气郁结之症引起的咳嗽不止,大夫当即打开药箱为其施针疏解郁结,平抑肝火,待咳嗽缓解后又重新为其清理创口。
“幸而大人伤口不深,伤口又及时敷了药,现下已然止住血了,按时敷药不日便可痊愈,这郁结之症老朽以为大人拟了药方,另外还请大人多多宽心,调节情绪方能痊愈。”
江复闻言大为不解,殿下明明是伤了手,何来这郁结之症,他忽然想到适才仓皇而逃的念之,便小心翼翼道:“曹姑娘说什么了把您气成这样?”
提到念之,赵兰亭又开始咳起来了,江复见状已然了然于胸。
待诊治后,赵兰亭指着江复气若游丝道:“劳烦大夫为他也看看。”
那黑衣人武功了得,江复定然也受了不小创伤,他本是想让别人去请大夫的,岂料他跑的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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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之送周卿云回房的途中一直若有所思,直至房内一直有两个声音在她左右两边盘旋着,挥散不去。
左边:曹念之啊曹念之,你当真是个心思歹毒之人,他从前待你那般好,你的良心被狗吃,竟对他说出那般狠毒的话来。
右边:合该如此,你与陆遥已然定亲,前尘往事当随风去,难不成你还贪恋那宫门繁华,莫不是忘了当初为了出宫何等煞费苦心。
周卿云在书房时早便醒来了,她们俩的对话全都尽收耳中,她瞧出她心中不快道:“你说那些话并非出自本心吧。”
念之低头盯着双手,她一手攥着发簪,那上面仍有丝丝血迹,一手攥着玉佩,那环心的灵鱼正向上而游,卷起尾巴依旧灵动,不免心虚道:“那就是我的本意。”
周卿云也听闻过这位殿下曾待念之极好,今日一见倒是不假,她劝慰道:“殿下待你真情,你也与殿下有意,何必恶语相向。”
念之苦笑道:“真情?他是储君,未来的天子,天家最是无情,他对我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待新鲜劲儿过了,或者遇见更好的,便会把我抛诸脑后,而我也将成为那宫门女子中日日期盼君恩的伤心人,不得君恩的之人日子岂会好过?”
她再宫中数年,也是突然有一天看透了这宫中的人情冷暖,姑姑身为贵妃,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周卿云又道:“看殿下那样,应该是气得不轻,你不怕他寻机报复?”
念之对他的品行知之甚深:“殿下熟读圣贤是君子,断不会行公报私仇之举。”
周卿云知道念之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她唇角轻扬不再多言。
念之将手中玉佩还给周卿云:“还好我瞧见了,不然就丢了。”
周卿云瞧见那玉佩不免伤怀,父亲如今当真再无法管她的亲事了。
如今周家失势,她们再去信提及亲事,不免让人觉得是来攀附的,她瞧着也是徒增伤悲,索性将玉佩塞回念之手中,“先放在你这里吧,如今周府杂乱,难保不会再次丢失,由你保管我也安心,待府中一切妥当我再找你寻回。”